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宮裏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米米早已經有了經驗，這次也沒見著急，但蕊怡則第一次遇到我‘失蹤’。小丫頭都快急哭了，被米米抱在懷裏哄著。

看到我出現在大門口，蕊怡推開米米向我跑來，嘴中還帶著哭腔道；“壞哥哥，出去玩都不帶我。”

我被蕊怡撞的往後一個踉蹌，米米見了，連忙過來扶我。

“九皇子回來就好，餓了吧，要不要米米給皇子做雞腿吃？”

時隔了那麽久，米米依舊喊我九皇子。

“怡兒吃過了嗎？”我牽著蕊怡的小手往屋裏走。

“還沒呢，說是等皇子回來一起吃。”米米跟在後面。

蕊怡不滿的嘟囔，“哥哥是壞人，出去玩也不帶我，以後你要是在這樣，我就不理哥哥了。”

“嗯。”我乖巧的應著。

米米在後面看著，心裏有些酸澀，娘娘，您的在天之靈看到了，想必，也能放心吧。

吃飯，睡覺。

大屋子的課程又開始繼續了，小綠子領著我，我領著蕊怡，準時報到。

奇怪的是多了很多眼生的面孔。

有比我大的，有看起來還沒蕊怡大的。

但這跟我關系不大。

我只註意到了朱友珪他們的位子換了人坐。

是不再來了吧，我看著窗戶外透進來的陽光，耳畔聽的朗朗讀書聲。

還有兩個不好好認真學習的人。

“餵，你知道今天安北軍出征了嗎？”

“什麽出征啊，你個蠢貨，那是討伐胡人去了。”

“要我說也是麻煩，不在安北直接去，反而還要回來再過去，真是麻煩死了，餵，你不去看看嗎？據說今天皇上也會給他們踐行。”

“你可小聲點。我也想去啊，可你看現在這樣，去的了嗎。”

安北軍？

我怎麽聽著這麽耳熟呢？

蕊怡坐在我旁邊晃悠著小腦袋認真的看書。

我被晃的有些眼暈，腦中卻清明了。

是朱友珪他們要走了。

我噌的一下站起來，有幾個我跟我的位置相鄰的拿著書往後縮了縮，生怕我這個傻子要做什麽不好的事。

“哥哥，怎麽了？”蕊怡拉著我的袖子，想讓我坐下。

我拍了拍蕊怡的腦袋，“在這裏等我。”

然後不顧人聲鼎沸的議論，費力打開大門，往外跑去。

出了門，看著春意盎然的植物，我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去哪兒。

朱友珪要走了，我得送送他吧？

耳邊聽的一陣號角，以及隱約有尖銳的太監宣讀聲音，我順著聲音跑過去。

漸漸的看到了人，很多人，有站著的，也有在一旁偷看的。

宮門大開，我只能看到一個穿著黃色衣服的人，被人簇擁著站在不遠處的城墻上，他背對著我。

還有很多人背對著我。

宮門過去就是城門。

街道上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我站在宮門口。

看著城門外統一兵甲的將士。

腿突然抖了一下。

也許是跑的太累了。

我沒有看到朱友珪，耳邊只聽到生澀難懂的送軍祝詞，我要過去嗎？那麽多人。

城墻和宮門離得並不遠，一條小街道而已，我視力不差，能看到那邊的隊伍，隊伍第二排有一個人的腦袋動了一下，這在嚴肅的隊形中十分明顯，我沒看清面孔，但直覺告訴我，說不定是朱友珪，是再找我吧。

我深呼吸一口氣想要往前的時候，就見城墻上一個人突兀的回身看我。

因為所有人都是背對著我，且嚴肅站立的，這麽一個人突兀的回身，我也是馬上註意到了，我倆目光交接，我鼓起來的所有勇氣，都在那淩厲的眼神中，煙消雲散。

我的腿發軟。

我被那人盯得想要後退都難以舉步。

祝詞念完了，眾將謝過皇恩，表達了一下自己保家衛國的忠心。

軍隊要離開了。

皇上也要離開回宮了。

我看到一些太監已經匆匆忙忙的向我這邊走來了。

我腦子空白了。

要…要不我先回去吧。

於是在第一個太監看到我之前，我往回跑，路過大屋子的時候看也沒看一眼，一路跑回了宜春宮。

米米看到我的時候正在擺放花瓶，她把花瓶隨意放在桌子上，前來迎我，嘴裏關切問道：“怎麽了？怎麽回來了？怎麽跑那麽急？發生什麽了？”

我被米米攔在院子中，她擦掉我額頭的汗，“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頭疼了？”

我要說什麽？我該說什麽？

我看著米米溫柔又急切的眼神，整個人都木楞了，我呆站著，任米米摸索翻看著我的衣口領口，她怕我是受了傷。

小綠子聞聲也過來了，他站在一邊，面無表情，神色卻帶著隱晦的關懷，他不知道要說什麽。

我看了看他，看了看米米。

哇的一聲。

哭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哭。

我的心底其實是生氣的，生氣自己沒用沒有送送朱友珪，生氣自己竟然這麽丟人的哭了。

米米更害怕了，她以為我受了欺負，卻見我不說話只哭的模樣，急的她的眼眶也泛起了眼淚，“到底怎麽了，皇子你倒是說呀，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小綠子也問，“誰欺負你了。”看那臉黑的架勢，只要我說，就要去宰了他一樣。

我沒有辦法好好的控制我的情緒，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就像我開心的時候不知道該幹嘛一樣，現在我哭，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難過。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身體跟我的思想是不融合的。

“別哭了別哭了。”米米安慰著我，拿手帕幫我擦著臉上的眼淚，還輕拍我的後背試圖給我溫暖。

我哭的更兇了。

之前一通奔跑，再加上現在聲嘶力竭的哭鬧，我有些喘不上來氣。

米米幫我順氣，我的哭聲也漸漸弱了下來。

“不難過了啊，不哭了，米米在呢，有什麽事跟米米說，好嘛？沒人能傷害皇子的，沒有人，米米會保護皇子，皇子不要哭了。”米米安慰我，她不知道我怎麽了，所以說了很多自己想說的話。

我滿臉眼淚的看著她，用哽咽的聲音道：“米米…..”

“米米在呢，米米在呢。”她連應道。

我不再說話，我想不到我要說什麽。

解釋？我從來不想解釋什麽，委屈？我是覺得天大的委屈，可我說不出為什麽委屈，我在委屈什麽。

朱友珪走了，他就那麽走了。

以後只有我了。

只有我了。

哭累了，我趴在米米肩頭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小綠子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在懷裏，放到裏屋床上。

米米給我蓋好被子，用水沾了帕子，輕輕給我擦著臉蛋上的淚痕。

“你說，皇子到底是怎麽了？”米米的聲音很輕，她之前也被急的掉了眼淚，現在聲音也有些啞。

小綠子站在床邊，聽米米似是問他又似是自言自語道。

“今天是安北軍出征的日子吧。皇子還年小，承受不了分離，可他…….”

米米沒說完的話，小綠子知道。

可他最近有了太多心事。

小皇子已經不是那個單純癡傻的小皇子了。

宜春宮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

他雖然還是發呆，可那眼中絕對不是無神的發呆，隱約有了東西。藏得很深。

而且跟往常天天宅在內宮不同，他一有時間就被朱友珪令出去瘋，而且回來也從不說什麽。

朱友珪。對他似乎影響很大。這不是好事。

“過了今年，皇子就要十歲了。該長大了。”小綠子道。

“是啊，十歲了。娘娘走了也有八年了。”米米把帕子放在一邊，看著我安靜的睡顏。“長大不長大，沒什麽關系，只要一直平安開心就好。”

小綠子看著米米。米米依舊看著我，道：“你是皇子的太監，也是侍衛，你該知道朱家不是皇子該接觸的。”

“…….是。”米米依舊是溫柔的表情，可小綠子卻知道，這些年，長大的，不只有皇子。

還有他們，為了保護皇子，為了照顧皇子而茍活的他們。

“回頭，你讓念兒配副藥吧………皇子不需要長大。”

明明是很恐怖的話。

可米米卻說出了無限溫柔。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唯一能保護皇子的。

她知道皇子漸漸清明了起來，可不行啊，你知道嗎，這深宮中，清明的，都不能存活的。尤其是當今，就連皇上都無法保護的深宮。

不行啊。

以往她願意讓小皇子跟朱友珪接觸，只是為了那開心，雖然小皇子沒表達出來，但難以忽略的開心。

如今朱友珪走了，卻對皇子影響那麽大。

她要做什麽。

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當年娘娘說的那句話。

“我不求我的皇子富貴霸權，只求平安一世。”

皇子，是米米沒用，只能讓你慢慢遺忘那些不該接觸的。今後的日子越來越難走，米米一定盡自己所有的一切，讓您開心的生活下去。

小綠子神色堅毅的看著我。

“…….好。”

娘娘的遺願只是讓皇子安康，而皇子天生癡傻，現如今雖有好轉，可如果癡傻能平安一世。

那麽，在這宮裏的每個人，甚至是娘娘，都會和他們做出一樣的選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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