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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諸藩自立為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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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名騎兵,直抵汝州城下。還沒等李元平反應過來,一夥“民工”就蜂擁而上,將他摁倒在地,然後把他捆成了一顆粽子,同時打開了城門。城外的淮寧騎兵遂長驅直入,群龍無首的汝州守軍只好乖乖繳械投降。

李希烈就這樣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汝州。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被宰相關播譽為“有將相之器,才堪大用”的李元平被押到李希烈面前時,居然嚇得屎尿失禁,弄得滿身汙穢。李希烈哭笑不得:“他娘的宰相瞎了眼,竟然把你當成我的對手,何至於把我輕視到這種地步!”

李希烈罵得沒錯,能從帝國基層的萬千官員中挑出李元平這樣的貨色,宰相關播的眼光確實“非比尋常”。

那麽,李唐朝廷為什麽會有關播這樣的瞎眼宰相呢?

答案很簡單——他是首席宰相盧杞引薦的。

說白了,關播就是盧杞手中的提線木偶。

當初,盧杞除掉楊炎之後,知道德宗肯定要再提拔一兩個朝臣為相,於是就主動推薦了時任吏部侍郎的關播。他給關播的定位很明確,就是木偶。他不但不讓關播插手政務,甚至連話也不讓他隨便說。

有一次德宗召集宰相議事,盧杞侃侃而談,關播忍不住也想暢所欲言,可剛剛要開口,就看到了盧杞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只好硬生生把話吞進了肚子裏。會後,盧杞立刻向他提出嚴重警告,說:正因為你這個人恭謹少言,我才引薦你當宰相,剛才你怎麽可以有說話的沖動呢?從此,關播就把自己的嘴巴縫上了。

有這樣的兩個宰相盤踞中樞,天下事可想而知。要命的是,德宗李適又偏偏對盧杞寵信有加,事無巨細皆與其商議定奪。這一次也不例外:當李希烈發動叛亂的消息傳來,德宗的第一反應就是問計於盧杞。

盧杞胸有成竹地說:“李希烈年輕氣盛、居功自傲,部將們肯定都不敢勸他。如果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攜帶陛下詔書,前去向李希烈當面剖析禍福利害,李希烈定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到時候,中央可以不廢一兵一卒而把他降服。顏真卿是四朝元老,忠貞正直、剛毅果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實在是此行的不二人選。”

德宗頻頻點頭,覺得盧杞的話很有道理。

正月十七日,德宗下詔,命顏真卿前往許州(今河南許昌市)宣慰李希烈。詔書頒下,滿朝文武盡皆失色。所有人都覺得,盧杞這麽做無異於是讓年過古稀的顏真卿去送死。

沒錯,盧杞就是要讓他去送死。

自從當上首席宰相的那一天起,盧杞最關心的事情就是如何把朝中有威望、有資歷、有水平的人一個個搞掉,好讓自己永遠待在首席宰相的位子上。

很不幸,四朝元老顏真卿就是這麽一個有威望、有資歷、有水平的人。這樣的人不除,盧杞就寢食難安。

接到詔書後,顏真卿義無反顧地出發了。臨行前,他給兒子留了封信,上面只寫了六個字:奉家廟,撫諸孤。

很顯然,這是遺言。

顏真卿知道盧杞的用意,也知道此行兇多吉少,但是他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半句怨言。因為,從安史之亂爆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了,能夠活到今天,實屬幸運;若能在古稀之年為社稷和蒼生略盡綿薄,他寧願赴死,並且死而無憾。

走到洛陽時,東都留守鄭叔則極力挽留顏真卿,勸他在洛陽逗留一段時間,看天子會不會改變主意。顏真卿謝絕了他的好意,說:“這是聖旨,豈能逃避!”

顏真卿到了許州,見到李希烈後,剛剛要宣讀皇帝詔書,李希烈就暗中指使一千多名親兵沖進節度使府,一個個刀劍出鞘,將顏真卿團團圍住。顏真卿臉不變色、心不跳,從容不迫地宣讀了詔書。

李希烈見恐嚇未能奏效,趕緊換了一張面孔,挺身擋在顏真卿面前,做出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厲聲斥退了那些親兵,然後恭恭敬敬地把顏真卿送到了驛館。

李希烈沒有殺顏真卿,也不想放他回去,而是把他軟禁了起來。

他知道,顏真卿這個人有很大的利用價值。作為當時碩果僅存的四朝元老,顏真卿在天下人心目中一直享有很高的威望,若能迫使他背叛朝廷,投到自己麾下,李希烈就能利用他的威望號令四方,增強起兵叛唐的合法性。

然而,李希烈打錯了如意算盤。

倘若顏真卿真是他想的那種人,早在安祿山起兵時他就叛了,何必等到今天?

顏真卿到達許州不久,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也分別派遣使者來到許州,一起勸李希烈稱帝。李希烈得意洋洋地對顏真卿說:“如今四王皆遣使勸進,可謂不謀而合,太師(顏真卿時任太子太師)都看見了吧,眼下受朝廷排擠、深懷功高不賞之懼者,豈止是我李希烈一個人?”

顏真卿冷笑:“我只看見‘四兇’,沒看見什麽‘四王’。大帥若不自保功業,而與亂臣賊子為伍,結果只能是和他們一同覆滅!”

李希烈強忍怒火,命人把他扶了出去。數日後,李希烈宴請四鎮使節,特意邀顏真卿一起赴宴。席間,四鎮使者在李希烈的授意下,紛紛以“宰相”之位勸誘顏真卿,說:“久聞太師德高望重,而今大帥即將正位稱尊,太師恰好到來,這豈不是上天要把開國宰相賜給大帥嗎?”

眾人話音未落,顏真卿就厲聲怒斥:“什麽宰相?你們聽說過那個痛罵安祿山而死的顏杲卿嗎?那就是我的兄長!我已年近八旬,只知守節而死,豈能受你們威脅和利誘?”

四個使者無言以對,只好悻悻閉嘴。李希烈勃然大怒,當天就命人在顏真卿的驛館裏挖了一個大坑,揚言要把他埋了。顏真卿神色自若地對李希烈說:“我自知死生已定,你又何必搞這麽多花樣?只要給我一把劍,大帥豈不就稱心快意了?”

李希烈恨得咬牙切齒,可一想到顏真卿的利用價值,還是忍住沒有殺他。在此後的一年多裏,李希烈用盡各種手段,對顏真卿軟硬兼施、百般脅迫,卻始終不能得逞。

興元元年(公元784年)八月,亦即被軟禁了一年零七個月後,顏真卿終於被李希烈縊殺於蔡州(今河南汝南縣),享年七十七歲。

第二年,李希烈之亂平定,德宗為顏真卿舉哀,輟朝五日,追贈司徒,謚號“文忠”。在祭悼顏真卿的詔書中,德宗說了這麽一句話:“器質天資,公忠傑出,出入四朝,堅貞一志。”(《舊唐書·顏真卿傳》)

能在身後得到如此哀榮,顏公在九泉之下當可瞑目矣。

德宗雖然派了顏真卿前去宣慰李希烈,但他並沒有放棄武力征討。

建中四年正月下旬,德宗估計顏真卿此行不會有什麽結果,遂以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哥舒翰之子)為東都、汝州節度使,命他率部出征,會同各道征討李希烈。二月下旬,哥舒曜克覆汝州。三月,李希烈命親信大將周曾率三萬人進攻哥舒曜。

李希烈沒有想到,這個周曾早已被山南東道節度使李承策反。周曾率軍行至中途,隨即與另外幾個當初被一同策反的將領密謀,準備倒戈攻擊李希烈,然後擁立顏真卿為節度使。可是,周曾等人的密謀旋即被李希烈獲悉,李希烈立刻派人斬殺了周曾等人。

建中四年四月,哥舒曜率兵行至潁橋鎮(今河南襄城縣東北),突遇傾盆大雨,不得已而退駐襄城。李希烈命部將李光輝出兵攻打,被哥舒曜擊退。

哥舒曜雖然遏住了李希烈的勢頭,也暫時解除了李希烈對東都洛陽的威脅,但隨後的幾個月裏,官軍在河南、河北兩個戰場上都沒能取得任何進展,與叛亂諸鎮形成了對峙態勢,整個戰局一片混沌。

日漸陷入泥潭的戰爭首先帶來的就是龐大的軍費開支。當時,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軍長期駐紮在魏縣(今河北大名縣西南)與河北諸鎮對峙,而神策軍及永平、宣武、淮南、浙西、湖南、劍南、嶺南等十餘鎮軍隊,皆環繞在淮寧戰區周圍與李希烈相持。這麽多軍隊參戰,其糧餉和後勤補給本來就已經是一項沈重的負擔,加上舊制規定,各道軍隊只要離開本鎮,一切費用全部由中央的財政總署供給,而德宗李適為了表示對參戰將士的體恤,又額外補貼了一份“酒肉錢”。這對於原本就捉襟見肘的中央財政無異於雪上加霜。更有甚者,各道軍隊還利用這些政策大發其財,總是以平叛之名離境,但一出本道邊境便按兵不動,實際上並未參戰,卻照樣享受比平時多了好幾倍的軍餉和補貼。

德宗李適無奈地發現——日益惡化的財政狀況正在變成一個可怕的黑洞,即將把整個帝國吞噬。

當然,朝廷總是有辦法的。

無論哪朝哪代,國家的財政虧空最終總能轉嫁到老百姓頭上。

建中四年六月,判度支(財政總監)趙讚奏請德宗,出臺了兩項新稅法:“稅間架”和“除陌錢”。所謂“稅間架”,實際上就是房產稅,規定每棟房屋以兩根橫梁的寬度為一間,上等房屋每年每間征稅二千,中等一千,下等五百;稅務官員拿著紙筆算盤挨家挨戶實地勘算,若有瞞報者,每隱瞞一間杖打六十,舉報者賞錢五十緡(一緡一千錢)。

所謂“除陌錢”,則相當於交易稅,無論公私饋贈還是各種商業收入,每緡征稅五十錢;若是以物易物,亦當折合時價,按相同稅率征收;隱瞞一百錢的,杖打六十、罰錢兩千;凡有舉報,賞錢十緡,由偷漏稅者承擔。

新稅法頒布實施後,固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財政壓力,可民間卻是一片怨聲載道。

當然,百姓的聲音從來都是微弱的,天子一般聽不見。

除非這些微弱的聲音日漸聚攏,最終匯成改朝換代的轟天巨響,否則統治者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所以,此刻的德宗李適根本聽不到。

眼下,光是李希烈與河北四鎮稱王稱霸的叫囂就已夠讓他頭疼了。

這一年八月初,李希烈親率三萬精銳猛攻襄城,哥舒曜向朝廷告急。德宗急命淮西招討使李勉派兵增援。李勉認為李希烈此次傾巢出動,總部許州必定空虛,因此向德宗上奏:由神策軍大將劉德信和宣武軍大將唐漢臣直取許州,則襄城之圍自解。

為抓住戰機,李勉還沒等朝廷下詔便命二將出兵。九月十二日,劉、唐二軍進抵許州僅數十裏處時,德宗派遣的宦官就追上了他們,責備他們違抗詔令,擅自行動。二將無所適從,只好沮喪而回,在半路突遭淮寧李克誠部伏擊,士卒死傷過半,唐漢臣逃奔大梁(今河南開封市),劉德信逃奔汝州。

官軍援兵既破,李希烈更為猖獗,一邊繼續圍攻襄城,一邊派遣游擊騎兵往洛陽方向一路洗劫,兵鋒直抵洛陽南面十裏處的伊闕。

眼看中原戰場連連失利,作為東都屏障的襄城也岌岌可危,德宗李適只好征調關內的各道軍隊緊急出關,增援襄城。

在奉命出關的諸道軍隊中,有一支部隊來自涇原(治所涇州,今甘肅涇川縣北)。

此刻的德宗李適當然不會知道,這支部隊即將給長安帶來一場浩劫……

【涇師之變:從天而降的劫難】

建中四年十月初三,天氣異常的寒冷,長安城被籠罩在迷蒙的雨雪之中。

這一天,奉調出關的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率領五千士兵途經京師,由於在天寒地凍中跋涉多日,士兵們都顯得疲憊不堪。在這支無精打采的隊伍中,還夾雜著一些半大的孩子。他們是士兵的子弟,反正留在家鄉也沒飯吃,索性跟著父兄一塊走,以免在家裏活活餓死。除此之外,士兵們也是想多拉幾個人頭來湊數,以便多分一些賞賜養家糊口。

按慣例,部隊離開本鎮到外地作戰,朝廷都是要給予額外賞賜的。

然而,他們的期望落空了。

當涇原軍抵達長安郊外時,負責接待的京兆尹王翃只給他們提供了一頓極其簡陋的飯菜:飯是連皮帶殼的糙谷米,菜也只是幾盤青菜,連塊肉都沒有,更別提什麽額外的賞賜了。

眾人心裏不約而同地燃起了怒火。

他們開始發出抱怨,緊接著就出現了騷動。有人踢翻了飯菜,破口大罵:“我們就要死在敵人手上,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憑什麽讓大夥拿小命去對抗白刃?聽說皇宮中有瓊林和大盈兩座寶庫,金銀布帛堆得像山一樣高,不如去把它劫了再說!”

士兵們一呼百應,立刻披上鎧甲,扛起軍旗,鑼鼓喧天地湧向了長安城。

一場劫難就這樣從天而降。

當時,節度使姚令言正在宮中向皇帝辭行,聞訊疾馳出宮,在長樂阪(長安東面)遇上了嘩變的士兵。還沒等他開口制止,就有人朝他放箭。姚令言嚇得趴在馬背上,抱著馬鬃突入亂兵之中,聲嘶力竭地大喊:“你們犯下大錯了!東征立功,還怕沒有榮華富貴嗎?為什麽幹出這種滅族的事來?”

可這種時候,節度使的話已經沒有絲毫約束力了。亂兵們強行簇擁著姚令言,吵吵嚷嚷地向長安沖去。

德宗聽說姚令言已經無力制止,慌忙下令賜給涇原士兵每人兩匹絹帛。沒想到傳令的使臣剛剛走出城門,就被迎面而來的嘩變的士兵亂箭射死了。德宗再派宦官出宮宣慰,亂兵已經沖到了通化門(長安東北第一門)。宦官來不及開口宣旨,就被喪失理智的亂兵們砍成了肉醬。德宗大恐,又下令裝上滿滿二十車的金銀絹帛賜給他們。

遺憾的是,這麽做已經沒有用了。此時亂兵已沖入城中,一個個眼冒綠光,唯一的目標就是宮中的府庫,根本沒把這區區二十車財寶放在眼裏。

長安的百姓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騷亂嚇壞了,紛紛驚惶奔走,四散逃命。亂兵們大喊:“你們不用怕,我們不會搶你們的財產,更不會要你們繳納間架稅和陌錢稅!”

百姓們一聽這口號,心頭的恐懼頓時減輕了大半。

非但如此,老百姓心裏甚至生出了一絲慶幸。假如這夥亂兵真的把這句口號付諸行動,那他們就不叫亂兵了,簡直就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義兵”啊!

稍後,德宗又派了皇子普王李誼和翰林學士姜公輔出面安撫,但此時亂兵已經沖到皇宮的丹鳳門外,隨時可能破門而入,和平解決此次兵變的希望非常渺茫。

與此同時,數以萬計的長安百姓則聚集在周圍看熱鬧。

意識到危險已經迫在眉睫,德宗李適慌忙下令禁軍緊急集合。

可是,德宗李適一連下了好幾道命令,卻始終不見一名禁軍前來護駕。負責傳令的宦官竇文場和霍仙鳴跑了好幾趟,最後都是哭喪著臉回來稟報——皇上,根本無兵可調啊!

李適傻眼了。

怎麽回事?朝廷長年累月供著這幫養尊處優的禁軍,如今大難臨頭,居然無兵可調?

其實李適不必驚訝,因為他確實擁有畫在紙上、每月按時領取薪餉的禁軍名額,但並不擁有真正在職的禁軍兵員。

為什麽會這樣?

答案很簡單:神策軍使白志貞並不是德宗想象中的能臣幹吏,而是一個瀆職貪賄的庸才!

由於深刻認識到肅、代兩朝宦官執掌禁軍所帶來的種種危害,所以德宗李適剛剛即位,就把禁軍兵權從宦官手上收了回來,交給了他認為更值得信任的白志貞。德宗以為這樣一來,自己就能完全掌控禁軍,從而不會再受到宦官的操縱和脅迫。

然而,德宗萬萬沒想到,白志貞固然沒有把禁軍變成脅迫天子的工具,但他卻把禁軍變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空殼。

這些年來,白志貞一方面隱瞞了神策軍東征的陣亡人數,另一方面又收受富家子弟的賄賂,用他們的名字替補。這些市井子弟雖然名列軍籍,每月照常領取薪餉和各種補貼,但人卻天天待在長安的商埠坊間做生意,一天也沒進過軍營,所以事到臨頭,天子根本無兵可調。

司農卿段秀實曾經察覺到白志貞的瀆職行為,也曾向德宗進諫:“禁軍不精,兵員嚴重不足,萬一有變,朝廷將無法應對。”可德宗始終信任白志貞,對此諫言置若罔聞。

如今,德宗李適終於嘗到了自己親手種下的苦果——“上(德宗)召禁兵以禦賊,竟無一人至者。”(《資治通鑒》卷二二八)

就在德宗茫然無措之際,亂兵已經撞開宮門,蜂擁而入,吶喊聲驚天動地。竇文場和霍仙鳴匆忙召集一百多名宦官,擁著德宗、太子、貴妃、諸王等人,從禁苑北門倉皇出逃。

此時此刻,天子李適的心頭驀然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慨——危難之際,還是宦官最貼心啊!

當這樣的感慨發自於天子肺腑,我們全有理由相信:不久之後,李唐王朝的中央禁軍必將重新回到宦官手中,隨之而來的就是新一輪的宦官擅權,而相同的歷史也將再一次循環上演!

也許,這就是帝國的宿命。

也許從安史之亂爆發的那一刻起,大唐帝國已註定無法擺脫這樣的宿命。

德宗一行由普王李誼為前驅,由太子李誦殿後,途經禁苑時,正好碰上郭子儀的兒子郭曙帶著幾十名家丁在此打獵。郭曙一看見天子的狼狽之狀,趕緊上前護駕;與此同時,正在軍營中教練射箭的右龍武軍使令狐建聞訊,也帶著四百多名士兵前來追隨。

德宗李適就在這些人的簇擁下逃出了長安。

他是繼玄宗和代宗之後,唐朝歷史上第三個被迫逃離帝京的天子。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涇師之變,則是德宗李適即位以來遭受的最嚴重的一次挫折,也是他帝王生涯中最難以忘卻的一個恥辱。

暮色徐徐籠罩了前方的大地,也漸漸覆蓋了身後的長安。德宗李適策馬狂奔在蒼茫的天地之間,全身彌漫著一種痛徹骨髓的沮喪。

這是一個有志中興卻無力回天的天子靈魂深處的沮喪。

這種沮喪註定將彌漫他的一生。

德宗等人倉促逃離後,京師的大部分官員和皇室的大部分親王、公主都沒來得及逃走。只有宰相盧杞和關播、翰林學士陸贄、京兆尹王翃、神策軍使白志貞、戶部侍郎趙讚等人相繼逃出,在鹹陽追上了天子一行。

隨後,長安城開始了一場大暴亂。

嘩變士兵歡呼著沖上含元殿,大喊:“天子逃跑了,我們可以自求富貴了!”隨即爭先恐後地沖進府庫,大肆劫掠。部分亂民也趁機沖進皇宮搶奪財物,那些沒能沖進宮中的,就在大街上公開搶劫,整個長安陷入了無政府狀態,各坊居民只好成立自衛隊自保。

暴亂持續了整整一夜,皇宮的金銀財寶全部被洗劫一空。

搶完府庫後,亂兵們一個個都缽滿盆滿、心滿意足。可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麽辦?他們一下子把天捅了個大窟窿,接下來該如何善後?

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為此大為頭疼。

他本來壓根就不想造反,卻在亂兵脅迫下參與了整個兵變行動,說起來實在是很冤枉。可他也知道,既然事情已經鬧到了這一步,他身為節度使也難辭其咎,就算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所以,他現在唯一的保命辦法只有一個——將錯就錯!

既然無路可退,那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怎麽才叫一條道走到黑?

很簡單,找一個人出來當皇帝——另立新朝!

姚令言隨後找到的這個人,就是當時正被軟禁在家中的太尉朱泚。

朱泚是幽州節度使朱滔之兄,歷任幽州、隴右、涇原節度使,也算是姚令言等人的老上級。本來,朱泚在朝中的地位還是比較高的,可自從朱滔與田悅、王武俊等人聯合發動叛亂後,朱泚便被朝廷剝奪了職權,並遣歸私邸,形同軟禁。

朱泚原以為自己的一生就這麽完了,可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就在他最郁悶、最失落的時候,這些涇原的老部下竟然跑到長安發動了一場兵變,然後又找上門來擁立他當皇帝!

這真是否極泰來、喜從天降啊!

那一刻,朱泚的心臟狂跳不止,全身不由自主地滾過一陣戰栗。

這輩子能過一回皇帝癮,那就不虛此生、死而無憾了!

當天深夜,朱泚就在亂兵的擁護下進入大明宮,登上含元殿,當夜宿於殿中,自稱“權知六軍”。

其實,並不是沒有人料到朱泚會篡位稱尊。就在這一天白天,也就是德宗倉皇出逃之際,翰林學士姜公輔就曾跪在德宗馬前極力勸諫,說:“朱泚曾擔任涇原節度使,後因朱滔叛亂廢棄在家,心中早有反意。臣以前勸過陛下,若終究信不過這個朱泚,不如早點把他除掉,以絕後患。如今陛下離京,亂兵一旦擁立他,其勢力必將難以遏制,望陛下當機立斷!”

然而,德宗只顧著逃命,根本聽不進姜公輔的諫言。

十月初四,德宗一行從鹹陽逃到奉天(今陜西乾縣);初五,部分文武官員陸續到達,左金吾大將軍渾瑊也率部趕到奉天。渾瑊驍勇善戰,隨著他的到來,德宗和流亡朝廷的人心才逐漸安定下來。

與此同時,長安城裏也開始了一場篡位登基的鬧劇表演。以光祿卿源休為首的一幫趨炎附勢之徒,紛紛向朱泚勸進,慫恿他稱帝。隨後,又有鳳翔和涇原大將張廷芝、段誠諫率兵前來投靠。朱泚自以為眾望所歸,便開始對百官發號施令,並設置六軍宿衛,一切仿照天子之制,篡唐之心已昭然若揭。

十月初七,陸續逃到奉天的大臣們都勸德宗加強奉天守備,以防朱泚派兵來攻。盧杞聞言,居然義憤填膺地說:“朱泚的忠貞,滿朝文武無人能及!我願以闔家百口性命擔保,朱泚絕不會造反!”

德宗深以為然。

可是,就在盧杞信誓旦旦替朱泚擔保的第二天,野心勃勃的朱泚就用他的實際行動狠狠扇了盧杞一記耳光。

建中四年十月初八,朱泚進入宣政殿,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翌日,朱泚任命姚令言為侍中、關內元帥,李忠臣為司空兼侍中,源休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其餘附庸他的朝臣亦各有任命。

此外,朱泚又封朱滔為皇太弟,並派人送信給朱滔,說:“三秦地區(陜西中部)不日即可平定,黃河以北,就靠你剿滅殘敵了,當擇期在洛陽與你會面。”朱滔接信,欣喜若狂,立即將信在軍府中傳閱,同時覆制多份通牒諸道,毫不掩飾他的志得意滿之情。

偽朝既立,李唐宗室的滅頂之災就降臨了。

源休勸朱泚,把滯留在京師的李唐宗室全部翦除,以絕天下之望,同時殺戮立威。朱泚覺得很有道理,遂下令屠殺了李唐的郡王、王子、王孫共七十七人。

就在長安淪陷的同時,被圍達數月之久的襄城也陷入了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的困境,哥舒曜迫不得已,只好放棄襄城,撤至洛陽。李希烈旋即占領襄城。稍後,在河北與叛亂諸鎮對峙的李懷光、馬燧等人也接到了德宗從奉天發出的勤王詔書。諸節度使遽然聽到長安淪陷、天子流亡的消息,無不仰天慟哭。數日後,諸節度使相繼撤離戰場:朔方節度使李懷光與神策都知兵馬使李晟率部馳援奉天,河東節度使馬燧率部退防太原,河陽節度使李艽率部退防河陽(今河南孟州市),昭義節度使李抱真亦率本部退防臨洺(今河北永年縣)。

突遭此重大變故,唐朝政府軍不得不從主動進攻轉入了戰略防禦。

十月十三日,朱泚親率大軍直取奉天,準備一舉消滅德宗皇帝和他的流亡朝廷。

德宗李適萬萬沒想到,自己抱著澄清宇內、重振河山的雄心壯志繼承了李唐社稷,可即位才短短幾年,天下就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叛亂的烽火不僅燃遍了帝國的四面八方,而且直接燒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李適苦笑著對自己說:現在,就連你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了,還奢談什麽澄清宇內、重振河山呢?

朱泚叛軍傾盡全力猛攻奉天,渾瑊等人率眾死守、晝夜力戰,唐軍大將呂希倩、高重捷等人先後戰死,奉天城危在旦夕……

自從安史之亂平定以來,大唐王朝還從未遭遇如此嚴重的危機。

帝國能安然度過這場危機嗎?

德宗李適能逃過這場從天而降的劫難嗎?

【奉天保衛戰】

奉天只是一座中小規模的城市,其兵力、糧草、物資、裝備都極為有限,被朱泚強攻半個多月之後,消耗巨大,形勢萬分危急。如果四方勤王之師遲遲不來的話,奉天隨時可能被朱泚攻破。

建中四年十一月初,第一支援兵終於出現了。

這支援兵有一萬餘人,由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今陜西定邊縣)刺史戴休顏、夏州(今陜西靖邊縣北)刺史時常春、渭北(治所在今陜西富縣)節度使李建徽四路勤王之師集結而成。這支援兵雖然兵力不多,但畢竟是一支生力軍,對於鏖戰已久、傷亡慘重的奉天守軍來講,它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就算不能解奉天之圍,至少能幫奉天多守一段時間,以待後續援軍。

然而,此刻奉天城的外圍全是朱泚的軍隊,援軍入城只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是距離奉天北面十二裏的漠谷,二是距奉天西北四裏的乾陵(唐高宗李治陵寢)。

援軍到底該走哪條路?

德宗的臨時朝廷就此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渾瑊和關播都認為,絕對不能讓援軍走漠谷,因為此地既險又窄,一旦遭到叛軍伏擊,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唯一的選擇就是走乾陵。援軍可以利用茂密的樹林隱蔽行軍,在樹林東北面的雞子堆紮營,與奉天守軍裏應外合,分散敵軍兵力,減輕奉天的正面壓力。

可是,此議卻遭到了盧杞的強烈反對。他的理由是:走漠谷的行軍速度更快,就算遭到伏擊,奉天也能立刻出兵接應,萬萬不可走乾陵,因為這會驚動先帝陵寢。

驚動先帝陵寢?

這真是一個愚蠢透頂的理由,可它卻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從軍事上來講,這個理由不值一哂,更不值一駁;但是從政治上來講,這個理由絕對正確,而且讓德宗李適很難反駁。

德宗眉頭緊鎖,默然不語。

關播看了看天子,又偷偷瞥了一眼盧杞,然後就閉嘴了。

只有渾瑊氣得臉紅脖子粗,大聲說:“自從朱泚攻城以來,日夜不停地砍伐乾陵松柏,要說驚動,先帝陵寢早就被驚動了!眼下奉天萬分危急,各道救兵都還在路上,只有杜希全等人趕到,這支援兵關系重大,若能安全抵達奉天城下,據守要地,便可擊破朱泚,豈能冒險去走漠谷?”

盧杞依舊大義凜然地說:“陛下用兵,不能與逆賊相提並論!他們怎麽做是他們的事情,倘若讓杜希全走乾陵,那就是我們自己驚動了陵寢,罪無可赦!”

看著盧杞的一臉忠貞之狀,德宗內心的天平終於傾斜了。他當即下令,命杜希全等人經由漠谷入援奉天。

德宗內心這一瞬間的傾斜,直接導致了接下來這幕慘劇的發生。

十一月初三,杜希全等部奉命穿越漠谷,果然在此遭到了叛軍的伏擊。朱泚軍占據兩側山頭,居高臨下發射強駑,投擲巨石。漠谷頃刻間變成了死亡之谷,唐軍傷亡慘重。奉天緊急出兵接應,卻被早有準備的朱泚分兵擊退。最後,杜希全等人只好帶著殘部連夜退守邠州(今陜西彬縣)。

唐軍的救援行動徹底失敗。

朱泚大為得意,命人將繳獲的輜重及各種戰利品陳列在奉天城下,然後大搖大擺地進行檢閱。

唐朝的文武官員們呆呆地站在城頭上,一個個面面相覷,心裏充滿了無奈和恐懼。

隨後的日子,朱泚對奉天發動了更為猛烈的進攻,同時把中軍大帳設置在乾陵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奉天全城。朱泚此舉,首先當然是為了偵察敵情,但更重要的則是為了羞辱德宗,進而削弱德宗君臣和奉天軍民的守城意志。

日子在一天天流逝,最後的時刻也在一步步逼近。

奉天被圍一個多月後,城中的物資和存糧均已消耗殆盡,專門供應皇室的糧食也只剩下二石糙米,連下飯的菜都沒有。負責管理禦膳的官員只好趁半夜敵軍不備,派人偷偷縋下城墻,去野地裏挖些野菜來充當天子禦膳。

此外,還有一件事,也足以證明此刻的奉天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有一次,守軍挑選了一個身手敏捷、健步如飛的人,準備派他出城執行偵察任務。此人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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