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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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晗知道父母不再多說就是同意的意思,於是接下來幾個月,他開始著手挑選房子。

轉眼到了2018年初。

在放年假的前一天,李晗接到孟千靈的電話,孟千靈叫他和徐則林明天一起來S市某高檔酒店參加滿月宴。

前幾天,孟千靈做完月子,從月子中心一出來便開始為寶寶籌辦滿月宴,她邀請了很多親朋好友到場。李晗、徐則林、蔣一帆和徐致君都在邀請之列。

宴席當晚,他們四個人坐在同一桌,李晗借此機會,跟蔣一帆和徐致君說了買房的打算。

徐致君多問了幾句,比如地理位置選在哪裏,房子面積和首付大概是多少。

問完之後,徐致君靜默著想了會兒,對李晗說:“小李,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李晗一臉疑惑,跟著徐致君走到了大堂外。

在他們背後,蔣一帆問徐則林:“什麽事是你這個親弟弟都不能聽的?”

徐則林聳肩:“我也不知道。”

推開門,宴會廳外一片安靜,只有幾個服務生站在門口。

長長的走廊上,擺滿了一束束漂亮奪目的向日葵,每束花的中間都插著寶寶不同姿勢的滿月照,哭的笑的可愛的都有。

李晗跟著徐致君穿過走廊,停在一個無人的角落。

徐致君轉身,對李晗說:“首付具體多少錢,到時候你跟我說一聲,我幫你們出一半。”

李晗有點懵:“這錢我們自己出就可以了。”

徐致君兩手抱於胸前,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的胳膊上,若有所思道:“你們應該是一人出一半的首付吧?”

李晗點頭。

“那我弟弟的那一半我來出。”徐致君說,“這件事他多半不會答應,我需要你幫我一起說服他。”

李晗更懵了:“姐姐,你為什麽這麽做?”

徐致君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眼神沒有聚焦,像是陷入了一段久遠的回憶。

遠處有幾個服務生端著一盤海鮮走入宴會廳,門打開的一瞬間,歡聲笑語如浪潮一般湧出。

門關上,門外又恢覆了冷清寂靜。

不知怎麽的,李晗覺得徐致君的神情莫名有些哀傷,他在一旁靜靜等待徐致君的下文,不敢出聲驚擾。

過了許久,徐致君嗓音低低的,略微艱澀道:“我知道你們不缺錢,但是我虧欠他太多,只能用這種方式做點補償。”

事情還要追溯到八年前,那一場改變徐家姐弟二人命運的意外。

徐致君永遠記得,那是一個與平常並無區別的下午,太陽高高懸於空中,桂華新村的石板路上滿是燦爛的光斑。

她剛買完菜,從擁擠熱鬧的菜市場出來,準備回家做飯。

在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街角處突然冒出來一個男人,捂住她的口鼻,把她拖往了無人的巷子深處。

之後發生的事,徐致君一輩子都不願意再回想。

一切結束之後,王志健,這個村裏臭名昭著的流氓,仍然壓在徐致君身上,罵罵咧咧道:“操他媽,老子胳膊上全是撓痕,你這女人真他娘的難搞!”

徐致君兩眼通紅地瞪著他。

如果眼睛可以殺人,王志健怕是已經被千刀萬剮。

偏偏王志健還不收手,他拍了拍徐致君布滿淚痕的臉,不懷好意地說:“死倔什麽,幹脆跟我得了,跟著我你哪裏還需要起早貪黑幹活,你媽你弟也不用吃苦。怎麽樣,考慮一下做我女人如何?”

“做夢。”徐致君咬牙切齒道,“……你今天最好弄死我,要是留我一條命,我以後一定會殺了你。”

王志健撲哧一聲笑了,顯然沒有把這句話放心上。

“來日方長。我怎麽舍得今天就弄死你。”他的手覆蓋在徐致君柔軟的胸前,流連忘返,還埋頭深嗅了一口,“今天那姓蔣的小屁孩去哪了,沒來英雄救美,你是不是很失望?”

王志健故意壓低聲音:“都是男人,他看你的眼神,嘖嘖,我明白得很。你說,如果他知道你被我睡過了會是什麽反應?”

徐致君冷笑一聲。

提到蔣一帆的那一刻,徐致君是真的起了殺心,她躺在地上,兩手沾滿了灰塵和泥土,垂在粗糙的地面上,不動聲色地摸索著。

意料之外,她碰到了一塊不規則的碎片。

不知道是誰的啤酒瓶遺落在地,摔成了幾塊鋒利尖銳的玻璃碎片。徐致君想都沒想,抓起這塊玻璃碎片,狠狠往王志健的後背紮了下去。

王志健瞳孔驟縮,全身洩了力,轟然摔在了地上,濺起一圈灰蒙蒙的塵土。

徐致君見狀連忙爬起來,整理狼狽淩亂的衣衫,只聽王志健有氣無力地罵道:“你個臭女人,竟然敢……”

徐致君的右手依然牢牢攥著玻璃片,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在王志健越來越弱的罵聲中,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王志健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下一秒,在王志健驚恐的目光中,徐致君將玻璃片精準地插入了他的心臟。

————————

聽到這裏,李晗張大嘴。

仿佛有幾百只蜜蜂正圍著他嗡嗡打轉,李晗震驚得沒有思考能力了。

徐致君低著頭,柔順的長發遮住了她半張臉,她嘴角彎起,想到八年前的遭遇,不免露出一個慘淡又蒼白的笑容。

“那個人渣是死在我手上的,跟我弟弟沒有關系。”她說。

信息量太大,李晗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身後的地板出現了一個頎長的人影,屬於第三個人的聲音響起。

“這件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李晗和徐致君猛地回頭,只見蔣一帆站在距離他們五米左右的地方。

酒樓的大門沒有關緊,刺骨的寒風從門縫中鉆進來,紮入徐致君的身子骨裏,令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蔣一帆說完朝徐致君的方向走去,他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徐致君,臉色陰郁,眼神沈寂,似醞釀一場暴風雨。

徐致君被盯得有些慌亂,往後退了兩步,腳上的高跟鞋太細太高,她沒站穩,崴了一腳。

李晗下意識地要去扶她,蔣一帆比他快了一步,及時地饞住了徐致君的胳膊。

肌膚相觸的瞬間,徐致君又打了個顫。

蔣一帆抓著徐致君的手臂,力氣很大,似乎怕她逃走。

“你先回去。我有話跟她單獨說。”蔣一帆這話是對李晗說的,只不過雙眼一直盯著徐致君,鼻梁上的鏡片在冷色調的燈光下反射著寒光。

李晗點一下頭,還沒完全從事實中回神,茫然無措地走回了宴會廳。

回到座位上,徐則林問他:“我姐和一帆呢?”

“他們還在外面說話。”李晗看著徐則林,不敢想這個男人到底在八年前經歷了什麽,只要稍稍一想李晗就心痛得呼吸困難,快要喘不上氣。

“我也有話想跟你說。”李晗盡量鎮定道,“去跟王睿靈靈說我們有事,先回家好不好?”

徐則林說:“好。我去跟他們說一下。”

回到家,打開客廳的大燈,在一片光亮中,李晗朝徐則林張開雙臂。

“過來抱一下。”

平時都是徐則林要抱,今天難得見李晗主動,徐則林馬上走到李晗跟前,雙手結結實實地環住了李晗。

兩人靜默無言地抱了一會兒。

過了片刻,李晗擡起頭,伸手輕輕撫摸徐則林的臉頰。

他不記得八年前打的那一巴掌是左臉還是右臉了,於是改為兩只手捧著徐則林的臉,柔聲問道:“痛不痛?”

“什麽痛不痛?”

“八年前,你姐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打了你一巴掌,痛嗎?”

徐則林點頭:“痛死了。”

李晗本來很難受的,見這男人趁機賣慘,不禁笑出了聲:“真的很痛?”

徐則林一本正經道:“你親我一下就不痛了。”

李晗踮起腳,毫不含糊地在他臉頰兩側各印下一吻。吻完之後,他摟住徐則林的脖子,說:“你姐把八年前的真相告訴我了。”

徐則林眼瞳放大,突然明白李晗今晚表現異常的原因了。

“當時你是怎麽想的,”李晗摟緊了徐則林的脖子,竟然有點想哭,“傻不傻啊你,為什麽要替你姐頂罪?”

回到家,他們的大衣外套還沒來得及脫下,抱了會兒捂出了點汗,尤其是李晗,不知道是真的熱還是因為情緒激動,他臉色泛紅,呼吸急促。

徐則林見狀松開李晗,替他脫下大衣,邊脫邊說:“當時沒想太多,回家的時候經過那條巷子,看到我姐她……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很自責,沒有保護好姐姐。”

“我爸是我六歲那年進去的,那會兒我已經開始記事了,他走之前反覆叮囑我一定要保護好媽媽和姐姐,是我沒做好,我有責任。”

李晗抓住他的手:“這不是你的錯。”

徐則林笑了下,繼續說:“你也知道我家以前是什麽情況,姐姐是家裏的頂梁柱,不能沒有她。再加上那時候我還沒滿十六歲,法院會從輕量刑,所以我把玻璃片上的指紋換成了我的。”

李晗問:“你姐也同意?”

“一開始當然不同意。我給她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想到往事,徐則林神情有些凝重,“從我六歲到十六歲,這十年我姐經歷了什麽我都看在眼裏,她為了照顧我和媽媽,為了維持家裏的生計,放棄了自己的學業和前途。這算是我欠她的。”

這對姐弟居然都覺得互相虧欠。

李晗靜默了一會兒,努力消化這個驚人的事實。

消化完畢,李晗覺得自己應該理解徐則林的做法,他擡起手,摸一摸徐則林的頭發,說:“你知道嗎,我一直很好奇,你在少管所那兩年是怎麽度過的。”

“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真的忘了?”

“只記得一點。”徐則林陷入回憶,“關在裏面的人年齡都不大,每天沒事幹就會拉幫結派打群架。剛開始我也會被拉去打架,後來覺得沒什麽意思,就躲在房間裏讀書。”

這像是徐則林會做的事,李晗問:“所以你就自己學完了高中三年的課程?”

徐則林點頭。

李晗沒忍住一笑:“真聰明。”

徐則林說:“你以前跟我說過的話,我從來沒忘。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想回到八年前,告訴我姐,不要沖動行事。”

李晗說:“沖動前要先想一想——”

“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徐則林接道。

在這個冬天即將結束、春天即將來臨的夜晚,他們坐在沙發上,敞開心扉,說了很久的話。

說完之後,李晗內心久久不能平靜,他凝視著徐則林的臉龐,感覺自己好像更了解這個男人,也更愛這個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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