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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河崩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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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餘裏;而今卻近在汜水,距洛陽僅一百餘裏。請陛下想一想,如果叛賊越來越少,又怎麽可能離東都越來越近?”

楊廣聞言,勃然大怒,隨即找了個借口罷免了蘇威,並把他子孫三代的官爵全部罷黜,貶為庶民。

大業十二年,四方叛亂愈演愈烈,隋朝的文武百官都對此心知肚明,卻無人敢言。因為,楊廣更願意相信宇文述的話——天下的盜賊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了。

換句話說,楊廣寧可相信天下無賊。

這年初秋,為了讓自己忘卻三征高麗和雁門被圍的恥辱,楊廣決定南巡,三下江都(今江蘇揚州市)。

一些有良知的官員再也不忍心保持沈默了。右侯衛大將軍趙才第一個站出來勸諫:“今百姓疲勞,國庫空虛,盜賊蜂起,政令不行,願陛下早回西京,安撫萬民!”

楊廣不由分說地把趙才扔進了監獄,隨即下令龍舟隊揚帆起航,毫不遲疑地離開了烽火連天的中原,朝著歌舞升平的江都翩然而去。

途中,大臣任宗、崔民象、王愛仁相繼勸諫,卻無一例外地掉了腦袋。龍舟行至梁郡(今河南商丘市),當地百姓聯名上書:“陛下若執意南巡江都,天下將不再為陛下所有!”楊廣二話不說,命人將他們全部砍殺。

從此,再也沒人能阻止龍舟一帆風順地駛向江都。

同時,再也沒人能阻止楊廣義無反顧地奔赴死亡。

離開洛陽時,楊廣曾作詩向後宮嬪妃告別,其中一句是:“我夢江南好,征遼亦偶然。”楊廣所說的江南就是江都。他曾在江都坐鎮十年,對這座繁華富庶又風情萬種的城市懷有很深的情感。相比於洛陽,他顯然更喜歡江都,也一直將其視為靈魂的故鄉。這幾年,楊廣感覺自己走了背運,沒有一件事情順心,所以他滿心希望,美麗的江都能夠撫平他的焦慮,療治他的創傷,成為他生命中又一個嶄新的起點。

然而,歷史很快就將證明,這只是楊廣的一廂情願。

因為,江都不是一個嶄新的起點,而是一個可怕的終點——終將把屬於楊廣的一切全部埋葬。

【李密:大佬是怎樣煉成的】

李密一直在逃亡。

幾年來,李密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失去了方向的船,一直在隋朝末年的怒海狂濤中漂泊。

他先是投奔了郝孝德,可郝孝德當他是蹭飯的家夥,始終沒給他好臉色看。李密又投奔了王薄,王薄對他倒還客氣,可問題是客氣得過了頭,天天好吃好喝供著,卻始終不讓他參與山寨決策。李密很郁悶——看這情形,要想躋身長白山的領導層,少說也得等上一百年。

郁悶的李密只好下山繼續漂泊。由於身無分文,一路上只能以剝樹皮、挖草根為生。後來,李密再也走不動了,就在淮陽郡(今河南淮陽縣)的一個小山溝裏落腳,改名劉智遠,教幾個農村孩子讀書識字,聊以糊口。就這麽過了幾個月,郁郁不得志的李密寫下了一首五言詩,借以抒發自己年華虛度、壯志未酬的痛苦和失落。詩的最後幾句是:“秦俗猶未平,漢道將何冀?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吏。一朝時運會,千古傳名謚。寄言世上雄,虛生真可愧!”詩成,李密仰望蒼穹,不覺悲從中來,泣下沾襟。

李密的反常舉止很快引起了鄉民的懷疑,有人馬上跑到淮陽太守那裏告了密。官府立刻發兵前來搜捕,李密只好再度逃亡。

走投無路的李密最後逃到雍丘(今河南杞縣),想投靠他的妹夫、雍丘縣令丘君明。丘君明一看是李密,頓時嚇了一大跳。這個大舅子眼下可是朝廷追捕的要犯,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喪門星哪!誰要是敢窩藏他,誰立馬仕途玩完,腦袋搬家!丘君明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最後只好把他送到密友王季才那裏。所幸王季才是一個俠肝義膽之士,一向敬佩英雄豪傑,所以不但欣然收留,還把女兒嫁給了李密。

李密就這麽撿了一條命,又意外地撿了一個老婆。如果不出現什麽意外,他很可能會在這窮鄉僻壤當一個循規蹈矩的倒插門女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庸度日,直至終老。倘若如此,歷史上就沒有什麽瓦崗英雄李密了。

不過,歷史之所以精彩,就在於它不喜歡平鋪直敘。尤其是對那些曾經胸懷大志的人,歷史老兒更喜歡給他們制造災難,好讓他們擺脫平庸,在磨難中加速成長。所以,還沒等李密享受完蜜月,命運馬上又給他安排了一場災難。

早在李密剛剛來到雍丘的時候,丘君明的堂侄丘懷義就馬不停蹄地跑到朝廷告了密。楊廣頒下一道敕書,命丘懷義用最快的速度把敕令交到梁郡通守楊汪手上,命他逮捕李密。楊汪接獲敕令,立刻率兵包圍了王季才家。

這一次,李密似乎在劫難逃了。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密這天恰好有事出門,居然讓官兵撲了一個空。

盡管李密無意中躲過了一劫,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一無所獲的官兵一怒之下,把王季才一家和縣令丘君明一家滅門,殺得雞犬不留。

一夜之間,幾十條無辜的生命都成了李密的替死鬼。李密悲憤交加,再次踏上漫漫的流亡路。這條怒海狂濤中的破船,再一次失去了生命的方向。

在一次又一次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涯中,絕望的李密逐漸悟出了一個道理——對於一條沒有方向的船來說,任何方向的風都是逆風。

所以,必須為自己的人生尋找一個堅定不移的方向!

可是,這樣的方向在哪呢?

李密把歷盡滄桑的目光再次投向帝國的四面八方,開始在隋朝末年彌漫的烽煙與熊熊的戰火中重新尋找。最後,他的目光終於停在了一個地方。

這個地方,名叫瓦崗(今河南滑縣南)。

瓦崗寨的首領名叫翟讓,本來是東郡(今河南滑縣)的一個法官。大業七年的一天,這個翟法官不知何故犯了死罪,被關在監獄裏等候處斬。一個叫黃君漢的獄吏向來很仰慕他,就在半夜偷偷把他放了。

死裏逃生的翟讓隨即跑到瓦崗,聚眾拉起了反旗。附近變民紛紛來附,部眾迅速發展到數萬人。李密來到瓦崗後,通過舊友王伯當的引薦,正式加入了翟讓的陣營。

由於此前空著雙手到好幾個山寨入夥,結果都不招人待見,所以李密這回吸取教訓,剛一加盟瓦崗,就向翟讓主動請纓,提交了一個並購計劃,然後空手套白狼,在不動用瓦崗一兵一卒的前提下,設計收編了瓦崗周邊的多股變民武裝,給老大送上了一份豐厚的見面禮。翟讓喜出望外,當即讓他進入了山寨的決策層。

取得翟讓的賞識後,李密就迫不及待地勸翟讓積極準備擴張、進而奪取天下。他說:“劉邦、項羽皆以布衣之身成就帝王功業。如今主上昏庸無道,天下民怨沸騰,朝廷精銳之師盡喪於遼東,而主上卻委棄東都,巡游江南,此乃劉邦、項羽奮起之時也!以足下之雄才大略,加之士馬精良,足以席卷二京,誅滅暴虐,建立大業易如反掌,顛覆楊隋指日可待啊!”

翟讓聽完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後向李密道了聲謝,說:“我們只是群盜而已,旦夕偷生於草莽之間,君之所言,非我所能及也!”

李密萬萬沒料到,翟讓居然是這麽一個胸無大志的家夥。當今群雄並起,形勢瞬息萬變,像翟讓如此安於現狀、不思進取,其結果只能是不進則退、坐致敗亡!自己怎麽能把未來寄托在這種小富則安的草頭王身上呢?

就在李密極度失望的時候,一個近乎瘋狂的想法忽然躍入了他的腦海——既然翟讓的格局如此狹小,何不幹脆將他取而代之?

要做到這點似乎很難,但絕非不可能。因為,要論躍馬橫刀、上陣殺敵的本事,李密或許不敢稱雄;可要論心機和謀略,李密自信整個瓦崗寨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

主意已定,李密隨即制定了一份大膽而周密的奪權計劃。

計劃的第一步是——制造輿論,收攬人心。

為此,李密鎖定了一個人——翟讓的軍師賈雄。此人精通陰陽術數,翟讓一向對他言聽計從。李密相信,只要搞定這個人,就等於控制了翟讓的大腦。

隨後,李密千方百計結交賈雄,很快就與他成了好友。所以,當翟讓向賈雄詢問,是否應該聽從李密的建議出去打天下時,賈雄立刻不假思索地說:“此計吉不可言!”

翟讓一聽,頓時有些興奮,可賈雄接下來的話卻給了他當頭一棒:“不過……將軍如果自己稱王,恐怕不太吉利,要是擁立李密這個人,定當無往不利。”

翟讓納悶:“照你這麽說,蒲山公大可自立,又何必追隨我?”

“將軍有所不知。他之所以來追隨將軍,是因為您姓翟。翟者,澤之義也,蒲草非澤不能生長,因此他很需要將軍。當然,將軍也同樣需要他。”

賈雄的話對翟讓來講就是天意。後來的日子,盡管心裏不大舒服,可翟讓還是不得不對李密刮目相看。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一個名叫李玄英的洛陽人也來到了瓦崗。此人據說走遍了四方群雄的山寨,為尋訪李密的下落歷盡了無數艱辛,現在終於找到了,眼中頓時閃動著激動的淚花。

瓦崗的老少爺們好奇地問他:為什麽滿世界找李密呢?

李玄英答:因為這個人將取得隋朝天下。

人們又問:憑什麽這麽說?

李玄英答:就憑那首傳遍天下的政治歌謠《桃李章》。

人們又問:《桃李章》跟李密有什麽關系?

李玄英一笑,然後對歌謠作了一番極具說服力的詮釋。他說:“歌中唱道:‘桃李子,皇後繞揚州,宛轉花園裏,莫浪語,誰道許。’這裏的‘桃李子’,指的就是姓李的逃亡人;‘皇後繞揚州’,就是指天子逃到了揚州;‘宛轉花園裏’,是說天子歸來無日,最終會轉死溝壑;‘莫浪語,誰道許’就是一個‘密’字;合起來解釋,就是李密將取隋朝天下的意思。”

“哦……原來如此!”人們恍然大悟。後來,瓦崗的老少爺們每當看見李密,總會不由自由地仰視,目光中充滿了敬畏之情。

不久,又有一個叫房彥藻的人領著幾百號弟兄前來投奔李密。據說,此人本是宋城縣尉,當初曾和李密一起追隨楊玄感起兵。楊玄感敗亡後,房彥藻就像個沒娘的孩子,一直在苦苦尋覓李密的下落,如今總算找到了,自然是跟李玄英一樣熱淚盈眶……

瓦崗的老少爺們大為感嘆:李密真是眾望所歸啊!

就這樣,經過一番處心積慮的炒作,李密的人氣指數迅速飆升,儼然成了瓦崗寨的明星人物。

第一步取得成功後,李密開始實施第二步計劃——建立戰功,樹立威望。

他再次向翟讓提出了向外擴張的建議。這次,翟讓毫不遲疑地采納了。隨後,在李密的運籌帷幄和指揮之下,瓦崗軍主動出擊,迅速攻陷滎(xíng)陽郡下轄的多數縣城,極大地拓展了根據地。大業十二年(公元616年)十月,李密又在大海寺北(今河南滎陽市北)埋設伏兵,大敗前來征討的隋朝勇將張須陀,並將張須陀斬於陣中。

這些年,翟讓與張須陀多有交手,卻屢屢敗北,沒想到李密一出手,竟然輕而易舉地殺了張須陀。經此一戰,河南各郡縣官兵聞風喪膽,瓦崗則聲勢大振,李密的個人威望更是如日中天。

為了表示對李密的感謝,翟讓讓李密建立了自己的番號和大營,所部號稱“蒲山公營”。然後,翟讓向李密提出了分手,並說:“現在糧秣已足,我打算回瓦崗,先生如果不願回去,聽任先生自便,我們就此別過吧。”

翟讓知道,李密斷非久居人下之輩,而自己一時又不甘心擁他為首領,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分道揚鑣。隨後,翟讓率主力與糧草、輜重東歸瓦崗,而李密則率部輕裝西進,迅速抵達康城(今河南禹州市西北),然後不費一兵一卒就逼降了附近的幾座城池,獲取了大量的財物、糧草和物資。李密把得到的金銀財寶全部分給手下,自己始終保持節儉的本色,士眾大為感動,越發效忠於他。

得到李密兵不血刃、連下數城的消息後,翟讓後悔了。他不得不承認——李密確實是個天生的領袖,而且很可能真是負有天命之人。

看來,跟李密分道揚鑣是不明智的。

思慮及此,翟讓不得不掉轉馬頭,命令大軍回過頭去追隨李密。

看見翟讓帶著一臉尷尬的笑容來到面前時,李密知道,自己的計劃基本上成功了。

此刻,李密的威望、功勳、軍事才能、人格魅力都已躍居翟讓之上,儼然已是瓦崗寨的精神領袖。然而,李密絕不滿足於此。他要的是瓦崗的頭一把交椅——不折不扣、實至名歸的頭一把交椅!

要走完這最後一步,李密知道自己必須再幹一票大的。

大業十三年(公元617年)春,李密正式向翟讓提出了“襲據洛口、攻取東都、亡隋社稷、號令四方”的戰略計劃。此時的李密,與其說是在向翟讓請示,還不如說是在發布命令。翟讓當然只能言聽計從。

二月九日,李密與翟讓率精銳攻克了興洛倉(今河南鞏縣東),隨即開倉賑糧,任百姓自取。興洛倉是隋朝在中原最大的糧食儲備基地(另一基地是回洛倉),瓦崗軍占領此地,就等於扼住了東都洛陽的命脈。對此,隋東都留守、越王楊侗(tóng)大為恐慌,急命虎賁郎將劉長恭、河南討捕使裴仁基火速出兵,準備包圍瓦崗軍,奪回興洛倉。

為了一戰殲滅瓦崗軍,劉長恭制訂了一個分兵合擊的計劃:自己親率二萬五千人從正面進軍,讓裴仁基從汜水包抄瓦崗軍後路,兩軍約定於興洛倉南面會師,意欲將瓦崗軍合圍聚殲。

劉長恭的計劃固然周全,但李密卻不會坐以待斃。他通過偵察兵的報告,很快弄清了隋軍的作戰意圖,遂兵分兩路,一路在橫嶺埋伏,負責阻擊裴仁基,自己則親率主力,在石子河迎戰劉長恭。

這一仗,李密身先士卒,率領親自挑選的精銳從隋軍戰陣中攔腰切入,大破劉長恭部,斬殺了一萬多人。劉長恭嚇得脫下大將戰袍,化裝成小兵,一溜煙逃回了東都。風聞劉長恭戰敗,裴仁基慌忙退守百花谷(今鞏縣東南),再也不敢前進半步。

石子河一戰,瓦崗軍大獲全勝,而李密的功勳和威望也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形勢發展到這一步,相形見絀的翟讓想不下課都不可能了。很快,瓦崗寨的兩個元老級人物就開始頻頻做翟讓的思想工作,要求他讓位給李密。

這兩個勸翟讓退位的人,一個是李密的舊友王伯當;還有一個,就是後來的初唐名將、名列“淩煙閣二十四功臣”的李世勣(李勣jì)。

李世勣本姓徐,字懋(mào)功,祖籍離狐(今山東菏澤西北),後遷居衛南(今河南滑縣東),投奔瓦崗時年僅十七歲。據說,徐世勣是個富二代,家裏傭人成群,積糧如山,可他卻一點沒有紈絝習氣,而是熱衷於慈善事業,“拯濟貧乏,不問親疏”。

很顯然,這樣一個家境優越、樂善好施的富二代投身起義,絕不是迫於生計,而是為了實現他的人生抱負和自我價值。這樣一種高起點,決定了徐世勣會比那些只知道搶錢、搶糧、搶地盤的人更富有遠見,也比任何人都更能看出李密的領袖才能。

大業十三年二月十九日,在徐世勣和王伯當等人的勸說下,翟讓終於下定決心,正式推舉李密為盟主,上尊號“魏公”;並設立高壇,恭請李密即位,改年號為魏公元年。李密上位後,立刻設立行軍元帥府,置三司、六衛,拜翟讓為上柱國、司徒、東郡公,以單雄信為左武侯大將軍,以徐世勣為右武侯大將軍,其他部眾各有任命。

瓦崗的新一任大佬就這樣煉成了。

李密站在瓦崗的高壇上,躊躇滿志地遙望著東都洛陽。他相信,楊廣耗盡民力修建的這座雄偉壯麗的都城,很快就將成為他的囊中之物。

【大隋帝國風雨飄搖】

從大業十三年起,李密開始步入人生的巔峰階段。而瓦崗寨也從此名揚天下,進入了一個飛速發展的全盛時代。

這一年春,趙魏(約今河南省)以南、江淮以北的變民軍紛紛尊奉魏公旗號,如齊郡的孟讓,平原郡(今山東陵縣)的郝孝德、王德仁,濟陰郡(今山東定陶縣)的房獻伯,上谷郡(今河北易縣)的王君廓,長平郡(今山西晉城市)的李士才,淮陽郡(今河南淮陽縣)的魏六兒、李德謙,譙郡(今安徽亳州市)的張遷、田黑社、田白社,濟北郡的張青特,上洛郡(今陜西商州市)的周比洮(táo)、胡驢賊等,都不約而同地歸附了瓦崗。

李密盡皆授予官爵,命其仍統原有部眾,同時設立《百官名冊》遙領各部。此外,遠近四方的小股變民和青壯百姓也紛紛投奔瓦崗,部眾激增至數十萬人。瓦崗軍一舉成為當時聲勢最大的一支反政府武裝,而李密也成了四方群雄中風頭最健的人物。

由於部眾激增,李密命人緊急修築了一座方圓四十裏的洛口城(今河南鞏縣東),作為元帥府所在地和新的根據地。隨後,他又派遣部將房彥藻向東擴張,先後攻克了安陸(今湖北安陸市)、汝南(今河南汝南縣)、淮安(今河南泌陽市)、濟陽(今河南南考縣東北)等郡。一時間,黃河以南的郡縣悉數落入瓦崗軍之手。接下來,李密自然把目光轉向了那個最大的、也是最後的目標——東都洛陽。

這一年四月,李密命新附的孟讓率部突襲東都,在東市整整劫掠了一夜,一直到次日黎明才呼嘯而去。等到隋軍回過神來時,原本繁榮富庶的東市商業區早已被夷為平地。

此次行動雖然只是突襲,並未占領東都,卻給東都的留守朝廷和周邊郡縣造成了極大的恐慌。數日後,鞏縣縣令楊孝和舉城投降李密。不久,負責把守虎牢關(今河南滎陽市西)的裴仁基也向李密獻關投誠。李密大喜過望,馬上封他為上柱國、河東公。

讓李密感到欣喜的,還不僅僅是得到虎牢關和裴仁基,而是順帶得到了他麾下的一員猛將——秦叔寶。

秦叔寶,名瓊,以字行世。齊州歷城(今山東濟南歷城區)人,早年在隋將來護兒帳下,深得來護兒賞識。秦叔寶的母親過世的時候,來護兒還特地遣使慰問,令左右大感詫異:“家中有喪事的人多了去了,將軍從不過問,為何獨獨為秦叔寶之母吊唁?”來護兒回答:“此人勇悍,加有志節,必當自取富貴,豈得以卑賤處之!”(《舊唐書·秦叔寶傳》)

差不多在秦叔寶歸附李密的同時,還有一個傳奇人物也來到了瓦崗。在歷代有關隋唐的演義和評書中,這個人一直具有很高的知名度,用“婦孺皆知”來形容他一點也不為過。

這個人就是程咬金。

時至今日,中國老百姓對“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程咬金的三板斧”這些俗諺依然耳熟能詳、津津樂道。可在正史中,程咬金使用的武器卻不是笨拙的斧頭,而是靈活的長矛;他使用“程咬金”這個搞笑名字的時間也很短,加入瓦崗不久就改了一個很嚴肅的名字——程知節,此後也一直以此名行世。可是,程咬金這個名字基本上家喻戶曉,但“程知節”在民間卻鮮為人知。

雖然,秦叔寶和程知節的生平不像演義描述的那麽色彩斑斕,但是在隋末唐初波瀾壯闊的歷史上,他們也的確是響當當的人物。在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秦叔寶和程知節的名字也始終綁在一起,聯袂演繹了一幕幕亂世英雄的成長歷程——大業十四年(公元618年),瓦崗覆滅,他們一起歸降了王世充;後來,他們不滿王世充的為人,又向唐朝投誠,效力於秦王李世民;武德九年(公元626年),他們又追隨李世民參與了玄武門之變;貞觀十七年(公元643年),他們又一同進入了“淩煙閣二十四功臣”的行列。

秦叔寶和程知節來到瓦崗後,李密立刻任命他們為驃騎將軍,統領麾下最精銳的八千名“內軍”。李密時常對人誇口:“我這八千精銳,足以抵擋百萬大軍!”

大業十三年,李密的麾下可謂兵強馬壯、人才濟濟,然而,他一心想奪取的東都也不是一塊好啃的骨頭。因為,此時的東都還駐守著二十多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隋朝正規軍。要消滅他們,談何容易?

不過,在李密看來,這二十多萬守軍固然是東都留守朝廷的雄厚資本,但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包袱。道理很簡單——這二十多萬人每天都要吃飯。

幾年來,這支數量龐大的軍隊一直依賴於東都附近的兩大軍糧儲備基地:興洛倉和回洛倉(今河南偃師縣北)。如今,興洛倉早已被李密占據,下一步,只要李密再把回洛倉拿下來,就能把東都這二十多萬軍隊活活困死!

這才是攻取東都的上上之策,李密想。

敵之要點即我之要點。大業十三年初夏,瓦崗軍與隋軍圍繞著回洛倉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四月十三日,李密命裴仁基和孟讓率二萬人進攻回洛倉,迅速將其攻克。洛陽的隋軍立刻出兵反攻,將裴仁基擊敗。

裴仁基撤退後,李密馬上親率大軍擊退隋軍,再次占據回洛倉,隨後分兵進攻偃師(今河南偃師縣)和金鏞(舊洛陽西北部)。李密的計劃是一鼓作氣占領這兩座城池,然後與回洛形成一個戰略協防的犄角,同時又能達到肅清洛陽外圍、縮緊包圍圈的目的。

然而,瓦崗軍在偃師和金鏞卻遭到了隋軍的頑強抵抗。眼看這兩座城池在短時間內難以攻克,而回洛倉又無險可守,李密只好在四月十五日放棄回洛,撤回洛口。

李密的撤兵對東都而言無疑是一大福音,因為此時的洛陽城已經斷糧數日了。越王楊侗當機立斷,趁李密回洛口喘息休整的間隙,命軍隊前往回洛倉運糧。

為了防止瓦崗軍突襲,楊侗一共派出了九支部隊,在洛陽到回洛倉的一路上嚴防死守,終於把回洛倉中的一部分糧食運回了東都。當長長的車隊滿載而歸的時候,楊侗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有了這些救命的糧食,他就能死守東都,和李密打持久戰!

讓隋軍在眼皮底下運回了糧食,李密大為惱怒。四月十九日,李密親率三萬人馬再次占領了回洛倉,並挖掘壕溝,修築城墻,發誓不讓隋軍再從這裏得到一顆糧食。

楊侗急命光祿大夫段達等人率七萬大軍進攻李密。四月二十一日,兩軍在回洛倉北面會戰,隋軍戰敗,撤回洛陽。

眼看東都已經岌岌可危,楊侗慌忙派遣太常丞元善達趕赴江都,向楊廣告急。元善達不辱使命,穿越重重險阻抵達江都,終於見到了天子楊廣,聲淚俱下地匯報了東都的嚴峻形勢,並請求楊廣速還東都。

楊廣一聽,大為不悅。

近臣虞世基註意到了楊廣陰郁的臉色。他知道,天子最不想聽見盜賊猖獗的消息。過去,他也曾在這方面作過諍諫,可無一例外地觸逆了龍鱗,後來虞世基就學乖了,只一心一意取悅天子,於是君臣關系變得十分融洽。

這一次,虞世基當然知道該怎麽做。他輕描淡寫地對楊廣說:“年少的越王,被這些人給誑騙了!倘若形勢果真如此嚴峻,元善達又何由至此?”

楊廣大怒:“元善達這小子,竟然敢當廷欺君!”於是立刻命他前往東陽郡(今浙江金華市),名義上是讓他去征集糧草,其實是叫他去送死。很快,元善達就在半路上被變民軍殺了。從此,再也沒人敢跟天子提起東都的情況。

沒人來報憂,天下自然就太平了。元善達帶來的不愉快,轉眼就被楊廣拋到了九霄雲外,江都的離宮依舊一派歌舞升平。

正當楊廣沈浸在溫柔鄉中樂不思蜀的這一年,河東、隴西、河西、江南等地迅速崛起了一個個割據政權:他們是劉武周、梁師都、郭子和、薛舉、李軌、蕭銑。

這是意欲顛覆隋朝的第二波力量。

相對於大業七年到大業十二年的那一波反隋浪潮,大業十三年掀起的這一波,顯然動靜更大,來勢更猛。而且,這幾個核心人物的能量和號召力,也遠比此前那些暴民更為巨大!

劉武周,馬邑(今山西朔州市)人,少年時“驍勇善射,交通豪俠”,後隨軍東征高麗,以軍功授建節校尉,後調任馬邑郡鷹揚府校尉。馬邑郡太守王仁恭視其為英雄,讓他當了自己的親兵隊長。不久,劉武周因職務之便與王仁恭的侍妾私通,因擔心事情洩露,便糾集同郡豪傑刺殺了王仁恭,然後自稱太守,並投靠了東突厥。大業十三年三月下旬,劉武周登基稱帝,改元天興。

梁師都,夏州朔方(今陜西橫山縣)人,世代為郡中豪族,本人曾在隋軍中擔任鷹揚郎將。大業十三年春,梁師都率數十名徒眾刺殺郡丞唐宗,據郡而反,並自稱大丞相,北連突厥。同年三月,梁師都登基稱帝,國號為梁,定都朔方,改元永隆。

郭子和,同州蒲城(今陜西蒲城縣)人,曾在隋禁軍任職,因罪貶謫榆林郡(今內蒙古托克托縣),正逢當地爆發饑荒,人心思變,郭子和便暗中結交了十八個不怕死的弟兄,攻擊郡城,生擒了郡丞王才,以不恤百姓之罪將其斬首,並開倉賑糧,隨後自稱永樂王,改元正平,南連梁師都,北附東突厥。

薛舉,河東汾陽人,隨其父徙居金城(今甘肅蘭州市),家財萬貫,是邊境一大富豪,早年任金城府校尉。大業十三年四月,薛舉和兒子薛仁果發動兵變,占領縣城,自稱西秦霸王,改元秦興。同年夏,薛舉接連攻克枹(bāo)罕(今甘肅臨夏市)、岷山(今甘肅舟曲縣西)、西平(今青海樂都縣)、澆河(今青海貴德縣)等郡,盡有隴西之地,部眾增至十三萬人。同年七月,薛舉登基稱帝。

李軌,武威姑臧(今甘肅武威市)人,原任鷹揚府司馬,大業十三年,與好友曹珍、梁碩等人發動兵變,據守郡城,自稱河西大涼王,改元安樂,設置百官,並於次年登基稱帝。

蕭銑,梁朝皇室後裔,早年落魄,靠替人抄書勉強糊口。楊廣登基後,蕭氏被立為皇後,蕭銑才靠外戚的關系當上了羅川(今湖南湘陰縣東)縣令。大業十三年,蕭銑在董景珍、雷世猛等少壯軍官的擁立下,據巴陵郡(今湖南岳陽市)起事,自稱梁王,改元鳳鳴。次年四月,蕭銑稱帝,國號為梁,一切典章制度皆依梁朝舊制。

大澤龍方蟄,中原鹿正肥!

公元617年,大隋帝國山河裂變、乾坤倒轉,一個又一個亂世英雄爭先恐後地浮出了歷史水面。很顯然,這些來自帝國內部的軍官、富豪、貴族、外戚起兵的目的,與前期造反的那些底層民眾截然不同——他們不是為了向朝廷爭取生存權,而是為了向楊廣爭奪統治權!所以一旦起兵,他們便會迫不及待地分疆裂土、稱帝稱王,向隋朝的統治合法性發起強烈的挑戰。

此外,這些原本便已掌握了一定的政治和經濟資源,並且擁有相當軍事實力的新一波叛亂者,在戰場上的表現也遠非前期的農民軍可比。換言之,大業七年到大業十二年間的農民起義,充其量只是拉開隋朝滅亡的序幕而已,最終顛覆隋朝社稷、重建帝國政治、決定歷史走向的,只能是來自帝國體制內部的這批精英!

大業十三年,大隋帝國已經風雨飄搖,迷失的隋鹿正在等待著新的主人。

這一年五月,一個擁兵一方、實力雄厚的封疆大吏,在耐心地蟄伏數年,冷靜地縱觀天下大勢之後,終於遲緩而堅定地出手了。

他,就是李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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