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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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底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場名為非典的疾病,悄無聲息地在S市蔓延。

電視裏的新聞每天都在報導非典的確診數與死亡數。由於傳染速度極快,醫療資源緊張,病情開始逐漸失控。

近日,教育局接通知宣布,全市中小學停課一個月。

桂華新村的大人憂心忡忡,為生命,為生計,為子女的學業。小孩則截然相反,這一個月的長假對他們來說是天大的喜事。

只不過父母不給他們到外面玩,只能待在家裏,要麽看書要麽寫作業。

這天下午,蔣一帆、王睿、孟千靈完成了學習任務,相約到李晗家看電視。

出乎意料的是,徐則林也來了,他依然背著那個破舊泛黃的小書包,從裏面拿出幾張影碟,遞到李晗面前。

李晗驚訝道:“你哪來的影碟。”

蔣一帆正在聽歌,看見碟片後他摘下耳機,塞入上衣口袋,盯著看了一會兒,說:“是你姐姐的吧。”

徐則林點頭。

李晗伸手接過,將每張碟片都看了一眼,有流行的日本動漫、最新的歐美大片、知名的國產電影。

李晗又擡起頭,看向蔣一帆:“你怎麽知道的?”

蔣一帆說:“最近我經常去他們家吃面,有一次去得晚,碰巧看到他姐姐在門口賣碟。”

他頓了頓,向徐則林確認道:“門口推個小車的是你姐姐吧?”

徐則林說:“是我姐姐。”

李晗說:“一直忘了問,你姐姐多大來著?”

徐則林說:“馬上十八歲了。”

蔣一帆自言自語道:“十八歲,應該在讀高三。”

“你姐姐每天這麽忙,還有時間讀書嗎?”蔣一帆微微皺著眉,問徐則林。

“姐姐不讀書的,”徐則林抿了抿唇,聲音變得有些艱澀,“她說她不打算考大學,等高中畢業了就幫媽媽經營面館,有時間再去找別的工作。”

李晗和蔣一帆同時睜大了雙眼。

在普通人的人生軌跡裏,大學似乎是一個必經過程,就算考不上大學,也會去讀中專或者大專。

氣氛莫名其妙地凝重起來,李晗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直到王睿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你們在聊什麽呢。”

孟千靈跟王睿一起踏進門,看見徐則林也在場,她冷哼一聲:“你真是一只跟屁蟲。”

多了兩個話多的人,凝滯的空氣再次流動起來。

李晗屈起手指,敲一敲桌面:“怎麽說話的,人家好心拿著這麽多影碟來一起看,你就這態度?”

孟千靈眼前一亮,馬上走過來。

徐則林默不作聲地把碟片遞給她,孟千靈快速翻閱一遍,邊翻邊感嘆“好多都是我沒看過的”。

然後,她舉起一張刻著“碟中諜”三個字的片子,興奮道:“我要看這個!”

其他幾人都沒意見,於是李晗開始指揮:“我去拿飲料,一帆負責放影片,王睿和靈靈去搬凳子。”

四個人分頭行動。

徐則林站在原地,伸手去捉李晗的衣角:“那我呢?”

李晗說:“你去拿零食,有什麽想吃的就直接拿。”

說完他又半蹲下來,湊到徐則林耳邊,低聲道:“不能拿太多,被我媽發現的話我就遭殃了。”

徐則林認真地點一點頭。

現在正值初冬,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戶,灑滿了屋內。

蔣一帆將影碟送入機口。幾秒種後,音效響起,電視屏幕上出現了湯姆·克魯斯英俊的臉龐。

等一場電影看完,差不多過去了兩小時。

冬天太陽落山早,此刻薄薄的夕陽染紅了天空。幾個小孩簡單收拾了一下,準備回各自家吃晚飯了。

臨走時,蔣一帆忽然摸了摸口袋,臉色大變:“糟了。我MP3不見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齊齊看向蔣一帆。

“我記得你來的時候還戴著它。”李晗說。

“但現在口袋裏沒有了,”蔣一帆向來是沈著冷靜的,此時此刻不免也有些慌亂,“見鬼了,我不記得有拿出來過。”

李晗說:“肯定就在屋裏,仔細找找。”

小賣部面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主要是雜物特別多。

蔣一帆蹲在地上,將地面看了一圈。李晗翻了翻貨架和桌子。其他人也在幫忙找。

五分鐘過去,誰都沒有看見MP3。

蔣一帆摘下眼鏡,用力搓了搓臉:“這是我爸剛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MP3是這兩年才流行的產品,價格高昂,蔣一帆爸爸買的還是日本貨,容量大,質量好,花了一千多塊錢,可以說是蔣一帆家裏大半個月的收入了。

李晗不信邪:“再找。我就不信它長翅膀飛了。”

“如果不是被弄丟的呢?”孟千靈突然開口。

蔣一帆戴回眼鏡:“什麽意思?”

孟千靈說:“說不定是被人偷了。”

話音一落,氣氛瞬間變味了。

在場就他們幾個人,都是熟到見過對方穿開襠褲的關系,也都了解對方的品性。從小到大,偷偷摸摸的事從來沒發生過。要說唯一不熟的人……

一陣微風吹過,窗邊的盆栽隨之輕輕顫動。

“靈靈。”

李晗擰起眉,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叫了孟千靈的名字,很嚴肅地看著她。

蔣一帆明白李晗什麽意思,他嘆一口氣,說:“我再找找吧。”

又找了五分鐘,依然沒有看到MP3的影子。

蔣一帆暫時放棄了,他對李晗說:“算了,我先回家了。如果這幾天你在家找到了再跟我說。”

“你先別走。”孟千靈叫住蔣一帆,然後雙手抱胸,走到徐則林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他,“你老實交代,有沒有拿蔣一帆的MP3。”

徐則林猛地擡頭:“我沒有。”

“真的嗎?”王睿也一臉狐疑地打量徐則林,“口說無憑,你把你的口袋翻出來,還有書包,給我們看一下。”

徐則林睜大雙眼,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話。

他死死盯著王睿和孟千靈,強調道:“我沒有拿。你們愛信不信。”

孟千靈“切”了一聲:“你要是真沒拿就給我們看看書包,不然我會覺得你做賊心虛。”

徐則林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咬緊嘴唇,偏頭看向李晗。孟千靈立即往前一站,擋住徐則林的視線。

“這是原則問題!你不許跟李晗求助。李晗你也不許幫他。”

李晗正在跟蔣一帆說話,沒有馬上理她。孟千靈以為李晗這是默許她的做法了,於是伸手去搶徐則林的書包,王睿在另一邊搭把手。

徐則林緊緊攥住書包帶子。

孟千靈大喊道:“把書包給我!”

徐則林赤紅著一雙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倔強又憤怒地瞪人。

李晗一看形勢不妙,趕緊把徐則林拉到身後:“你們怎麽跟土匪似的,還真搶人家書包。”

見李晗護著徐則林,孟千靈更來氣了:“他不給看,就是心裏有鬼!”

王睿附和道:“沒錯,心裏有鬼!”

今天之所以來李晗家,是因為徐則林很久以前就註意到,大約每天下午三點左右,其他人都會來李晗家玩。

所以他鼓足了勇氣,找姐姐要了幾張影碟,帶來給大家一起看。

結果無緣無故反被冤枉,這種滋味並不好受。徐則林全身都在微微發抖。

他面色蒼白,兩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紮進肉裏,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嘴唇也被咬得沒有血色。

忽然,手背一暖,是李晗的手覆了上來。

李晗牽住徐則林的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對孟千靈說:“我們講點道理,沒有證據的話不能隨便汙蔑人。”

王睿似懂非懂地問:“可是他如果沒有偷,為什麽不把書包給我們看呢?”

李晗的手突然一痛,是徐則林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

抓的力氣特別大,簡直不像一個十歲小孩該有的力氣。

李晗盡量忽略這個痛感,對王睿說:“不管偷沒偷,沒經過允許就翻別人東西就是不對的,這樣很不禮貌,很不尊重人,懂嗎。”

正巧此時,蔣一帆的聲音響起:“找到了!”

蔣一帆蹲在電視機前,站直身子,向眾人攤開手掌。

掌心裏赫然躺著一塊黑亮的MP3,只不過上面蒙了一層灰塵。

“掉在電視機後面。”蔣一帆說,“應該是我之前放碟片的時候把外套擱在電視上,MP3就不小心從口袋掉出去了。”

李晗舒一口氣:“找到了就好。”

說完這句話,空氣凝滯了一瞬。大家的目光默契地落在徐則林身上。

徐則林垂下頭,眼睛更紅了。

所有的委屈在沈冤昭雪後放大了數倍。他吸一吸鼻子,松開李晗的手,在眼淚掉下之前,轉身跑出了小賣部。

“餵,你幹嘛去?”孟千靈一楞,下意識地想跟著追出去,被李晗及時拉了回來。

“讓他回家吧。”李晗說,“他現在應該不想聽你說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針對他的。”孟千靈嘟起嘴,“誰讓他的嫌疑最大呢。”

“嫌疑最大?”李晗有點哭笑不得,“你以為你是警察?警察都不能隨便抓人審訊,你倒好,直接搶書包,把人都惹哭了。”

一直沒吭聲的王睿突然將手抵在嘴邊,咳了一聲,說:“靈靈,我們明天去徐則林家賠禮道歉吧。正好我媽媽今天做了很多豬肉脯,我送他兩包。”

孟千靈也自知理虧,乖乖答應:“好吧。”

王睿一拍腦門:“可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裏。”

“明天我帶你們去。”李晗說,“我得看著你們,免得你們又出什麽亂子把人家惹哭了。”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剛冒出山頭,李晗便帶著王睿和孟千靈出發了。

王睿帶了兩包沈甸甸的豬肉脯,孟千靈帶了一條奶奶親手織的圍巾。到徐家面館門前,李晗先朝裏問了一句:“徐則林在嗎?”

“他還在樓上睡覺。”徐致君認得李晗,她剛洗完頭,擦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來,嘴角彎起一個友善的弧度,“你們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

李晗擺手:“不了姐姐,我們先回去,等徐則林起床了再來。”

徐媽媽正坐在桌前包雲吞,聽到談話聲,她將臉轉向李晗的方向:“是來找則林的嗎?”

徐致君“嗯”一聲:“他們都是則林新交的朋友。”

朋友。

孟千靈和王睿心虛地低下頭。

昨天下午,他們雖然知錯,但是並沒有進行很深刻的反省。今天聽到這句話,不知怎麽的,孟千靈和王睿有點難過,心口仿佛被壓了塊巨石一樣沈重。

他們年紀尚小,不清楚這份情緒就是愧疚。

“既然是則林的朋友,那就進來玩一會兒吧。”徐媽媽露出和藹的微笑,“這個時間點,他也該起床了。”

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啪嗒啪嗒,是拖鞋與地板相互拍打的聲音。

徐則林跑到樓梯口,喘了口氣,使勁揉了揉眼睛。確定門口站著的人是李晗,他臉上的困意煙消雲散。

“哥哥,你怎麽來了?”徐則林彎起雙眼,說話的尾音都是上揚的。

“我帶這兩個小兔崽子來給你賠禮道歉。”李晗往邊上一站,露出王睿和孟千靈的臉。

然而此時此刻,孟千靈正在跟王睿說悄悄話。

“你聽到沒,他管李晗叫哥哥。”

王睿搓了搓胳膊:“聽到了。好肉麻。”

李晗面帶微笑地踩了王睿一腳,王睿迅速跟孟千靈分開,兩人擡起手,朝徐則林“嗨”了一聲。

徐則林沒有說話,他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眼中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與戒備。

他慢慢走下樓梯,朝門口走來。

李晗催促道:“別楞著,趕緊說對不起。”

“對不起。”孟千靈雙手背在身後,往前挪了幾步,挪到徐則林跟前,“昨天是我冤枉你了,我不該隨便扣帽子的,我已經知錯了,希望你不要生氣。”

王睿連忙說:“我也錯了,我不該動手搶你書包。昨晚我學了一個新詞,侵犯個人隱私。昨天下午我的行為就侵犯了你的個人隱私,對不起,希望你可以原諒我。”

徐則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這是我奶奶親手織的圍巾,”孟千靈從身後拿出一條淺灰色的圍巾,送到徐則林面前,“送給你,正好冬天來了,你可以戴著保暖。”

“這是我媽媽親手做的豬肉脯,”王睿把兩包散著淡淡甜香味的豬肉脯,直接塞徐則林手上,憨笑道,“特別好吃,你嘗嘗。”

徐則林接過圍巾和豬肉脯,看了眼李晗,又看了看媽媽和姐姐——三個人都彎著唇角,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笑意。

於是徐則林也跟著笑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對孟千靈和王睿露出笑容,他說:“我不生氣了。”

李晗說:“靈靈,你是不是還漏說了什麽。”

孟千靈似乎不好意思了,她扭扭捏捏地揪著衣擺,耳根微紅:“那個,之前我對你說過很多不好聽的話,都是我不對,你別放在心上。以後我們就是好朋友,我們是桂華五劍客,歡迎你的加入。”

李晗噗嗤笑了。

孟千靈看他:“你笑什麽?”

李晗擡起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孟千靈的頭發:“沒什麽,你說得很對。”

徐則林忽地楞住了。

不是因為孟千靈的話,而是因為李晗的動作。

孟千靈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人,她朝李晗洋洋得意地笑:“我也覺得我說得很對。”

徐則林沒有說話,他一直盯著李晗的手,很白凈、很溫暖、很有力量的一雙手。

這雙手不止摸過一個人的頭。

一瞬間,徐則林對孟千靈產生了一種類似嫉妒的情緒。

他不希望孟千靈擁有跟他同樣的待遇。

“那我們就不打擾阿姨和姐姐做生意了。”李晗說著踏出店門。走了幾步,他回頭補了一句:“改天再一起玩啊。”

這句話顯然是對徐則林說的。

徐則林點了點頭,聽到李晗又說“王睿、靈靈,該回家了”,那種嫉妒的感覺又加重了一點。

每次李晗管孟千靈叫“靈靈”,徐則林都有一種李晗在叫自己的錯覺。

可惜李晗每次都是連名帶姓地叫他,不會說出如此親昵的稱呼——倒也不是在意這個稱呼,徐則林更在意的是李晗對孟千靈的親近、熟稔、寵溺。

徐則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李晗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極度自私的想法。

如果,李晗眼裏只有他一個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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