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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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五點多了,白鹿瞥了一眼大門口的那株向日葵,它已經徹底歇菜,救不活了。

從園子裏摘了幾個西紅柿回到廚房洗幹凈,又在涼水裏泡了幾分鐘後,白鹿拿出還沾著水珠的西紅柿直接就吃了,清涼甘甜,她一口氣吃了三個,竟然覺得飽了。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白鹿搬了個小板凳在門前坐著,手指夾著一支煙,這是她的習慣,一邊抽煙一邊等天黑,眼前有零星的蚊子飛來飛去,小東西怕煙味,沒有一個敢靠過來。

白鹿手裏攥著那個磨舊了的打火機,煙剛吸一口的時候冷毅的名字就從腦子裏蹦了出來,這幾年白鹿都在刻意去控制,允許自己每天在抽煙的時候才去想他一會兒。

人在相似的情景之下是會恍惚的,白鹿感覺自己還在廣西支教的那所學校裏,青山,流水,星空,蟲鳴,最開始是那麽的美好,只是冷毅來了,又走了,眼前的幻象坍塌,白鹿看見碎石滾落,轟隆隆的聲音刺破耳膜,她喊得撕心裂肺,好像整個山谷只剩下她一人。

年輕的軀殼總是扛不起一條人命,何況冷毅出事那年,白鹿才23歲。。。。。。從那以後她的世界全是黑白。

夜風把白鹿的發絲吹起,她仰著頭,眼神飄忽,情緒已比從前平靜許多。

一支煙的時間,冷毅短暫的出現又消失,白鹿把煙頭掐滅隨手一扔,暗黑的天空劃過一道弧線,飛向園子裏,落在一株黃瓜秧上。

白鹿起身去把大門和屋門都鎖好,雖然這一帶治安沒什麽問題,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又一個人住,總要防著些。

回到屋裏,白鹿坐下來開始備課。

開學第一天她也沒講太多東西,而且今天這堂課她上得很壓抑,每次回過身在黑板寫字的時候都感覺身後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學生們對那件事的好奇程度要遠遠高過她所講文章的中心思想。

白鹿從桌角筆筒裏拿出一支鋼筆,拔掉筆帽反蓋在另一頭,鋼筆是英雄牌的,很舊了,筆桿上有兩道清晰的裂痕,用膠布纏著,筆尖也換了好幾茬。

白鹿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把它丟掉,可能是用久了,就習慣了。

筆記本攤開放著,上面印刷的黑色橫線被臺燈晃出了微微的弧度,白鹿握著那只鋼筆,指肚有些泛白。

隨著“沙沙”幾聲,空白的紙上赫然多了兩個字,“江河”

很多事情做出來的時候都是無意識的,就像現在,白鹿看著江河的名字在她的筆下生出才後知後覺到,剛才,她想他了。

白鹿一直看著那兩個字,好像整個屋子都跟著她一起靜止了。

突然間“咚咚”兩聲,白鹿一驚,猛然直起了身子。

“有人敲門?”

她豎起耳朵再聽,除了風聲,什麽都沒有。

筆尖剛落回紙上,那聲音又響起來,這次白鹿聽得真切,她起身走到門口,輕聲問了句:“誰啊?”

沒聲音。

白鹿有點害怕了,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手裏的筆,壯著膽子又問了一遍:“誰?”

“我。。。。。。”

簡單的一個字,有些沙啞,白鹿還是聽出了江河的聲音,她擡手把門鎖擰開,先是夜風混著酒氣飄進來,然後白鹿看見了江河的臉。

“教練,你怎麽來了?!”

江河沒有回答白鹿的話,大手把著門邊兒走進屋,直奔客廳的沙發去了。

白鹿搞不清楚狀況,她聞到江河身上的酒味兒忽然想起晚上數學組的聚會,他應該喝了酒的。

見江河不說話,白鹿上前小心地拽了下他的襯衫一角,“教練,你醒醒!”

“。。。。。。”

江河閉著眼,頭朝白鹿這面偏著,緊皺著眉頭,好像很難受的樣子,衣服扣子也解開了兩顆,領口敞開,白襯衫幹凈的沒有一絲灰塵,這還是白鹿第一次仔細看他,盡管他五官還是以前的輪廓,依舊很英俊,可白鹿看得出來,他這幾年,成熟了不少。

見江河沒反應,白鹿長出一口氣回到書桌旁坐著,許是屋裏太靜的緣故,他的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晰,白鹿咬著筆桿沒了備課的心思,她起身去廚房燒了點熱水,倒進水杯裏晾著。

喝醉了該吃點什麽?酸奶?冰箱裏沒有。喝水呢?剛燒開的現在還很燙。。。。。。

白鹿背對著倚在櫥櫃邊上,眼睛盯著頭頂的白熾燈一時想不出什麽,她起身走回客廳想上網查一下。

剛拿起手機白鹿就聽到了江河挪動的聲響,他矮下了身子向後仰,懶散地伸長了腿,雙眼通紅,直勾勾地盯著白鹿,愜意的,放肆的,毫不閃躲。

白鹿被他這一盯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舌頭有些打晃,“教。。。。。。教練你醒啦?”

“叫我江河”,許是喝了酒的緣故,他語氣有些冷,和白天站在葡萄藤下的那位好像判若兩人。

“江河。。。”,白鹿深知一件再小的事被告知三遍也要有記性了。

“小白”,他語氣又突然軟下來,朝白鹿招招手,示意她過去。

“怎麽了?”,白鹿走到茶幾旁,還沒站穩就被他一把扯過栽進沙發裏。

“你。。。。。。”,白鹿剛蹦出一個字就看見江河的身子覆下來,壓著她,唇齒間轟然貼合,只幾下就把她咬得發疼。

白鹿慌了,懵了。

他嘴裏全是酒氣,不怎麽好聞,氣息深沈地打在白鹿臉上,她用力推了幾下,推不開。。。。。。

她又想把頭擰到一邊去,瞬間被識破,江河大手捧著白鹿的臉,舌頭伸進去,勾著她的舌尖用力吸允,像是要把她的魂抽出一般。

狹窄的沙發空隙,白鹿小小的人兒被江河壓著,咬著,她躲不掉,連呼吸都在發顫,這算什麽?酒後亂性嗎?!

忽然,白鹿胸口一陣吃痛,她嗚咽一聲。

江河也察覺了,慢慢把舌頭抽回,眼神落在白鹿鎖骨的位置,剛才拉扯間她脖子上的小瓶子滑了出來,夾在他們之間,江河伸手撚起那瓶子,上下晃了晃,問她:“這是什麽?”

白鹿一把奪過,攥在手心裏,沒回答。

江河還有點喘,他起身弓著腰坐著,手臂拄在雙腿上,眼睛卻筆直地盯著白鹿,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

白鹿渾身沒了力氣,從沒有人這樣對過她,她更沒想到的是江河會這樣對她。

江河挺直了身子向後一倒,後背與沙發之間還夾著白鹿的腿,他閉著眼睛,臉被頭頂的燈光晃著,蒙上一層陰郁的灰。

白鹿想要問點什麽的時候江河先開了口,他的嗓子比之前敲門的時候還要啞一些,他說:“小白,我終於找到你了”

終於,找到了。那些連名字都未聽過的地方他一寸一寸走過,那些不斷交替的黑夜與黎明,他都抱著希望等待,一個人能為一件事堅持多久,他不知道,他也從未疲憊過。

他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白鹿,想起她穿著潔白的道服在某個清晨出現,她叫了一聲:“教練”,他說:“小白”

他想讓她叫“江河”,她也不喜歡“小白”,可是那一段,他們都沒改變。

“你喝醉了”,白鹿淡淡地回了一句。

江河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笑出了聲,“是嗎。。。”

白鹿看著棚頂,目光渙散,她從江河那一句“是嗎”裏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

這個沙發對白鹿一米六的個子來說正合適,可對於江河就太小了,他三分之二的腿都支在外面,白鹿把腿抽回的時候在他後背剮蹭了一下,他沒動,身子沈重的像是要凹進沙發裏。

“我去給你倒杯水”

廚房裏,流水的聲音響起,白鹿腦子裏還閃著剛才江河吻她的畫面,握著水杯的手都有點抖了。

白鹿把倒好的一杯溫水遞給江河,他不接,一直看著她,他身上的醉意好像消退了些,臉色卻依舊不好看。

白鹿垂眼躲開他的目光,把水杯塞到他手裏,“拿著!”

拉扯間杯裏的水濺出來幾滴,弄濕了江河的袖口,他沒說什麽,仰頭幾口就把水喝光了,放下水杯的時候唇角還掛著水珠。

白鹿看著他,“能走了嗎?要不給你送出胡同口打車吧”

沒回應。

白鹿耐著性子又攆了一遍:“太晚了你留在這不合適”

可能是屋裏有些悶熱,江河扯了幾下衣領,卻依舊不管不顧白鹿的話。

白鹿想讓江河快點離開,她上前扯住他的領口就往外拽,他輕晃了一下,白鹿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剛要發力就感覺到腰間一股熱。

江河雙手環住白鹿的腰,趁著她慌神輕輕一帶就攬過來,頭埋在她腰間,用力抱緊。

屬於他的氣息溫熱地噴在她身上,從腰身向心口蔓延,白鹿一下恍然,縮回拽著他衣領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該往哪放。

白鹿突然想起那年在山頂上,她向自己確認的心意,而現在,江河就在她身邊,近的不能再近,而她要做的卻是將他推開,她還是不能,也沒有勇氣逾越那一層道德底線。

白鹿深吸一口氣,手指點了點江河的肩膀,說:“我們談談”

許是對這句話感興趣,江河松開了她,擡頭問道:“談什麽?”

白鹿坐到離他稍遠點的茶幾一角,擡手抓了抓頭發又無力般地放下。

“有什麽事,你一次性說清楚吧”

又沒了回音,白鹿望過去,目光相對,他湖水般沈靜的眼睛,清黑,陰郁。

像是經歷了一場情劫。

“小白,這幾年你有沒有想過我?”

“以什麽名義呢?”

白鹿心裏這樣想著就說了出來,她本來還怕江河誤會,可是看他喝醉的樣子估計明天一早就什麽都想不起了。

“以一個女人的名義”

她的無意卻有了回應。

白鹿只覺胸口一頓,她想著該怎麽回答的時候腦子裏卻忽然閃現冷毅的臉,這兩年的時間對白鹿來說太過特別,那段晦澀清苦的日子的確難熬,她也很少想起以前的什麽人。

除了江河。

白鹿:“。。。。。。沒有”

酒一下全醒了。

江河沈默了兩秒然後點下頭起身朝門口走去,關上門的前一刻他對白鹿說:“你把門鎖好”

白鹿在屋裏聽不到外面的腳步聲,她不知道江河是不是真的走了,屋裏還有他的味道,白鹿站起身去鎖門,清脆一聲,像是隔開兩個世界。

她不清楚江河是怎麽進到院子裏的,她也不擔心他會出不去,以他的功夫,翻墻簡直比吃飯還容易。

白鹿想到沙發上躺一會兒,可是想起剛才發生的。。。。。。算了,她看了一眼手機,九點多,外面好像起風了,很大的樣子,吹著窗戶呼呼直響,正當白鹿晃神的時候雨滴落了下來,打到房頂劈裏啪啦。

她以前很怕一個人住的,可是支教兩年,她身上的嬌毛病都被磨沒了,住在教室改的宿舍裏,偶爾還會停電,打雷下雨都得忍著,現在回過頭來想想,可能孤獨,才是那時候最怕的東西。

看著茶幾上空了的水杯,白鹿拿起來對著燈光轉了兩圈看到了江河的唇印,不怎麽清晰,但肯定是他的。

外面雨聲漸重,白鹿有些擔心他會不會淋雨?如果出門就打到車的話應該不會,她也無心再備課了,簡單沖了個澡然後整個人鉆進了被窩裏。

她右手放在胸口,摸著脖子上的小瓶子,想起江河問她這是什麽。

關於它,白鹿不想再提,那是她的罪,得她自己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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