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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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沈雲滾滾, 陽光逐漸消失在無盡陰雲背後,大地光明不再。

孫青書擡頭看看天, 微微一笑:“快要下雨了。”

輕潼點頭:“今夜有場大雨。”

正說, 狂風呼號而來,卷起輕潼身上薄如蟬翼的輕紗像是落葉四舞。

孫青書問:“你可做好了準備?”

輕潼點頭:“屬下知曉,施術後, 屬下將以雍王妃的身體為媒留在雍王身邊,以傀儡符相控,讓雍王為教主所用。”

孫青書笑:“不錯。”說著, 他寬大的手掌輕輕拂過輕潼的頭頂,憐愛似的道:“還是輕潼懂事,不忘本尊疼你多年。”

男人的手掌寬厚, 手指修長, 落到輕潼頭頂,傳來一陣溫暖之意。輕潼微微垂眸,腦袋卻留戀似的在他手心蹭了蹭,輕聲道:“凡道主所願, 輕潼定盡全力相助。”

聽見她的話, 孫青書又笑了。秋日呼嘯而過的晚風帶走他手上溫度,指尖微微發僵, 他微微曲指, 勾住了輕潼柔軟的發絲, 轉而拂過她嬌小柔嫩的臉頰。

當年大聖皇帝清算孫家的時候,輕潼尚在繈褓,父母皆死於朝廷的屠刀之下, 是他將她帶了出來, 這些年像是女兒一樣地養在身邊。

她乃是他清風道的聖女, 亦是他的殺手鐧,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可惜了,”他嘆口氣道,“當年我孫家成百上千的方士曉通符箓,卻被他晏家一一剿滅,到了如今竟只剩下你一人。”

孫家血脈之中相傳著符箓師的神力,可是只有族內相同的血脈才可以繼承此力——換言之,只能孫家之人與孫家之人相通,孕育出的純種血脈方可繼承這符箓的力量。輕潼的父母,是孫家最後的純種血脈,卻在生下輕潼後,雙雙死在了那場清殺中。

若是輕潼一死,他孫家恐怕就再也沒有所謂的符箓師了。

思及此,孫青書眼中劃過一絲悵然。

上蒼既然賦予了他們孫家如此強悍的力量,為什麽偏偏又要在百年後將之收回?

輕潼擡頭看著他,青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她道:“即使只剩下我一人,亦可助道主謀得大業。”

夕陽西沈,天邊最後一絲餘暉消失,烏雲遮蔽漫天星辰,天地之間,一片漆黑。

孫青書將手放下,道:“時間快到了,走吧。”

輕潼點頭,兩旁的啞奴已經點亮了琉璃燈,搖搖晃晃的光芒指引著兩人一路來到大宅後門外的一片空地上。

兩人來到之時,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目光虔誠地望向他們的方向。

“就是他們?”孫青書問。

站在人群之首的魁梧男人走上前來,朝兩人躬身一禮,而後湊到孫青書二測道:“稟道主,就是他們,屬下已經點過數了,三千人,一人不少。”

聞言,孫青書又是一笑,站上了一早準備好的高臺。

高臺四周擺滿了燈架,熊熊燭光將高臺之上照得恍若白晝,映得他面孔蒼白。月白的道袍在風中狂舞,他朝下面的教眾揮了揮手,止住一群人的竊竊私語。

“吾教眾,前月本尊得蒼天降夢,夢中,吾集汝眾於黑夜之中,連聲唱禱,吟誦蒼天之功德,蒼天有感,天降大雨,解我河北幹旱。特召汝來此,隨吾一同禱囑,解我大旱。清風過境,渡爾苦難!”

“清風過境,渡爾苦難!”

“清風過境,渡爾苦難!”

“清風過境,渡爾苦難!”

清風道在河北本就已深得民心,受到召喚而來的信徒們更是對這所謂的“求雨”深信不疑。聽了孫青書的話,他們還真以為自己是今天晚上的神詔之人,能為連年幹旱的家鄉求來大雨。

空曠的土地上,教徒們的口號響徹雲霄,在茫茫黑夜裏引起大地共振。

孫青書滿意地望向下首三千教眾,回頭朝著輕潼使了一個眼色,輕潼領會他的意思,上前一並走到了高臺之上。

高臺中間,擺著一只巨大的青銅鼎,四面篆刻著上古四大兇獸,饕餮,混沌,梼杌,窮奇,齜牙咧嘴,長著血盆大口的模樣,在火光之中栩栩如生。

輕潼從懷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桃花匕首,雙手恭敬奉於孫青書面前。

輕潼道:“道主乃雍王妃之父,道主的血可替王妃之血。”

孫青書接過匕首,不置可否。他劃破掌心,涓涓鮮血便從手心滲了出來,滴滴淌進了青銅鼎中……粘膩的鮮血源源不斷地從掌心流出,不多時便在青銅鼎的底部聚成了一汪鮮紅。輕潼見差不多了,又從隨侍手中接過紗布遞與孫青書,而後,從他手中接過匕首,望自己的掌心劃了一道。

轉靈符,轉換的乃是她和宋姝之魂。

她將自己的血與孫青書的血溶於一體,而後又從樓落手中接過一只匣子打開,裏面乃是一枚香囊。

那是許多年前,宋姝贈與晏無咎的東西,裏頭,藏著她一縷青絲。

輕潼用匕首劃破香囊,墨綠色的綢緞破開,露出裏頭泛著淺棕色的香料。許多年過去,那香料早已失了氣味,輕潼瞇了瞇眼,用匕首尖銳的頂端在那一眾香料之間扒拉了一下,找著了藏於其間的那縷頭發。

她用刀刃將頭發挑出,輕輕一甩,那縷青絲便隨著晃動的刀尖落進了鼎中。

而後,她又從自己頭上割下一截發,也扔了進去。

放完了轉靈雙方的身份之物,樓落從高臺下取出了一早準備好的黃綢,布於輕潼面前。

右手掌心的劃痕還在不住往外滲血,輕潼就著那些血在黃綢上畫起圖騰。

黃綢巨大,橫一丈,豎一丈,輕潼以手心為筆,在黃綢上作畫,不多時,血色猙獰的圖騰赫然呈現在那黃綢之上。只遠遠一瞧,樓落便覺得那圖騰瘆人得緊,明黃的綢緞上鮮血淋淋,在熊熊火光之中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之意……

輕潼遙遙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示意,樓落見狀,緊了緊喉嚨。

就在此時,孫青書又對教眾道:“吾教眾,祈福即將開始,諸位飲下靈酒,隨我禱祝!”

話落,一早便候在一旁的教從端上了杯杯早已備好的酒液。澄澈的液體在杯中晃蕩,映出空地四周火光點點。

毫無戒心的眾人從教從手中接過酒液,一飲而盡——

不多時,人群中傳來一聲聲痛呼之聲。飲下靈酒的教眾望著臉色蒼白,痛到神色扭曲的同伴,臉上皆露出害怕神色。

有人開始在心底懷疑那靈酒的來歷,可是卻無一人敢說些什麽,只能相互惶恐地望著……

有膽子稍大些的人,四下觀察,往人群邊緣擠去想要趁亂先跑。然而剛剛走到角落,卻被一群黑衣銀面的“仙官”舉刀逼了回去。騷亂越來越大,孫青書站在高臺之上,安撫眾人道:“眾位切莫驚慌,靈液洗髓,若是腹痛也是正常。”

話落,更多的人哀嚎著倒在了地上。

最初出現腹痛癥狀的幾個人紛紛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死,死人了!”

人群中出現一聲尖銳的叫喊聲,原本心慌的教徒像是受驚的群鳥擾攘開來。

一片淆亂之中,清風道的人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樓落一聲令下,黑衣銀面的“仙官”們便從四面八方湧了上來,像是趕鴨子似的,將騷亂的教眾趕到了空地的中央。不斷有人中毒倒下,剩下的人在驚慌失措之中想要逃離這見鬼的地方,卻被周遭四鄰的“仙官”們攔住了去路,更有甚者,稍有反抗,“仙官”便拔刀殺人。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空地中心烏泱泱的教眾們紛紛中毒身亡。

天邊的月亮和星辰似乎也被這一幕嚇住,躲在烏雲背後不敢現身。

蒼茫黑夜裏,騷亂聲由弱至強,又逐漸變小……哀嚎聲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哭喊的聲音還未出口,便被利刃止在了喉間……暴雨從天而降,泥土的腥氣混雜著強烈的血腥之氣在空地上彌漫開來。

雨水打濕了輕潼身上的輕紗,濕噠噠的粘在她嬌小的身軀之上。一雙紅唇在暴雨中凍得泛烏,她卻目不轉地盯著橫屍遍野的空地中央,口中默數著:“八個,七個,六個……兩個,一個。”

三千人裏最後一人咽氣的剎那,她將火折子扔進了青銅鼎裏——

鼎內,被清油浸泡過的黃綢瞬間便燃燒了起來,帶著鼎裏面的發絲和血液匯成熊熊大火不滅。火光由紅及藍,耀目的火光在剎那間似乎將黑沈的天空點燃,化作一片血腥橙紅。

輕潼口中念念有詞…在一片炫光之中,唱詞忽然停止,她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般摔倒在地。

宋姝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黑色。

迷迷糊糊之間,她似乎是察覺出了有些不對勁,啞聲喚著拂珠。

黑暗之中,無人作答。

“梅落?蘭幽?”

她又啞著嗓子喚了兩聲,卻忽然住了嘴,撫著自己的嗓子,眼中劃過一絲驚恐之意。

這輕柔尖細的女聲,不是她的聲音。

眼前濃沈的黑暗像是一張大網將她包裹,她心裏的不詳之意深到了頂點,任由恐懼將她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發現這也不是自己在未央宮裏的床。

噩夢麽?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大腿處尖銳的疼痛傳來,她卻仍然被一片黑暗籠罩。

張了張嘴,卻不敢再開口。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下一瞬,房門從外被打開——

一束明光將黑暗破成兩半,宋姝瞇了瞇眼,卻在那片白茫茫的光裏,看見了一張令她汗毛倒立的臉。

“晏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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