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洲，哀洪遍野。不見原來富庶的景象。洪水過後，到處是牛、羊等家畜的屍骨，散發著陣陣惡臭。時不時飛來一群烏鵲，叼啄著那些屍骨上的腐肉，而後擡起頭向著天空‘哇哇’的叫上二聲，給這一派景色更添淒慘。

天就像被擢了個大窟窿，大雨已是連續如瓢潑的下了二個月有餘，不談上一次決口已沖毀潮洲不少的民田民宅。僅如今站在黃河岸邊，看著烏雲翻滾的天空，看著時不時夾雜著閃電滾過的天空，南宮非亦是憂心忡忡，如果他估計得不錯，只怕又一次決口就在這幾天了。因為，整個黃河流域似乎被填飽了似的，滿滿溢溢了。

“黃河之水天上來。”馮寶寶焦心的看著迫不及待的往河岸上漫延的黃河水，“莫非，這黃河的水真的是從天上來的？源源不絕？”

看著頭上戴著鬥笠的人，南宮非將她拉到身邊，“只怕就在這幾天了，這裏將決口。”轉身看著堤下的萬畝良田，零落的村寨，“整一個翻天覆地了得？”

“那怎麽辦？”馮寶寶亦是轉身看著遠處的良田村寨，“這裏，是潮洲地勢最高的一處位置了，如果這裏也淹了，那些災民就沒有地方可以躲避了。”

潮洲，除去一部分災民遠途跋涉去了別的洲、郡、縣及京城外，很多不舍故土的人就近選擇了潮南鎮避災，期望大雨有朝一日停了，他們也好趕回去重新整治家園。

南宮非和馮寶寶二人現在所處的地方，就是潮南鎮。這裏災民特別的多，所以，每天都有傳出死人的消息，有餓死的，有凍死的，還有病死的。病死得最多的人是得了霍亂，而霍亂就是一種瘟疫，一種感染上了就可能丟命的疫癥。

“相公，潮南鎮的災民太多了。不談這堤口一決人們跑不贏，就談現在如何將這些災民轉移都是問題。況且，轉移的速度也許不及洪水的速度。”

“嗯，為夫知道。”南宮非直是點頭，眉頭幾乎擰成一股繩，“現在唯一盼望的就是皇上的賑災糧草、藥材盡快過來。我們將所有的災民集聚到潮南鎮的最高點‘念慈庵’，希望那些糧草和藥材能撐到洪水退去。”

“那我們要盡快。”馮寶寶拉了南宮非的手，直飛而下。“要盡快將那些災民轉移。”

這是二張極一般的臉龐，因了這是潮洲的地盤，是潮洲王的地盤，加之湖洲原任知府胡知三是潮洲王的連襟，而胡知三自從被罷免官職、永不錄用後就一直寄住在潮洲王王府，為了避免‘熟人’碰面的尷尬，是以，南宮非和馮寶寶都易了容。

可是，就是擁有二張極為普通面龐的人，現在卻成了潮南鎮所有災民心目中的神，比在這裏維護秩序的官府中人更讓他們信任。因為這對夫妻，在這裏救了無數人的命，被這裏的人喻為神醫。

“秦神醫，你們夫婦回來了。”

“快，喝口熱粥。”

“快，這裏暖和，快在這裏坐一坐，去去濕氣。”

“……”

看著一眾善良的百姓，南宮非和馮寶寶接過他們遞過來的熱粥，“謝謝了。”

火光映著南宮非若有所思的臉，其中有一人不放心的問道：“秦神醫，你們看這一次，那河水會漫過河堤麽？”

知道自己的回答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慌亂，南宮非噙著一慣的笑，“不管會不會漫過河堤，在下想著，我們還是要另選最高點，以防萬一的好。”

“最高點？”一個身著一身兵服的人走了進來，真是巧了，這人南宮非和馮寶寶認識，就是他們夫妻新婚出游在大山中碰到的土匪頭子，後來在海洲又碰到過一次，不想二次後，那土匪頭子居然棄惡從善了，當了兵，如今已是混成一個小頭目了，手下的幾個兵都是他原來的手下，如今派在這裏維護這裏的秩序。

知道這個土匪頭子名喚黃牛，南宮非笑著看著他，“黃隊長，你在這裏的時間長，倒是說說，這裏的最高點在什麽地方？”

黃牛摸了摸腦袋，“離這裏約摸一裏地左右，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念慈庵’，方圓數十畝，是我們潮南鎮，不，可以說是潮洲最高的地勢了。”

黃牛這兵當得總算對得起百姓，沒有白食俸祿，南宮非有些慶幸當初沒有殺掉他們，留了他們一條活路，“那黃隊長再說說，那念慈庵可容納多少百姓？”

“容納近萬人是沒有問題的。”黃牛左右看了看，又看著遠方，“如果還有災民源源不斷的湧來的話，就很難說了。”

“那可如何是好？”南宮非故意擺出為難的樣子，他想著一些話由官府出面說清的好，他不過從旁協助而已。

“這樣。”黃牛摸了摸腦袋，“我們先將這裏的人都送到念慈庵，再有來的再說，總比在這裏等死的好。依我剛巡察來看，這堤只怕保不住了。”

“啊，保不住了。”所有的災民吃了一驚，“這可怎麽辦？”

“不要亂，不要亂。”黃牛直是擺著手，示意一眾受驚的人坐下來，“聽我說，我一定會將諸位父老鄉親安全的送上念慈庵，避開這次水災，再重新建造家園。”

“父老兄弟不要慌。”南宮非站了起來，他的話似有魔力般，一時間，慌亂的人群靜了下來，南宮非繼續說道：“我們聽聽這個黃隊長是如何安排的，我們按著他的安排去做，我相信，官府不會拋下我們的。”

“好好好，黃隊長，你說怎麽辦，我們都聽你的。”

感到從沒有過的責任感，第一次感到自己相當的偉大，黃牛的臉上揚起一抹神聖的光，“小二。”

他的手下小二急忙跑了過來，只聽黃牛吩咐道：“你組織一些年青力壯的災民，將所剩下的糧草、藥材連夜搬運到念慈庵。”

“是。”

見小二下去辦事去了，黃牛又看向一個人，“小三！”

他的手下小三急忙跑了過來，只聽黃牛繼續吩咐道：“你另外組織一批年青力壯的災民，將年老的、病重的人連夜送到念慈庵。”

“是！”

如此一來二去，黃牛從人員的安排到物質的調配，倒也做了個有條不紊。南宮非聞言只是點頭，看向馮寶寶笑了，有感老婆當年不殺他們，果然是老天另有所用。

“秦神醫，您看，我們可以走了罷。”

南宮非含笑看向黃牛，“黃隊長是大將之材啊，區區當一個隊長，是屈才了。”

“不敢不敢。”黃牛不好意思的再次摸了摸腦袋，“比不上秦神醫，不過路過此地，卻是急百姓之苦，願意留下來，替百姓分憂。明明是你們夫妻用於生意的糧草和藥材，你們偏捐了出來，還說是官府送來的，黃牛雖魯莽，卻也知道，你們夫妻此舉是為了安定民心。”

“祖籍遇天災，我們夫妻哪有不出力的道理。倒是黃隊長，還需將這一真實的情形隱瞞著的好。最好不要讓災民們知道，否則，他們的心必亂。”

知道現在的災民看著官府，當然不能將現在一應用的糧草、藥材是秦神醫夫婦的說出來，否則會引得災民認為官府不管他們了，必將大亂，那個時候燒殺搶劫不是他們幾個人能制止得住的，“放心。我自是不會說。”

“好啊，我們齊努力，看這一次，能不能戰勝天災。”

“秦神醫還有什麽建議麽？”

看黃牛是誠心的請教，南宮非一邊走著，一邊與他說道：“在下建議黃隊長，所有的人上了山後，分四拔，劃分四個地區，第一個地區存放糧草、藥材，由黃隊長的人專門司管。第二個地區專門生活身體健康的人，而這些人隨時可以幫助官府，隨時聽從官府的調配。第三個地區專門生活有些小病的人，如果這些小病的人病愈則可重新安排到第二個地區，如果這些小病的人轉成了大病，則只好安排到第四個地區了。”

“第四個地區？”

南宮非嘆了口氣，“第四個地區，是重癥區，因為傳染嚴重，如果不劃分清楚，這些上了山的人只怕逃過了水災卻是逃不過疫災。”

“明白了。”黃牛臉色極其的鄭重，對著南宮非行了個禮，“秦神醫請好走，我要先行趕到山上去安排。”

南宮非點了點頭，看著黃牛騎馬而去，這方回身摟過一直在他身後的妻子，“累了？”

馮寶寶柔和的看了他一眼，伸臂抱著他的腰身，“這一次，多虧有你。”雖然她時有經歷這種場合，但那時候有師傅。而像這種萬千民眾大轉移的場面，她卻是第一次經歷。因了他在身邊，她沒有驚慌。

“傻瓜，只許你為民分憂，不許為夫為民分憂麽？”

“可我們的糧草和藥材只怕也撐不住幾天了。其餘的人雖已去各地籌糧草、藥材去了，只怕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馮寶寶不無擔心，心事重重的看向南宮非，“相公，你說，皇上的糧草、藥材什麽時候到？”

“為夫想，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會不會出什麽亂子？”她的人又另外籌糧、籌藥去了，一時間，只怕也趕不來。

“但願不會出什麽亂子。”南宮非輕嘆了一聲，“《南華真經》上說，天下貫通一氣，有清濁正邪之分，正氣沛然則邪氣難以逞強。可當正氣消散時邪氣則會囂張。而如今天降大難，想必正是正氣消散之時啊。食不裹腹的時候，打殺搶劫的事發生是再所難免的了。”

“相公，你會不會怪我，京城那好的生活不要，偏要跑到這裏來受苦？”

“怎麽會？”他左右看了看，沒有人，偷偷的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只有在這裏，為夫才覺得是一個有用的人。”

“真的？”

他點了點頭，“《南華真經》上還說‘人心腐化、邪佞叢生’。天降大災，是因為要懲罰百姓過於安逸而生的怠惰，懲罰民眾過於奢華而生的墮落，於是邪氣就會趁亂囂張，但最終卻仍舊是邪不勝正。不過是用血的事實告訴天下的百姓‘真、善、美’的可貴之處。時刻提醒著民眾警醒，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而夫人你，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所以說，旦凡以後發生任何事情，夫人勿需擔心過甚或自責，只要盡力了就好，至於剩下的一切，就交給天意罷。”

“嗯。”她不會再因為救不出一個小孩子而自責得幾天幾夜不睡，她不會再擔心因了救不活一個老婆婆而痛苦幾天，是啊，她已經盡了力了，盡力就好，“只要相公在我身邊，我不會再感到遺憾。”

南宮非抱著她溫和的笑了，她願意卸下她心中那沈重的負擔就好，負擔不起不是她的罪過，“知不知道，你上次歸來和我說的那‘天下三分’的事，如果我是那個鳳天子，現在利用它的時候到了。”

“噢？”

“古人雲‘天下之大亂，必先驗於天災’，如今這四國中多少都受了這黃河水災的影響，現在的鳳天子正好利用那批鐵器被劫之事大做文章，而其它四國憑著天朝之亂，只怕也要爭個你死我活。”

“相公如此一說，可見天下之亂不久了。”

“戰亂，不是你能控制的。”南宮非緊盯著她的眸子，“答應我，不要卷入其中。”

她有多大的能耐，怎麽可能阻止得了一個如飛蛾般撲火的梟雄那瘋狂的舉動？她點了點頭，“我只能將這些事記錄在野史中，僅供以後的人讀來深思。”

“夫人答應為夫了？”

“嗯。”她再次點了點頭，“我只想留在你的身邊。”

“夫人。”南宮非將佳人緊緊的抱入懷中，“為夫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

“我也是。”

☆、110——111章 人禍

章節名：110——111章 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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