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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團亂麻的帝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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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不出有什麽問題,所以,魚朝恩慢慢也就釋懷了。

三月初,皇甫溫入朝奏事,元載順勢把他留了下來,然後密召周皓,三個人一起制定了一個誅殺魚朝恩的計劃。隨後,元載密奏代宗,表示計劃已定,隨時可以動手。代宗鄭重其事地叮囑說:“小心一點,不要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三月十日,寒食節,代宗在宮中擺設宴席,邀請一些親貴和近臣赴宴,其中當然也包括魚朝恩。為了預防萬一,元載沒有出席這一天的宴會,而是坐鎮中書省,以便隨時調兵遣將。

宴會結束後,代宗把魚朝恩留了下來,說有要事跟他談。

魚朝恩剛剛走進內殿,代宗就一改平日的和顏悅色,厲聲斥責他恃寵而驕、心懷異圖。魚朝恩雖然察覺勢頭不妙,但還是堅信天子不敢拿他怎麽樣,所以仍舊一臉倨傲,極力抗辯,並口出悖逆之言。

代宗李豫盯著魚朝恩看了很長時間,最後冷然一笑,輕輕地揮了一個手勢。

周皓隨即帶著一幫禁軍沖了進來。

然後,一條繩索就死死勒住了魚朝恩的脖頸……

縊殺魚朝恩當天,代宗就下詔罷免了他的觀軍容使、神策軍使、左監門衛大將軍等職,僅保留內侍監一職,然後對外宣稱——魚朝恩受詔當日便自縊身亡了。

代宗如此處理,當然是希望穩住魚朝恩手下的那幫禁軍將領。數日後,代宗又加授劉希暹、王駕鶴為禦史中丞,緊接著又宣布對魚朝恩的所有黨羽(有一部分已經被逮捕入獄)實行大赦,並說:“禁軍將士,都是朕的子弟兵,從今往後,朕親自統領禁軍,所有人的官爵待遇一仍其舊,都不要有什麽擔憂和疑慮。”

經過這樣一番明智而審慎的善後處理,代宗終於成功地安撫了禁軍。盡管相當一部分禁軍將領對魚朝恩的暴亡真相心知肚明,對天子李豫也不免有一些怨恨,但事已至此,他們也只能用“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來安慰自己,老老實實地夾起尾巴做人了。

唯一沒有把尾巴夾緊的人,就是神策軍都虞侯劉希暹。

他是魚朝恩的頭號心腹,也是第一個察覺到天子有可能對魚朝恩動手的人。如今事實果然被他料中,劉希暹自然比任何人都更為恐懼。事後,他心裏一直在擔心天子會秋後算賬,所以惶惶不可終日,經常在私底下跟王駕鶴訴說心中的疑懼,並發洩對天子的不滿。

劉希暹萬萬沒想到,他的哥們王駕鶴居然把這些話一五一十都記在了心裏,然後又無一遺漏地報告給了天子。

代宗本來是沒打算秋後算賬的,可劉希暹如此不識時務,代宗也就沒必要跟他客氣了。

大歷五年九月,亦即魚朝恩被誅半年後,代宗便下令賜死了劉希暹。從此,有關魚朝恩之死的話題就在禁軍將士中成了一種禁忌。

除非你活得不耐煩了,否則就必須把“魚朝恩”這三個字從記憶中抹去,徹底抹去!

在誅殺魚朝恩的行動中,宰相元載表現得實在是很出色,可謂足智多謀,膽大心細。代宗極為滿意,從此對他“寵任益厚”。

然而,誅殺魚朝恩固然解決了宦官亂政的問題,可同時卻難以避免一個新的問題。

什麽問題?

宰相專權的問題。

隨著魚朝恩之死,原本那個相對平衡的三角政局被打破了,因而朝政大權勢必會過多地集中到鋤奸功成的元載手上。也就是說,在代宗培植起新的制衡力量之前,李唐朝廷就會面臨宰相專權的危險。

那麽,元載會專權嗎?

答案是肯定的。

因為元載本來就不是什麽好鳥。一旦沒有了制約,他不僅會專權,還會弄權!

【元載:弄權者的下場】

從成功翦除魚朝恩的那一天起,元載就開始得意忘形了。他經常在大庭廣眾中口出狂言,稱自己文可安邦,武可定國,腹有經綸,胸懷韜略,古往今來,無人可及!

每當這種時候,聽眾就會陣陣反胃、惡心不已,可元載卻總是洋洋得意、樂此不疲。

沒有人會否認,元載這個人確實有才;可與此同時,滿朝文武也沒有人不知道——元載這家夥無德!帝國朝政一旦被這樣一個有才無德的人把持,其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史稱魚朝恩死後,元載“弄權舞智,政以賄成,僭侈無度”,其小人得志的醜惡嘴臉比魚朝恩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這種人的手底下幹活,正直的人肯定沒什麽好果子吃。當時,有個叫楊綰的吏部侍郎,為人正直,性情耿介,從不依附元載,而且在遴選官員時總是堅持公平公正的原則,這對“政以賄成”、賣官鬻爵的元載自然是一大阻礙。元載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總想找機會把他拿掉。

大歷五年三月底,一個叫徐浩的嶺南節度使盯上了吏部侍郎這個肥缺,遂“傾盡南方珍貨”賄賂元載。據說這個徐浩在地方上聲名極臭,以“貪而佞”著稱,可元載才不管他臭不臭,他唯獨關心的就是一車一車拉到他府上的那些“南方珍貨”。幾天後,元載就把楊綰調到了清水衙門國子監,讓他擔任國子祭酒,同時把徐浩調入朝中,取代楊綰成為新的吏部侍郎。

毫無疑問,這種只會花錢買官的爛人一旦掌握了中央的人事大權,以後想要升職或補缺的所有帝國官員肯定都要被“雁過拔毛”了;而被“拔毛”的官員到了任上,也肯定要千方百計從老百姓身上加倍搜刮回來。所以,無論什麽時代,“買官賣官”與“官員腐敗”必定是一對孿生子,有其一必有其二!

對於元載的所作所為,代宗李豫當然不會不知道。可元載畢竟當了好幾年的宰相了,經驗豐富,能力突出,而且又有誅除魚朝恩之功,所以代宗還是不舍得拿掉他。

大歷五年年底,代宗找了個機會單獨召見元載,對他進行了一番深刻的批評教育,希望他能有所收斂,不要重蹈魚朝恩之覆轍。

然而,元載卻把代宗苦口婆心的勸導當成了耳旁風,仍舊我行我素,毫無半點悔悟的跡象。

通過大半年的等待和觀察,代宗終於失去耐心、徹底失望了。

沒想到這家夥跟魚朝恩完全是一個德性、一路貨色!

隨後,代宗不得不開始考慮收回元載手中的權柄。

然而,代宗也很清楚,這個事情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來。因為元載久任宰相,朝中黨羽眾多,比如宰相王縉、京兆尹杜濟、吏部侍郎徐浩、薛邕等人都是他的死黨,其他還有很多公卿大臣也惟其馬首是瞻。在此情況下,要想從朝廷的文武百官中找到一個真正忠於朝廷、而且有能力對付元載的人,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歷六年(公元771年)八月,代宗經過一番謹慎的考察,終於把目光鎖定在一個地方官員身上。

此人名叫李棲筠,時任浙西觀察使。

為了避免元載等人的阻撓,代宗索性繞開中書省,直接頒布了一道詔令,召李棲筠回朝擔任禦史大夫。

代宗交給李棲筠的主要任務就是——尋找元載等人貪贓枉法、營私舞弊的證據,然後發起彈劾。

大歷八年(公元773年)三月,李棲筠不負代宗所望,果然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這個突破口就是從那個花錢買官的吏部侍郎徐浩身上找到的。

徐浩有一個小舅子,姓侯莫陳(三字姓),原任美原(今陜西富平縣)縣尉。徐浩想把他搞到京師來,就讓京兆尹杜濟捏造了一份政績,聲稱侯莫陳在主管驛站驛馬的工作中表現優異,成績突出,特此向朝廷推薦。然後,徐浩又讓他的同僚、吏部侍郎薛邕出面,將侯莫陳調任長安縣尉。

依照規定,長安縣尉赴任前必須先到禦史臺報到。結果侯莫陳一到禦史臺,李棲筠就不由分說地把他扣下了。

本來這也算不上多大的事,但是李棲筠自從到任之後,就一直睜大眼睛在找元載一黨的毛病,如今侯莫陳自己撞上門來,李棲筠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他稍微一調查,侯莫陳偽造政績的行跡就敗露了。李棲筠當即發起彈劾,把奏章遞到了代宗手上。

代宗即命禮部侍郎於邵負責審理此案。

這個於邵也是元載的黨羽,他壓根沒有意識到代宗就是想利用侯莫陳的案子引蛇出洞的,於是還傻乎乎地替侯莫陳辯解,聲稱此人雖然政績造假,但他造假的時間卻是在去年的大赦之前(大歷七年五月,代宗朝廷曾有過一次大赦),既然“罪在赦前”,自然不該受到處罰。

代宗一聽,頓時勃然大怒。

好你個於邵,如此牽強的借口你也想得出來?也好,既然你們都是一夥的,那朕就把你們這幫狐朋狗黨一鍋端了!

是年五月,代宗斷然下詔,將徐浩貶為明州別駕,薛邕貶為歙州刺史,杜濟貶為杭州刺史,於邵貶為桂州長史,一下子把元載一黨的四個核心成員逐出了朝廷。

自此,元載的勢力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朝廷的風氣也終於有所好轉。

但是,這只是代宗收拾元載的第一步而已。

他真正想要的,是元載的命!

大歷九年(公元774年),河北爆發了田承嗣之亂,代宗忙於平叛,無暇顧及朝廷內部鬥爭。一直到大歷十二年(公元777年),河北好不容易塵埃落定,代宗才終於得以騰出手來對付元載。

這幾年來,元載、王縉一黨不僅沒有因“侯莫陳案”而有所醒悟,反而在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連他們的家人、幕僚、手下低級官吏,甚至是出入他們家中的尼姑,也全部加入了招權納賄的行列。史稱,“載妻王氏及子伯和、仲武,縉弟、妹及尼出入者,爭納賄賂。又以政事委群吏,士之求進者,不結其子弟及主書(幕僚)卓英倩等,無由自達……”(《資治通鑒》卷二二五)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到采取行動的時候了。

當然,代宗是一貫小心謹慎的。由於不知道自己身邊是否安插了元載的耳目,所以代宗從來不敢跟左右提起誅除元載的計劃。滿朝文武中,他也唯獨只敢跟自己的母舅、時任左金吾大將軍的吳湊商議。

這年三月末的一天,元載和王縉在夜晚設壇,請了一幫道士齋醮做法,具體在幹些什麽沒人知道。可第二天一早,馬上有人向代宗密報,說元載和王縉設壇齋醮,圖謀不軌。雖然史書沒有明載告密者的身份,但是我們不難推測——這個人很可能是代宗安插在元載身邊的釘子。所以,不管元載和王縉設壇做法想幹什麽,他們這一回是在劫難逃了。

代宗立刻下令吳湊帶兵進入中書省,逮捕了正在政事堂辦公的元載和王縉,隨後又逮捕了元載的兒子元仲武、幕僚卓英倩等人,最後命吏部尚書劉晏和禦史大夫李涵組成合議庭,共同審理此案。

代宗雖然把案子交給了劉晏和李涵,但實際上“問端皆出禁中”,亦即調查重點和調查方向都是由皇帝欽定的。換句話說,這個案子的主審官其實就是代宗李豫本人。

既然天子親自上陣,元載和王縉自然是渾身長嘴也講不清了,更何況本來就劣跡斑斑。所以,開審沒多久,元載和王縉就認罪伏法了。

但是,代宗的目標絕不僅僅是元、王二人。他要乘勝追擊,挖出他們在朝中的所有黨羽,將其一網打盡!

當天,左衛將軍兼宦官總管董秀就被查出與元載有牽連,隨即被亂棍打死。此外,吏部侍郎楊炎、諫議大夫韓洄、起居舍人韓會等十幾個朝元黨成員也先後被捕。

直到一切水落石出,代宗才下令將元載賜死於獄中。

接到賜死令後,元載萬般絕望地對獄吏說:“求你快點讓我死吧!”獄吏陰陰地答:“宰相大人,死很簡單,不過在你死之前,多少總要讓你受點委屈,請別見怪!”

說完,獄吏就脫下腳上的臭襪子,一把塞進了元載的嘴裏。

直到怒目圓睜的元載嘗夠了臭襪子的滋味,獄吏才揮起一刀,砍下了元載的腦袋。

古人經常說,士可殺不可辱。對古代的知識分子而言,最可怕的並不是死亡,而是受辱。在帝國政壇上跋扈多年的堂堂宰相元載,或許也曾意料到自己總有敗落的一天,但他絕不會想到,自己竟然會以吃臭襪子的屈辱方式死去。

元載死後,他的妻子王氏,兒子元伯和、元仲武、元季能也同日被殺,家產全部抄沒。幕僚卓英倩等人被關數月後,於獄中杖殺。

王縉本來也已被下令賜死,但主審官劉晏替他求情,說王縉只是從犯,宜網開一面。代宗才留了他一條命,把他貶為括州刺史。

代宗本來也想把楊炎、韓洄等人全部誅殺,所幸吳湊力諫,才改為貶謫。

如果不是吳湊這一諫,楊炎就不可能在幾年後東山再起,赫然登上德宗朝廷的宰相之位,並且創立那個著名的“兩稅法”了。

誅除元載次月,代宗任命了兩位新宰相,一個就是曾遭元載排擠的楊綰,另一個是禮部侍郎常袞。

楊綰向來以“清簡儉素”著稱,如今代宗讓他取代驕奢無度的元載,其用意不言自明。

據說,代宗的任命詔書下達這天,滿朝文武便紛紛作出了反應——郭子儀晚年很會享受生活,此日恰好在大宴賓客,府上一派笙歌艷舞,一聽到消息,趕緊撤除了五分之四的樂隊和歌姬;京兆尹黎幹原本擁有一個陣容十分豪華的儀仗隊,當天便大力裁減,只留下十名騎兵;禦史中丞崔寬,其府邸壯觀豪奢、冠蓋京華,也不得不忍痛將豪宅拆毀。

總而言之,沒有人希望自己被天子和朝廷視為元載第二!

楊綰上任後,代宗對他抱有非常大的期望。因為這幾年來,整個朝廷已經被元載一黨搞得烏煙瘴氣,代宗相信假以時日,楊綰必定能夠革除弊政,重振朝綱!

然而,代宗再一次失望了。

因為老天爺只給了楊綰三個月的時間,所以楊綰幾乎什麽事都來不及做。

大歷十二年七月,正準備大刀闊斧進行改革的楊綰忽然患病,短短幾天後就與世長辭了。代宗李豫悲痛欲絕,面對群臣大聲哀嘆:“天不欲朕致太平,何奪朕楊綰之速!”(《資治通鑒》卷二二五)

老天爺不想讓朕締造太平啊,否則為何這麽快就奪走了朕的楊綰!

是的,代宗李豫確實有理由質問上蒼。

不僅是因為楊綰之死,還因為這十幾年來發生的一切……

這十幾年來,內有宦官亂政,宰相弄權;外有藩鎮叛亂,吐蕃入寇。帝國深陷內憂外患之境,大唐天下幾乎永無寧日。而在所有這些亂象中,最讓代宗焦頭爛額、心力交瘁的,就是此起彼伏的藩鎮叛亂。

回首這十幾年來的一幕幕藩鎮之亂,代宗李豫充滿了一種無力感和挫折感。

——永泰元年(公元765年),劍南驍將崔旰發動兵變,逼殺朝廷任命的節度使郭英乂,致使蜀中大亂;大歷元年(公元766年),朝廷出兵討伐,竟為崔旰所敗,無奈之下只好任命崔旰為西川節度使,並賜名“寧”,才得以息事寧人。

——大歷二年(公元767年),同華(治所在華州)節度使周智光擅殺監軍宦官張志斌,公然叫囂要“踏破長安城”,並“挾天子令諸侯”;稍後,周智光又被自己的部將所殺;淮西節度使李忠臣旋即“以收華州為名”,率部入關,大肆劫掠,把潼關方圓二百裏內的官民財富洗劫一空,致使當地官吏大多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老百姓就更是餓殍遍野、苦不堪言了。

——大歷三年(公元768年),幽州兵馬使朱希彩殺幽州、盧龍節度使李懷仙,自立為“留後”(相當於代理、候補節度使);朝廷出兵討伐,竟被朱希彩擊敗,只好任命其為幽州節度使。

——大歷七年(公元772年),幽州軍隊又發動兵變,殺了節度使朱希彩,共同擁立經略副使朱泚為留後;朝廷也麻木了,照例任命朱泚為幽州、盧龍節度使。

……

事實上,代宗在位的這十幾年中,各地爆發的兵變和騷亂可謂不勝枚舉,遠不止上面這些。換言之,大唐帝國自從經歷一場安史之亂後,“目無法紀、犯上作亂、篡位奪權、自立自代”的惡劣風氣就已經像瘟疫一樣傳遍了帝國的每個角落。四方藩鎮中,士卒殺部將、部將殺主帥、主帥殺藩鎮的事情屢見不鮮,若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層層太阿倒持,遍地驕兵悍將!

面對這一切,代宗朝廷為了維護表面的穩定,多數時候也只能采取綏靖政策,盡量姑息,一再容忍。

代宗當然不想這樣子,可他沒有辦法。

這些年來,最讓代宗感到無奈、也是最典型的一幕藩鎮叛亂,就是河北的田承嗣之亂。

【田承嗣之亂】

田承嗣,原為安祿山麾下驍將,每次征戰皆充當前鋒,悍勇過人。安史之亂平定後,田承嗣與李懷仙、張忠志(後賜名李寶臣)等人暗中投靠了仆固懷恩,搖身一變就成了唐朝的河北諸藩。田承嗣被任命為魏博(治所在魏州,今河北大名縣)節度使,下轄魏、博、德、滄、瀛五個州。

田承嗣名義上雖然歸順了朝廷,但骨子裏仍舊是一個擁兵割地的軍閥。這些年來,他“雖外受朝旨,而陰圖自固”,在其轄境內“重加稅率,修繕兵甲”,以“老弱事耕稼,丁壯從征役”,故短短幾年間就建立了一支十萬人的常備軍。此外,魏博境內的所有州縣官吏,田承嗣全都自己任命,而且多年來從未向朝廷上繳一分一毫的賦稅。

對於田承嗣的所作所為,史書的評價就八個字——“雖曰藩臣,實無臣節”。(《舊唐書·田承嗣傳》)

大歷八年(公元773年),田承嗣又幹了一件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公開為安祿山父子和史思明父子建立了一座祠堂,並尊其為“四聖”。

田承嗣是不是腦子進水了,竟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出如此悖逆之事?

不,田承嗣的腦子沒有進水。

他之所以這麽幹,是想以此要挾朝廷,讓他遙領宰相之職。(所謂“遙領宰相”,就是在原有官爵上加授“同平章事”之銜。雖然這個頭銜並無實權,但卻是身份、地位和榮譽的象征)

田承嗣的要求很簡單——要想讓我拆掉這座祠堂也可以,但必須拿一頂宰相烏紗來交換。

得知這件事後,代宗又驚又怒。

但是,除了答應田承嗣的要求之外,代宗實在是別無良策。

因為,他沒有理由為了一個“同平章事”的虛銜,跟田承嗣的十萬軍隊大動幹戈!

代宗隨即給田承嗣頒發了一道任命狀,然後命他搗毀那個大逆不道的“四聖祠堂”。

大歷九年(公元774年),為了安撫田承嗣,代宗又主動把自己的女兒永業公主嫁給了田承嗣的兒子田華,希望能以兒女姻親的關系固結其心,防止他再做出什麽過火的事兒。

然而,沒過多久,代宗最不想看到的事兒還是發生了。

大歷十年(公元775年)正月,昭義(治所在相州,今河南安陽市)兵馬使裴志清忽然發動兵變,驅逐了昭義留後薛萼(原節度使薛嵩的弟弟),然後宣布歸附田承嗣。田承嗣馬上以救援裴志清為由,悍然出兵攻取了相州。薛萼只好逃到洺州(今河北永年縣東南),向代宗上表請求入朝,隨即便一口氣逃回了長安。

為了阻止田承嗣吞並昭義,代宗趕緊下詔,任命昭義將領薛擇為相州刺史、薛雄為衛州(今河南衛輝市)刺史、薛堅為洺州刺史(三人皆為薛嵩族人),同時派遣宦官孫知古前往河北告諭田承嗣,讓他和三個新任刺史“各守封疆”,不得相互侵犯。

但是,田承嗣卻拒不奉詔,馬上又派遣大將盧子期攻取了洺州。稍後,田承嗣又命大將楊光朝攻擊衛州,並寫信勸薛雄投降。薛雄不從,田承嗣便派刺客暗殺了薛雄,同時屠殺了薛雄全家,然後占領衛州,繼而又出兵攻陷了磁州(今河北磁縣)。

至此,相、洺、衛、磁四州已悉數落進田承嗣手中,昭義大部被其吞並。田承嗣旋即任命了四個州的官吏,並將昭義的精銳兵馬全部編入了自己的魏博軍。

為迫使朝廷承認這個事實,田承嗣又導演了一幕“將士歸心”的好戲。他事先交待相州和磁州的守將,讓他們挑選出部分將士配合他做戲,然後,田承嗣便邀請朝廷使者孫知古一起去巡視相、磁二州。

田承嗣和孫知古一到,早已做好準備的魏博將士(假扮成昭義將士)便紛紛“割耳剺面”,強烈要求朝廷任命田承嗣為他們的節度使。所謂割耳剺面,意思是用刀割下耳朵或劃破自己的臉;古代少數民族試圖表達某種強烈的心志和願望時,經常采用這種極端的行為方式。田承嗣本人雖不是胡人,但手下卻不乏胡人士兵,所以他有條件導演這幕戲。然而,代宗李豫不是笨蛋,他當然不會這麽輕易被田承嗣忽悠。更重要的是,田承嗣這種“公然抗旨、吞並昭義”的行為確實令人難以容忍。如果對這種行為繼續采取姑息縱容的態度,任其為所欲為,那李唐朝廷的臉面何在?日後還有誰肯聽從天子的詔令?

所以,代宗決定出兵討伐田承嗣。

當然,代宗生性謹慎,做事一貫小心,從來不打無把握之戰。他這次之所以敢跟田承嗣動手,是因為與魏博相鄰的兩個藩鎮都很主動地向朝廷上表,請求討伐田承嗣,所以極大地增強了代宗的信心。

這兩個自告奮勇的藩鎮,一個是成德(治所在恒州,今河北正定縣)節度使李寶臣,一個是淄青(又稱平盧,治所在青州,今山東青州市)節度使李正己。其實代宗也知道,這兩個人之所以主動請纓,並不是因為他們對朝廷忠誠,想為國家建功,而是因為他們跟田承嗣有過節,都想趁機收拾他。

事實上,李寶臣和田承嗣的關系本來很好,不僅是同僚,而且還是親家——李寶臣的弟弟李寶正娶了田承嗣的女兒。有一次,李寶正去魏州做客,跟田承嗣的兒子田維打馬球,縱橫馳騁中,不小心把田維撞下馬背,導致田維受了重傷,旋即不治身亡。田承嗣大怒,立刻把李寶正抓了起來,然後寫信跟李寶臣討說法。

李寶臣能有什麽說法?雖然此事純屬意外,但畢竟人家的寶貝兒子死了,你總不能再維護自己的弟弟吧?李寶臣沒辦法,只好回信向田承嗣謝罪,說自己管教不嚴,請田承嗣不要有何顧慮,該怎麽責罰就怎麽責罰,他絕無二話。

田承嗣也幹脆,一看到回信就命人鞭殺了李寶正。

李寶臣聞訊,頓時目瞪口呆。

他本以為,李寶正再怎麽說也是田承嗣的女婿,雖然失手闖下大禍,但純屬無心,就算要罰也絕不至死!所以他才敢跟田承嗣說什麽該罰就罰之類的漂亮話。可他萬萬沒料到,田承嗣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一下就要了李寶正的命!

從這件事之後,李寶臣就跟田承嗣反目成仇了。

至於淄青節度使李正己,則向來與田承嗣不睦。他們之間具體有何恩怨,外人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田承嗣自恃強大,始終看不起李正己。所以,李正己老早就想給田承嗣一點顏色瞧瞧了。這回田承嗣公然違抗詔令,李正己自然不會放過這個修理他的機會。

對代宗李豫來說,李寶臣和李正己是什麽動機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們手裏頭有兵,而且一心想收拾田承嗣,這就夠了。

是的,這就夠了!

大歷十年四月,代宗下詔,把田承嗣貶為永州刺史,同時命河東、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宋、河陽、澤潞九道節度使,從北面和南面同時進兵魏博,只要田承嗣拒不悔改、繼續抗命,就狠狠地打,打到他認罪伏法為止!

此次征討田承嗣,是代宗李豫自登基以來對叛亂藩鎮采取的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代宗相信,只要打贏這一仗,就能用行動教育那些目無法紀、藐視朝廷的藩鎮,並對天下所有的驕兵悍將起到一個震懾和警示的作用,從而樹立起朝廷的權威。

代宗李豫對這個美妙的前景充滿了期待……

當時,幽州留後朱滔(原節度使朱泚的弟弟)正一門心思盼著朝廷給他轉正,所以表現得最為恭順,一接到代宗詔書,馬上與成德李寶臣、河東薛兼訓聯兵,從北面攻擊魏博;淄青李正己則聯合淮西、河陽等鎮,從南面發起進攻。

五月初,田承嗣的部將、鎮守磁州的霍榮國眼見大兵四合,慌忙舉城向朝廷投降。

五月十五日,李正己攻陷德州(今山東陵縣);同日,淮西節度使李忠臣率步騎四萬猛攻衛州。

面對來勢洶洶的朝廷大軍,田承嗣也不免有些發怵,可他還是準備頑抗到底。於是,田承嗣一邊調兵遣將抵禦南面之敵,一邊命昭義降將裴志清率部攻擊成德轄境冀州(今河北冀州市),企圖用“圍魏救趙”的辦法,迫使北面的李寶臣撤兵。

然而,田承嗣萬萬沒想到,這個剛剛叛到他麾下的裴志清卻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他玩了一回黑色幽默,居然又率部投靠了李正己。

田承嗣氣得差點吐血。

你小子可真他媽是根墻頭草!一會兒背叛這個,一會兒投靠那個,忒不地道了!老子為你惹了一身騷,你卻屁股一拍就走人了,做人怎麽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田承嗣在心裏把裴志清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可罵人並不能解決問題,朝廷的南北兩路大軍依然在猛攻他的地盤。田承嗣沒辦法,只好按照原計劃,親自帶兵攻打冀州。

不出田承嗣所料,李寶臣果然率部回援。只可惜,田承嗣一點好處也沒撈著。因為李寶臣的部隊太能打了,尤其是他麾下驍將張孝忠帶領的那支騎兵,更是勇猛過人、以一當十。田承嗣連吃了幾場敗仗,最後只好燒毀所有輜重,灰溜溜地逃回了魏州。

八月,朝廷各路大軍步步進逼,而魏博將士則軍心渙散。田承嗣無奈地意識到,再這麽打下去自己肯定完蛋!於是趕緊遣使入朝,向代宗上表,請求自縛其身到長安謝罪。

代宗大為振奮,遂命各軍暫時停止進攻,以待田承嗣入朝。

可是,代宗高興得太早了。

這只是田承嗣的緩兵之計。

田承嗣知道,自己寡不敵眾,絕對不能跟九鎮聯軍硬拼。要想逃過這一劫,只能耐心尋找聯軍的破綻,再設計將其分化瓦解、各個擊破!

在田承嗣看來,九鎮聯軍絕非鐵板一塊,要離間他們並不難。所以,田承嗣相信,在這場以一敵九、實力懸殊的較量中,自己雖然暫時處於下風,但未必不能笑到最後……

【誰笑到了最後?】

從八月初收到田承嗣的上表後,代宗李豫就一直在眼巴巴地等著他入朝。可直到八月末,代宗不但連個鬼影都沒見著,還等來了一份新的戰報。

戰報說,田承嗣又派大將盧子期去攻打磁州了。

代宗大怒,急命各路大軍繼續進攻,一定要把田承嗣打趴下。

盧子期圍著磁州整整打了兩個月,就在他即將破城之際,李寶臣等人率部趕到,在清水(今河北磁縣西北)將其擊敗。盧子期被生擒,旋即被押赴京師斬首。差不多與此同時,朝廷的南路各軍又在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大破田承嗣的侄子田悅。

敗報傳到魏州,田承嗣雖不免有些恐慌,但這樣的恐慌並不足以讓他舉手投降。

因為他已經想到對付朝廷軍的辦法了。

朝廷的九鎮聯軍貌似強大,其實關鍵就是李寶臣和李正己這兩個人,只要搞定他們,九鎮聯軍便會不戰自潰。

那麽,如何才能搞定這兩個家夥呢?

田承嗣自有妙計。

開戰之前,李正己曾經派了一個使者到魏州,後來就被田承嗣扣下了。現在,田承嗣打算把這個使者送回去,而且還要托他帶給李正己一份厚禮。

田承嗣恭恭敬敬地把這位使者請到了自己的府上,好吃好喝一頓招待後,又請他來到大堂,面南而坐,田承嗣則鄭重其事地面北而拜,並且萬分謙恭地向使者呈上了一份特殊的禮物。

這個受寵若驚的使者接過禮物一看,一顆心差點從胸口蹦了出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這份禮物實在太重了,重得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田承嗣交給使者的,是關於魏博的一份“完全檔案”,裏頭包括了魏博全境的戶口圖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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