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輕拂，將破廟內燃燒的柴禾吹得東搖西擺，廟內的光線時暗時明。盯著懷中熟睡的小人兒，鳳翔心生一股愛憐的摸著南宮浣粉嫩的臉頰。

那是一張一模一樣卻是更小一些的臉，“我要吃那個糖葫蘆！”

那個時候的他也很小，不屑的看了眼她手指的方向，“那個會酸掉牙齒的。”見她的小臉上出現不允拒絕的神情，他起揶揄之心，“再說，你也沒有幾顆牙齒。”

她的小臉一皺，嗚咽出聲，擡手擦著滾滾而下的淚，“你說我醜。”

於是，這哭聲伴了他一路……

想到這裏，鳳翔不禁笑了起來，“不想，你我的交集原來有那麽多？多得我都覺得不可思議。足夠我回憶一生，回憶一生。”

長大後。

雨中初逢，她柔中帶剛，他霸道不羈！

皇家狩獵，她壓抑本性，他巧取豪奪！

明白身份，她刻意躲避，他不離不棄！

他逼得她欠了他許多，有親吻、有衣物、有姻緣、有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她目瞪口呆！

也是他，逼得她沒有了退路，寧守寂寞、獨居冷宮、寧焚於囚凰殿……她灰飛煙滅？

“雪兒，原來，你給我留下了這麽多，這麽多。”不但有一生的回憶，也許，還有南宮非、南宮清、南宮浣。

一如往常的將在自己懷中熟睡的南宮浣移到龍傲的身邊，替二人蓋好大氅，鳳翔大步踏出破廟，長吸了一口黑夜的氣息。

霸刀看了眼破廟，又看了眼主子，“主子！”

鳳翔擺了擺手，“不要吵醒他們。”

霸刀明白，緊跟著鳳翔上前幾步，只聽鳳翔說道：“從明天起，你親自教授傲兒武功，他的武功底子太差了。”

“是！”霸刀看了眼破廟中熟睡的二個孩子，“主子，你是因為浣兒幫那個小子，還是真的要收那個小子為義子為他報仇？”主子平時可不是這種愛管閑事的人，對於主子而言，一切是王者勝，他向來看不起輸的一方。

“我誰也不幫。”夜風徐徐吹來，帶來早春的寒意。鳳翔仰天長嘆一聲，看著天空的一輪孤月，“我只想三分天下。”

“這樣一來，雪妃娘娘和那個孩子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鳳翔點了點頭，“你不覺得，這一次，是老天給我機會麽？我打著為傲兒報仇的旗幟，正好滅了龍徹，再將我的天朝傳給傲兒。”

“那樣算來，仍舊有四個國家，不是三分天下。”

“西如必將從這四個國家中消失。”

“為什麽？”

鳳翔轉過身，看向屬下，“因為，西如的皇帝是龍徹的女婿，西如的皇帝一定會幫助龍徹。”

霸刀終於明白了，“正好以幫助叛軍的名義滅了西如？”

鳳翔點了點頭，“如此，正好三分天下。”

“只是，龍傲真有那個本事，當得了東吉和天朝的家麽？”

“那小子雖然不是非常靈光，但為人忠厚，只看他保護浣兒和沿路吃這麽多苦卻從來不叫苦就可以看出他是個有擔當的人。沒有皇室成員那番紈絝子弟的劣性。我替他開下國家，他只要守好國家就成。”

“創業難，守業更難。”

“有南宮非，不會有太大的問題。”說到南宮非，鳳翔的心中抹過一絲別樣的情緒。

“主子很看重南宮非。”

“你不覺得，他長得太像一個人麽？”

雪妃娘娘的畫像他們都見過，甚至也畫得下來，目的就是四國尋找不要錯過。聞言，霸刀撇了撇嘴，“眼睛更像主子。”

鳳翔再度往前走了幾步，臨近斜坡處站定，“知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因為主子和先皇是兄弟，眼睛長得像主子可以理解。”

鳳翔聞言，回頭噙笑看著屬下，“你就這麽相信他是大哥的兒子？”

“天下不會有這麽巧的事。如果只長得像雪妃娘娘也就罷了。屬下可以認為是南宮銘思念雪妃娘娘而娶了個長得酷似雪妃娘娘的人。可眼睛像主子，這就難以解釋了。”

“是啊，難以解釋。”鳳翔苦笑一聲，再度背過身，背著雙手，擡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知不知道，方景藍在死前說的那番話對我的觸動有多大？”

汙蔑先皇？想到那一天的情形，霸刀有些恨得牙癢癢，“妖言惑眾，死不足惜。”

“可是，她卻讓我想起另外一樁事。”

“什麽事？”

鳳翔長嘆一聲，“知不知道我去關外的那一年，也就是準備將邊陲的守軍交給孟飛的那一年。”

霸刀點了點頭，“也是那一年，雪妃娘娘懷上了龍子。”

“知道麽？那天晚上，我在皇宮。”鳳翔轉過身，看著霸刀吃驚的臉龐，一字一頓說道：“偏偏那天，我和大哥喝了許多酒。從而導致大哥亂性……”

總覺得主子要說的不是這件事，和方景藍的事扯不上關系。霸刀疑惑的看著鳳翔，果然，只聽鳳翔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夢中，我和雪兒……”

“怎麽了？”

鳳翔長嘆一聲，“我和雪兒做著夫妻間最親密的事，而且一再叮囑雪兒，要替我們的孩子取名鳳陌。”

啊？霸刀聰明之極，猛然明白主子要說什麽了。

“因了這個夢，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大哥，也對不起……雪兒。”鳳翔語畢，席地坐到草地上，閉目半晌，這方睜開，“可方景藍說過大哥不能人道的事後，我從心底有一絲懷疑，所以，我找了所有那天在青龍殿和囚凰殿當值的宮女和太監，查詢那件事。”

“噢，我有映像。”方景藍死的當天，鳳翔確實傳詔了許多當年的太監和宮女，可有些上了年紀的宮女和太監都被派去守皇陵去了，因了此，還費了些時日。

“事關大哥的名聲。”鳳翔拔起一株青草，放在嘴中輕輕的嚼著，似乎回憶著那天的事情。“也事關雪兒的名聲。”

難怪那天主子只問一些‘你們在青龍殿看到了誰’和‘你們在囚皇殿看到了誰’的話，霸刀摸了摸腦袋，亦是走到鳳翔的身邊坐下，“可是，他們的回答都是先皇和一個小太監啊。”

“是啊，所有的人說看到了先皇和小太監。可都叫不出那個小太監的名字。因為，那個小太監總是低著頭。”

聽到這裏，霸刀不明白了，糊塗之極的看著鳳翔。

“更奇怪的是，所有的話都是那個小太監一人傳出，包括不能去青龍殿打擾醉酒的我，包括要準備一輛馬車送我去邊陲。知不知道，翌日清晨，當我昏昏沈沈醒來的時候，人已經是在去往邊陲的路上。”鳳翔苦笑一聲，看了震驚的屬下一眼，“我問過他們，當大哥吩咐他們進來擡我的時候，可曾看到過那個小太監？”

“難怪？可是……”

鳳翔再度苦笑，“他們統統搖頭說沒有看見，因為當時青龍殿中一下子湧來十數號人。”

那天他臨時有事，後來的事他不清楚，霸刀提議說道：“那麽，我們再從那十數號人下手，看看是誰陪著先皇去的囚凰殿？”

“我問了，活著的，都說不是他們。”看著霸刀張大的嘴，鳳翔苦笑一聲，“死了的，都葬與囚凰殿的大火中了。”

“主子的意思是說……是說……”霸刀終於明白鳳翔的意思了，“如果……如果先皇真的不能人道……那……那天晚上……”

鳳翔倒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圓月，“我不知道，不知道啊，如果真是這樣，大哥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是無辜的、雪兒是無辜的。所以，我不願意這樣想，不願意將大哥當成這樣的人，一直鄙視著心中的猜想……直到遇到浣兒。”

遇到浣兒就肯定了麽？霸刀仍舊不明白，畢竟浣兒長得太像雪妃娘娘，不能說明主子和浣兒的關系啊。

“知道麽？當浣兒和我說藍蟒的事的時候，我震驚之極。”

“藍蟒？”霸刀有映像，“就是浣兒說的那個什麽黃金蟒蛇小青的母親？”

鳳翔直是看著天上的明月，“我像浣兒這大的時候，是大哥一力親手帶著的，那個時候，所有的毒蛇猛獸只要看到我就會退避三舍。除了一條藍顏色的小蟒蛇。”

“這麽巧？世上的藍蟒是絕品啊，不會在同一年代出現二條。”

聞言，鳳翔的眼睛亮了，猛地坐了起來，“你也這樣認為？”

霸刀點了點頭。鳳翔似乎得到什麽映證似的一下子再度倒在草地上，“當年，那條小藍蟒蛇看到我，不但不怕我，而且在我的面前耀武揚威，我一怒之下想將它煮得吃了，正好大哥經過，他救下那條藍蟒，並且說要將它養大成靈蟒。”

“靈蟒？”也是啊，蟒蛇一般有靈性，何況是藍色的蟒蛇，世上少見。

“我見大哥喜歡，於是就放了那條藍蟒。可後來，我數番問大哥藍蟒在哪裏，大哥只是含笑搖頭說不告訴我，免得我虐性又起吃了它。從此，我也就不再追問藍蟒的消息了。那是我生平僅見過的唯一一條藍色的蟒蛇，所以，映像深極。”

“主子是懷疑那條藍蟒蛇是如何到了東吉？如何成了立地太歲的寵物並且救了立地太歲的命？”

鳳翔扭頭看了屬下一眼，眨了眨眼睛表示讚許，“是啊，想不通啊。偏偏藍蟒救了立地太歲的命，偏偏立地太歲和……非兒是夫妻，偏偏非兒長得像我、像雪兒。唉……縱我再怎麽聯想，也不能將這中間的一切聯系起來。”

“主子如果想不通，我們就更不成了。”

似下了什麽決心，鳳翔盯著天空的月亮半晌，終是出聲說道：“如果南宮國師府的秦傲雪真的是雪兒的話，所有的事只有一種假設。”

“什麽假設？”

“大哥恨我。”一旦證實自己的猜測，鳳翔有些痛苦的閉上眼睛，“大哥臨死前布了局。他將所有的事拖負給了南宮銘，包括藍蟒。並以南宮銘的身份成功的保護了雪兒，同時故意結親神武將軍府，以求得兵權。然後……然後，直待非兒長大成人，為大哥靖難報仇。”

霸刀驚呆了。“主子，你……你為什麽會這樣想。”照說，主子極尊敬先皇，絕對不可能將先皇想成一個城俯極深的人啊。

“玉璽。傳國玉璽根本就沒有碎裂。”他也不想這樣想啊，鳳翔苦笑出聲，“後來我發覺，傳國玉璽完好無損，也就是說，大哥是設計害我。而設計害我不想卻引來了孟飛劫天牢。”

“玉璽，玉璽是好的？”第一次聽說啊。

“是啊，一開始我也不理解大哥為什麽要用假玉璽陷害我。可是直到今天，我似乎終於明白了。可我，可我根本不想將大哥想成這麽狠的人。”鳳翔再度懊惱的坐了起來，用拳頭捶打著地面，“雖然我對不起他，可我和他情同父子，有什麽是不能敞開說清楚的？為什麽要算計我？”

說到激動處，鳳翔一把將霸刀的領口拎住，“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更可怕的是，如果方景藍說的是真的，也就是說和雪兒生下非兒的人不是大哥。非兒的眼睛長得像我，我更聽平安說過，清兒的模子和我有九分像，也就是說，如果……如果那天我不是做夢，如果那天囚凰殿中的人真的是我，那麽，非兒極有可能是我和雪兒的孩子。大哥吩咐南宮銘做下如此多的事，無非是想報仇，是想看到父子相殘。”

霸刀震驚之極，如果真是如此，是何其的殘忍。那麽這麽些年來，主子的愧疚就是白愧疚了，主子所做的一切也許就都白廢了。“主……主子，也許……也許一切都只是巧合，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他有些語無倫次的安慰著自己的主子。

“是啊，我寧肯相信這只是巧合，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鳳翔緩緩的松開緊拎著霸刀衣襟的雙手，似乎做了什麽決定，“所以，無論非兒是我的兒子也好，是我的侄子也罷。我都不允許他殺我。因為，這對非兒而言太過痛苦。”

“如果，如果南宮非知道這件事了呢？”

如果知道，天下不會這般太平，早就大亂了，鳳翔嘴角勾起一抹笑，“這麽多年，雪兒隱匿得極深，一定是沒有對非兒講這件事。所以，非兒一定不知道。”

“我們怎麽辦？”要預防萬一麽？

鳳翔眼神堅定的看著遠方，“雪兒既然不想非兒走上皇室一途的路，在我的有生之年，我當完成她的這個心願。現在首務之急，是力促南宮非完成潞洲事務。揮師東吉，拿下西如。盡早天下三分。”

霸刀仍舊有一絲不放心，“可是，如果南宮非知道這件事，就算他不留戀帝位，可為了父仇，他仍舊不原諒你。那個時候怎麽辦？”

鳳翔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笑，“那個時候，你認為，我還活著麽？”

聞言，霸刀的神情有抹肅殺，“主子，你的毒……還是沒有辦法解麽？”

鳳翔聳了聳肩，“可以暫時以內力壓制，沒有多少起色，但活不過二年了，我清楚得狠。”

“到底是誰？”霸刀眼中露出虐氣和殺氣，狠狠的捶著地面，“居然能躲過我們層層護衛，下這種最惡毒的慢性毒藥到主子的飲食中？”

“一個武功絕頂高明的人。熟悉皇宮中的一切。也許，又是一個大哥留下來要為他報仇的人。”語畢，鳳翔的臉色有一絲悲色，萬不想，自己最尊敬的人算計了他一生。自己覺得最對不起的人布局了他一生。

“可是，皇宮中的人我都查過了，沒有絕頂高手。”

“也許，他住在宮外。要來下毒的時候就來，想走的時候就走。他對皇宮熟悉之極。可以做到來去無蹤。到我們發現中毒的時候已是晚了，而他成功了，也再也沒有出現了。”

霸刀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不對呀，如果真是先皇派人下的毒，他不是想讓你們父子、或者是叔侄相殘麽，主子若真因了毒發而亡，那不就是報不了仇了？”

“慢性毒藥？慢性毒藥？一旦發現，回天乏術。也許，大哥安排下這個人就是擔心非兒報不了仇，所以助非兒一臂之力吧。”說到這裏，鳳翔朝天一笑，“知不知道，我多麽不想將事情往這方面想，可所有的事要想聯成一股繩就必須往這方面想，否則，無論如何都聯系不起來啊。”

“對了。”霸刀的眼睛亮了，一把抓住鳳翔的胳膊肘兒，“主子，你有救了，有救了。”

“怎麽？”

“起先，我們聽浣兒說南宮非的血液可以百毒不侵就想過了，取南宮非的血為主子解毒。可後來我們翻了醫書，不是父子血液不能相溶，就算取血也是白費，如今，如今可好了，如果南宮非果真是主子的兒子？”霸刀止不住聲音的顫抖，仍舊興奮的看著鳳翔，“只要用推宮換血的辦法將南宮非的血液輸送一部分到主子的體內，主子體內的毒就可以解啊。父子的血是相融的啊！”

“你們的心情我理解。好意我也心領。”語畢，看著霸刀楞楞的神情，鳳翔直是苦笑搖頭，“這件事就當我沒有說過。”語畢，他站了起來，仍舊負手於背後，“現在，我只想盡快完成天下三分，然後去見大哥，問一下這筆糊塗帳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很想清楚的知道這一切。如果這些猜測是真的，大哥真的這般的恨著我，我要先求得他的原諒，然後再痛扁他一頓。”

主子不打算活下來了麽？霸刀有絲心焦的站了起來，“那雪妃娘娘呢？”主子惦念一生，應該舍不得舍棄吧。

“二十多年來，沒有我在她的身邊，她一樣過得很好。就讓這件事，隨風而散罷。她不提及，我必不提，只當……我沒有找到他們母子罷！我不想去打擾她平靜的生活。我只要做到天下三分，還他們母子一份平靜的生活即是。”她若恨，拿命抵。她若愛，再該如何？他仰天長嘆，他不想放棄她啊，可他活不長了！與其讓她傷心，不如讓她不知道。想到這裏，他轉過身，“孟軻可有信？”

孟軻，邊陲守將孟飛的兒子，鳳翔親自調教的徒弟，鷹隊的現任首領，比二十多年前的孟飛更是狠毒，殺人一如當初的鳳翔。

“兄弟們都已進了東吉城，只是老鷹太過顯眼，暫棲於東吉城城外的黑山。”

聞言，鳳翔嘴角露出一絲邪佞的笑，“很好，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龍徹讓她吃苦，他要讓龍徹吃的苦比她的多十倍。

“不過，孟軻來信說，東吉城皇宮的禦林軍果然厲害得緊，都得蔔仁的真傳，分別掌握了坤儀功二、三成的火候，是以孟軻等人也不敢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鳳翔點了點頭，“只要保護好了雪兒就成了。”其餘的人，他從來就沒生保護之心。

“這一點，應該沒什麽問題。來信說，龍徹忌諱東吉國人的信念，尚不敢為難國師府的一眾人，雖在天牢中，但沒受多少委屈。和神武將軍府的一眾人關在一處，時有東吉的百姓自發的送些吃的、喝的、穿的去看他們。再加上南宮燕現在掌著祭司一職，如此一來，在這麽多牽絆下，龍徹更不敢放肆了。”

“很好。”鳳翔回轉身看向破廟處，“明天，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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