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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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何年有些驚疑地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他為人憨直,一心鉆進醫術裏,甚少去關心世人肚子裏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情。

然而如今晏泉這樣說,叫他一瞬間想起京中關於宋姝和新帝的傳言,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確實,如果是宋姝與新帝合夥做局想要引出殿下在景國殘餘的人,他今日莽撞之舉很有可能造成大禍。

思及此,陳何年為晏泉擦幹頭發,蓋好被子,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剛走到半路上,卻恰好遇見熬好了藥的拂珠。

“先生,藥已經熬好了。”

拂珠手裏端著熬藥的砂鍋,鍋裏褐色的藥汁正在冒著泡。

“這藥可是要現在給雍王服用?”

拂珠雙目清澈,滿臉坦蕩,然而陳何年想起晏泉的猜測,卻萬萬不敢再將藥交到宋姝主仆身上,只得硬著頭皮道:“雍王殿下如今還睡著,不要去打擾他。待明日他睡醒,我再為他熬便是了。”

拂珠聞言,望著自己手裏冒著熱氣的砂鍋,皺了皺眉:“那我熬得這鍋……”

“不要了。”陳何年趕緊道。

拂珠守在爐子邊上,熬了快有一個時辰,這會兒腰酸背疼的,聽了陳何年的話,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將砂鍋往身邊一放,嚴肅道:“先生,這藥雍王既然不喝,你又何苦讓我去熬?這不是浪費功夫嗎?”

陳何年心裏雖是無奈,面上也只得小心翼翼地陪罪。

“是某的過錯,沒算好時間,拂珠姑娘你且消消氣。”

任憑陳何年再三道歉,一個時辰心血作廢,拂珠很是可惜手裏這壇子藥,蹙著眉抱怨道:“先生嘴皮一張一合,倒是叫我熬斷了手,跑斷了腿。”

陳何年本就不善言辭,瞧見拂珠含怒的面容,除了道歉,別的卻也說不出個花兒來。

回到了宋姝的房間裏,提起這件事仍舊不滿。

宋姝安慰道:“他是病人,陳何年是大夫,你多擔待些。”

聞言,拂珠驚訝的瞧了她一眼。

“怎麽了?”宋姝挑眉。

拂珠眨眨眼:“我倒是從沒見過姑娘這般善解人意。”

“是嗎?”宋姝笑了笑,“和著在我家拂珠眼裏,你姑娘我是個兇狠殘暴,不近人情的玩意兒?”

拂珠沈默一瞬,宋姝從她撲閃撲閃的眼裏看出了她此時無言而衷心的附和,氣笑了。

拂珠見她笑瞇瞇的模樣有些駭人,後背一緊,趕忙轉移話題道:“剛才錢知曉來話,說是今日早上宋冉又進了萬運樓,賭紅了眼。他看著時機合適,已經讓手下的人將餌放下了。”

“這麽快?”宋姝挑眉,“那感情好,我原說還要兩三個月的工夫,沒想到他倒是癮大。”

上一世,宋冉好賭之事被他掩藏得極好,直到宋文棟死後,宋冉身為宋家家主,竟連給親父發喪的錢都沒有。

此事被禦使大夫們上奏到了天聽,鬧得人盡皆知,滑天下之大稽。

宋姝上一世從京中倉皇逃竄,將秦國夫人的嫁妝盡數留在了宋府。

萬萬兩的銀錢,被宋冉輸了個底朝天。

後來,她甚至在邊陲小鎮的當鋪裏發現過秦國夫人嫁妝裏的釵環。

思及往事,宋姝冷笑道:“快些好,快些,我們正好行事!”

“那錢知曉那邊?”拂珠問。

宋姝眨眨眼:“你讓他先不用管了,只要宋冉進了崇餘莊,自有分曉。”

一陣寒風從窗欞吹入,吹得燭火忽明忽暗,照得宋姝臉色陰沈。

拂珠皺了皺眉道:“我倒是真看不懂姑娘您想做什麽。您若是想讓宋冉還不上錢,被崇餘莊的人斷手斷腳,何須廢這功夫?和錢知曉知會一聲,他手下自有人可用,到時候要胳膊要腿兒的,都是您說了算。”

拂珠素來直爽,看不懂宋姝這彎彎道道在擺什麽迷魂陣。

宋姝聞言,輕笑道:“謀劃這麽久,我可不光要他斷手斷腳……”

光影明滅中,拂珠見她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忍不住又問:“那他還能怎麽樣?”

宋姝搖頭,卻始終不肯道出玄機,只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見她故作玄虛,拂珠也不在意,隨手拿起桌上一沓畫好的黃符把玩。

上頭亂糟糟的圖騰讓她看不出半點頭緒,然而就是這些黃符,輕而易舉地控制了吳全,還讓門口守備的禁軍聽話的似狗一般。

宋姝見她拿起自己剛畫好的符,順勢交代道:“這是我新畫好的傀儡符,你拿去用。吳全那兒符紙兩天一換,切勿忘了。”

拂珠點頭,宋姝又交代道:“還有,陳何年如今常在別苑走動,畢竟是個外人,這符你放的時候藏好些,別讓他看出端倪。”

聞言,拂珠擡頭望向宋姝,只見她單手撐頭,頭上釵環輕晃,話雖隨意,眉眼中卻滿是慎重。

符箓之術本是前朝傳說,若是宋姝會畫符之事被有心之人知曉,只怕會帶來極大的麻煩。思及此,拂珠頗為鄭重的點頭道:“我明白。”

幽山別苑裏沒有其他人手,照顧晏泉的任務自然便落到了宋姝手裏。

四下無人之時,陳何年自是向晏泉表達過自己的種種擔憂:“殿下,若是宋大姑娘真有二心,屬下怎麽放心留您和她一室?”

不料晏泉卻笑了,只是這笑中不帶一絲暖意:“她現在該一門心思地想讓我好好活著……”

陳何年眨了眨眼:“您這是何意?”

晏泉沒說話,垂眸瞧見自己手腳上長長短短的銀針,唇角笑意更深。

宋姝要從自己口中套話,一日不將消息套出來,便要讓他活一日。

“宋姝之事你不必管,只要配合昆侖將這別苑裏外摸清楚。”他淡淡下令道。

恰逢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宋姝。

晏泉朝著陳何年使了個眼色,陳何年斂下神色,專心為他針灸。

宋姝端著熱粥剛走進門,便瞧見陳何年正在為晏泉施針。晏泉躺在床上,長短不一的針遍布他身軀上下,像是只刺猬似的。

宋姝將餐盤放在桌子上,雞絲小米粥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陳何年憩了憩鼻子,被宋姝敏銳地捕捉到。

她笑道:“先生辛苦了,今日施針之後不妨留在別苑用過午膳再走吧。”

陳何年背對著宋姝,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心動之色……他今日來別苑的時候便瞧見拂珠在熬雞湯,香濃氣味叫人垂涎不已。

此時,晏泉卻開口了:“先生剛不是和我說下午有事,施了針便要急著走?”

陳何年一楞,擡頭只見晏泉目色幽深,下意識的打了一個寒顫連忙附和道:“沒,沒錯,我下午還有些私事,不,不麻煩了。”

陳何年語氣結巴,似乎有些緊張……宋姝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對勁,然而他話即如此,她自是也不好多勸,點頭道:“那就辛苦先生了。”

“無礙,無礙……”

陳何年垂首,隨身的針袋中又取出一根細針來,穩準狠地紮進了晏泉腳踝處的太溪穴上。而後,上行六寸,又取了另一根針紮進了腎關穴。

“呀!”宋姝驚喚了一聲。

陳何年回頭,只見她指著晏泉的右手,妝容精致的臉上帶著驚喜之色:“剛才,剛才動了。”

陳何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到晏泉的右手小指細微地顫動著。那顫動微乎其微,卻是個令人驚喜的發現。

陳何年眸中閃過一絲驚喜:“既然有了顫動,離恢覆知覺便不遠了。雍王殿下恢覆真當神速!”

比之屋子裏兩人臉上的驚喜,晏泉臉上仍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嘴角處細微的弧度表明他心裏遠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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