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京的路還是很順利的。

順利到不可思議，氏青段拒絕與我們同行，我也沒心拉著他一起走，又不能殺他，朱友珪意外的對他沒有殺心，我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想追問，朝堂世家，深蹤錯雜的關系，我真的無力去想。

曹州跟京城的距離，比我想象中的近，似乎馬兒也意識到了我的急躁，有意加快了步伐，兩天半的功夫，我們就到了，雖然我的大腿內側也因第一次強騎馬又是加快的速度而導致磨得破了一層又一層。

朱友珪心疼我，給我在宋府上了藥，我們是下午到的，天色不早了，難以進宮了，我聽聞，也沒再強求。

朱友珪又把我從宮外扶到宋府，邊上藥邊道。

“你不疼嗎？”

他語氣平淡，我卻聽出了話語裏的嚴厲。

我依舊如男子打扮，下身脫到只剩下一個男子穿的褻褲，類似於現代的四角大褲衩，兩條白腿露在外面，大腿內部卻是紅的絲絲滲著血。

朱友珪拿著特制的藥膏，倒在手上，一點一點給我塗抹在傷處。

“疼嗎？”他又問我。

我咬著牙不松口。

疼，從小嬌生慣養的我怎麽可能會不覺得疼呢，長這麽大，甚至連磕磕碰碰都很少的我怎麽可能疼的。

“行，能忍是吧？”朱友珪見我嘴唇咬的發白也不說話有點氣惱。

他手上用了一些力氣，其實我也知道，力氣不大，可那指尖兒碰到我那裏本就細嫩，又傷了的腿上，疼得很，更何況那裏又還沒抹藥。

我倒吸一口涼氣，身子猛地一個哆嗦。

朱友珪立馬收了手，他似乎沒意識到我反應這麽大，一時間他是有些無措的，可又很快明白過來我是鐵了心要忍下去。

他又緩緩給我上藥。

動作很輕柔。

語氣也很無奈，“我疼，你這樣，我心裏，疼得難受。”

我勉強扯扯嘴唇，我想安慰他，可我笑不出來，他低著頭看不到，我疼的也沒有心情笑。

“你很怪你發現了嗎，有時候一點點事哭的天昏地暗，有時候，比如現在，疼得要死卻不發出聲音，李祚，我雖然對你哭的時候束手無策，可我更看不下你現在的樣子，你知道你什麽樣嗎？忍得臉都發白了，你的指尖兒在抖你看到了嗎。”

他又道。

“我小時候學騎馬的時候，腿也是磨得生疼，包括第一次騎兵去打仗，連行幾百裏，我就想，我騎馬幹啥，那些不騎馬的肯定不疼，可回頭看看，不騎馬的都在使勁跑，使勁追，我才意識到騎馬是多幸福。…扯遠了，總之，你是第一次，雖然和我一起，但你到底是第一次，沒必要這樣強忍著，知道嘛？”

藥膏塗好，他拿紗布給我小心翼翼的包上，免得回來粘到了衣服上。

我躺在床上，任他幫我收拾。

“我好疼啊。球球。”我突然想到了那日午後，朱友珪跟我說的他的小名，於是就順嘴叫了出來。

朱友珪的手一頓，繼續纏著布。

“球球，你的名字好好笑。”我的話語更多的是氣聲，因為實在疼的咬不定發音。

“我不喜歡李祚這個名字。”我扯著不著邊際的話。

朱友珪纏完紗布，給我拉上薄被蓋好。

“你想哭就哭出來，我不會嘲笑你。”他道。

我輕輕笑了，“你當然不會，你都舍不得我疼，肯定不會嘲笑我。”

“可是，可是我好象不想哭，真的很疼，剛下馬的時候，在皇宮門外的時候，我都想哭，可沒哭，然而我現在又不想哭了。”

“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我語氣平淡，仿若再問今天吃沒吃飯。

朱友珪坐在床邊捏著我的手，這也是他一貫愛做的，“因為你長大了。”

我瞇著眼看向虛無的頭上方。

是嗎。

“不知道。”我還是選擇了這個回答。

“我想睡一會兒，你還有什麽事情要做嗎？”我問。

奔波兩日，我很累。

朱友珪和衣躺在我身側，“我陪你，睡吧。”

我閉著眼，腦海裏閃過我在這個世界的一幕幕，腿中間也因上了藥而不那麽火辣辣的刺痛，身體舒服了點，人也漸漸沈睡。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睡著了。

我進入了一片黑暗，這像是做夢，可又感覺很熟悉，我做過這樣的夢嗎？或者，我做過這樣的夢我給忘了？

耳邊沒有聲音，我試探性的往前走了幾步，腳底也是黑暗，但卻踩到了地面，只是不知道前方是什麽，後方是什麽，我就像閉上了眼一樣，可我是睜著的，只是什麽都看不見。

在我懷疑，這個夢裏我是不是一個瞎子的時候，世界突然明亮了起來，我瞇著眼適應著光線，這才意識到我在…皇宮裏？

我怎麽在這兒？還是在宮門口站著，我站在這裏幹嘛？門外沒人，門內也沒人，就連常年駐守在門口的門衛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我往宮內走，天色突然從明亮變成了陰暗，非要說，那就是從白天一下子轉到了晚上，夜色並不昏暗，月光很亮，四周之物我依舊看得清晰，而隨之而來的，就是感覺到這個宮門口似乎有很多人，我看不到的人，我帶著疑惑繼續往前走，卻見前面圍了一個圓形。

我想從一邊走過，可卻發現所有人都身著統一的侍衛服，手拿兵刃關註著圈內，沒人在意我？我往近了走，還是沒人註意我，於是我擠了擠，卻發現直接穿過了這些侍衛的身體，於是順利的走到圈內，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一看嚇我一跳，竟是小綠子手持長劍直指朱溫，而其他人的劍啊刀的都沖著他，仿佛朱溫一個命令，其他人都會撲上來把小綠子剁成肉醬。

我還沒來得及撲上去阻攔小綠子，就聽朱溫不慌不亂的開口了。

“你想殺我？又有何用？你看這是什麽。”我隨著聲音也看向朱溫，他一只手背在背後，一只手捏著一根線繩，線繩而下，是我的玉佩。

小綠子眼睛都紅了，他也不是多話的人，一咬牙就要拼命。

嚇得我直沖小綠子大喊，“那玉佩是假的！你快走！快跑啊！”

我記住朱友珪說過，小綠子是起了對朱溫的殺心才反被殺死。

可我終究是天真，這是個夢，小綠子已經死了，但在夢裏我也不想見這樣的情形，我喊著，飛身上去想要拉他一起跑。

小綠子全然不顧，不顧我的叫喊，不顧身邊已經刺來的大刀和長劍，他的劍對準了朱溫，朱溫冷笑一聲後退，他就拼盡了最後的力氣往前刺去。

“不要！”我大喊，聲音都破碎了。

小綠子仿佛終於感知到我了，最後一秒，在那些大刀長劍把他狠狠砍在地下之前的最後一秒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轉瞬間發生很多變化，驚訝，擔憂，焦急，急切，溫柔，最後是輕松的。

我伸手想要去撈他，可一個侍衛的刀狠狠地向他砍去，視線又黑了。

這次是我閉上了眼。

我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身體上的疼痛不能讓我落淚，可心理上的疼痛卻讓我無法忍受。

小綠子，是為了我，是為了我死去的。

“你來了。”熟悉的聲音。

我擡頭，滿眼淚水讓我一時間看不清對面是誰。

天地一片蒼白。

“你哭什麽呢，人終有一死的。”他說，“你別哭了。”

我終於看清了，是我，對面站著的是我，不，是李祚，我以前見過的，真正的李祚。

他身著龍袍皇冠，看起來十分沈重。

“你軟弱了。是因為清醒了嗎？”

“還是因為付出了太多感情？應該是感情吧，可你為什麽要付出呢，你終歸也要死的，留下太多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有意義嗎？”

我不知道他一直說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我擦了擦眼淚。

“我該怎麽做？”我想尋求答案。

他卻搖頭了，“你沒必要做什麽，你只需要等死。”

“為什麽？我不甘心。”

“你為什麽要不甘心呢，你已經死了啊。李祚的這十幾年是我送你的，你還想要更多嗎？”

“…你為什麽要給我？”為什麽要我去經歷你的一切，為什麽要我去痛苦你的痛苦？

“為什麽啊。因為你說，你要啊。”他笑著，仿若天真的孩童模樣。

我要的？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哦，你忘了，忘了就忘了吧，可你也不用難過了，你的命數早就沒了，而我送你的我的命數，也即將終止，你不甘，你憤怒都沒有用，還記得李曄嗎，人啊，總要死的。”他的語氣又像一個老者，看破世間人生百態，然後跟我說。

你就放下一切，安心去死吧。

“你到底是誰？” 我問他。

我不信他是李祚，或者，他不只是李祚，不然就如他說的，我的前世早已經死去，那我怎能轉世在幾千年以前，更何況我還留有記憶，而且他又說是他送我的命數。

他是誰。

對面的人微微一笑，“我是李祚啊。”

“當然，我也是一條孤魂罷了，快死吧，死了來陪我。”

話音漸漸消失，對面的人模糊不見，我跑過去，只見一片刺眼的光，我醒了。

天色微亮，朱友珪不在我身邊，屋子裏的燭火還在燃燒著自己與日爭輝。

在我還在發楞的期間，朱友珪推門而入，他給我帶來了一個…我也難以定位是好是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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