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羅爺爺

關燈
“誰?”祝傑先一步反應過來。

“他師父啊。”陶文昌的汗水迷進眼睛, “還帶著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黃俊在體育辦接待的。我說你倆別抱著了,趕緊松開, 松開……”

“我師父?”薛業這才從傑哥身上下來, “羅爺爺?”

“我哪知道是你哪個爺爺, 總之黃俊和體院的院長一起接待呢,快去認爺爺!”陶文昌踹他一腳,“快去!”

恩師來了?薛業實在跑不動了,傑哥推著他跑。

初三那年發生的事歷歷在目, 恍如昨日。好像高中三年沒費什麽力氣,一個眨眼就過了。

羅爺爺還生氣嗎?還認自己這個徒弟嗎?薛業在風裏跑, 像個脫了線的風箏, 好在傑哥是拿著線的人,一路推到體育辦門口。

又圍了好些人。

薛業只看到那些人的輪廓,視覺卻失去了細化功能。恩師是生自己氣的吧, 不然不會一直不肯來。春節前師兄們找到自己,薛業不信張海亮會瞞著師父。

他雙手搓兜站在人群外。

祝傑替他撥開人群,穿越正門到走廊底端,黃俊的辦公室。圍了一些學生會的幹事,還有不少體院的學長。

他再次撥開他們, 把薛業送進去。敲門,喊報告, 門開之後先看到黃俊。身後坐著的是體院院長、副院長,還有學生會主席孫康、體育部部長白洋。

又看到陶文昌口中高高大大的男人。確實高, 估計和祝振海差不多大。

薛業在他身後, 不敢出聲,揪他的T恤。

“我陪你進。”祝傑一起邁步, 跟著他們溜進來的還有陶文昌。

陶文昌純粹看熱鬧心態,不料一看心裏一震。

薛業同樣一震,他慢慢呼吸,從傑哥背後邁出半步,再半步。高高大大的男人後面是一張年邁的臉孔,雖然比從前瘦了不少,可輪廓依舊。

走一步,回一下頭看傑哥。

“羅爺爺好。”薛業有點猶豫。

看來輪椅上的老人真是羅季同。祝傑看他,應該比江川年長,臉頰雖然凹陷,但能看出是一副大骨架子,坐著輪椅也是板直的腰。傅子昂說江川教練長得兇,心很軟,可他們師父是個狠人。所以哪怕面貌再慈祥,祝傑也不覺得他好惹。

“小業來了啊。”羅季同伸出一只大手。

“薛業。”祝傑脫口而出。陶文昌立馬踹他腳後跟。

先是薛業師兄,再是薛業教練,現在是薛業的恩師,你有幾斤幾兩能惹得起啊?

薛業趕快抓住那只大手,感受羅爺爺的骨節。幾年前恩師不是這樣的啊,永遠站成標桿。哪怕上了年紀也能跳,看學生不規範,暴脾氣上來自己做樣板。

這個高高大大的男人,薛業想起來是誰了。袁雲,師父的第一個徒弟,師兄的師兄。

猝不及防,那只手朝薛業掄過來,打了一個響亮的手板,聲音像打在鋼板清脆有力。

“你這小子!跑了也不知道回來!”羅季同當真厲害,那聲音,比年輕幾輪的黃俊還有陣仗。

薛業沒躲,手掌剎那腫起來。眼周和掌心紅起來的速度一樣,先微熱後滾燙。

陶文昌再一次拉住祝傑,離當場去世就差那麽一點。媽啊,當著野逼的面打薛業,完了,羅季同要被祝傑列入黑名單。

“家裏出那麽大的事,小十他們都在北京,也不知道找找!不懂事!”羅季同又是一掌。穩重老練的張海亮在他口中變成小十。

薛業不敢躲,眼圈又紅一個色度。

“你師兄不找,你就不知道回來!”羅季同再次落掌,重重落在薛業肩上。

陶文昌看熱鬧是玩脫了,師父和徒弟長久未見,不應該是抱頭痛哭嗎?誰知道羅老不按常理出牌,上手就打?

您可別再打了,再打我旁邊的人就拉不住了。野逼不講道理,他把您輪椅掀了這屬於上門女婿惹泰山。

這一下,著著實實把薛業打疼,眼眶悄悄地濕了。

“你還敢哭!”羅季同伸手,卻沒有落下。

孩子都是他一手帶起來,從袁雲,到薛業,從羅老大,到小十六,每個都在他手裏哭過。小時候壓腿、拉筋、跑耐力,這幫孩子從噴著鼻涕泡開始,每個人的脾氣喜好優點缺點,他全部視若珍寶。

練體育很苦,現在是有條件的家庭才搞,從前是家裏沒錢才搞,稍微有出路的家庭誰也不送孩子受罪。

小十六最是哭得多,哪個師兄都沒他這麽嬌氣,不僅自己能哭,還帶著傅子昂一起哭。可只在訓練時候掉過眼淚,當著外人從來沒有。

薛業哭得沒聲音,哭得很難看,咧著嘴,只顧流眼淚。一邊流,一邊用胳膊擦,把臉埋在肘內嗚嗚。

“哭什麽!”羅季同的手顫動。

薛業嫌自己丟人,蹲下用兩條胳膊同時擋臉。

“你!還哭!”羅季同失聲。

這個孩子,不省心又省心。訓練從來不用催,淩晨5點肯定開始疊豆腐塊,那麽小,就知道跟在師兄屁股後面跑步。

師兄們跑得快,他小腿緊著倒換,摔了沒人看見就爬起來,有人看見,立刻哭一鼻子。江川總想沖過去抱起來,被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攔下。可是這孩子性子太剛,又糊裏糊塗,明知道自己血型特殊還喜歡動手。

小學那幾年,羅季同最怕接到十六班主任的電話,又把誰誰誰給摁住捶了。

所有孩子裏最像自己的一個,天生的運動員條件,不好好跳遠才可惜。誰知道怎麽就碰上一個畜生,把好好的孩子給糟蹋了。

“過來哭!”羅季同拍了一下輪椅扶手,“當著外人,今年都19歲了,還哭!”

外人?祝傑艱難地忍住。

薛業抹著眼淚,蹲著挪地方,一直挪到羅季同的腿邊,哭得像個被雨淋濕的蘑菇,一直蹲著。

羅季同的眼眶也在充血,能看出是忍著的。小十六蹲過來了,他連忙朝袁雲招手,幅度很小,怕把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疙瘩嚇跑:“快,快給你師弟拿出來,挑大的拿。”

“瞧您急的。”袁雲笑,師父罵了一路,心裏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然不會沒通過主治醫師的允許就從瑞士回來,還不到半年的修養期,破例下地走動。

“快,你師弟哭著呢。”羅季同嫌他動作慢。

薛業不敢擡頭,也沒臉擡頭。鮮艷的紅色闖入視線。

“起來吃,蹲著腰疼。”羅季同說,幾個用心挑選過的石榴,往前遞了遞。

薛業終於忍不住,趴在恩師的膝蓋上,放聲大哭,哭出了積攢4年的眼淚。

晚上,體育辦宴請羅季同,地點定在學校不遠處一家粵菜。包廂裏羅老先入座,由袁雲推著輪椅。副院長被黃俊引到羅老旁邊的次主位。

“十六。”羅季同隨手一指,“你過來坐。”

薛業跟在祝傑身後,眼睛腫到不好意思見人。“我和傑哥坐就行,眼睛不好看了。”

“傑哥?傑哥是哪個單位,哪個體校的?”羅季同問。

袁雲知道師弟的這個傑哥,初級審核群還沒通過,高審群主就空降了。“來來來,薛業,師父見著你高興,坐過來吧。”

副院長和黃俊面面相覷,只好坐了次主位的次位。

薛業把頭壓低,哭完覺得不好意思了,一落座就有菜單送過來。

“想吃什麽,自己看。”羅季同把服務員給主位的菜單塞給徒弟,“小十的事,我也是下了飛機才聽說。你師兄們現在跟哪個教練呢?”

“我不知道,他們……沒跟我說過。”薛業揉著紅眼睛,七七八八點了一桌子的菜,“羅爺爺……你的腿怎麽了?”

“老毛病,換了人工髖關節。”羅季同大事化小,說得很隨意。

“全換了?”薛業嚇一跳,髖關節是三級跳運動員的命,跳、躍、轉,全靠髖關節來調整,所以耗損嚴重。

以前只知道師父髖關節有傷,沒想到竟然是全壞了。

“年初在瑞士做的手術。”袁雲負責和院領導接洽,時不時轉過來解釋,“這個手術半年內不能下地走動,不然師父早就回來看你了。小十的事怎麽處理?”

小十?薛業楞了一下:“師兄被拘了,說他擾亂聽證治安,還要追究傷人責任。”

袁雲搖了搖頭:“小十這脾氣也是,二十多年沒變過,一直張牙舞爪的。”

“謔,張海亮教練到您們面前都是小十了?”陶文昌坐在薛業旁邊,祝傑被他扣在左側,“我先自我介紹,陶文昌,跳高的,薛業高中同學,聽證鬧事群眾之一。這位是……”

“這是我傑哥。”薛業補充,“祝傑。”

“你傑哥?”羅季同調整坐姿,恨不得馬上健步如飛,“你們幾個小朋友,哪個高中的?”

“和區一中您知道嗎?”陶文昌搶答,和名教練近距離接觸,爽。

羅季同很不給面子:“沒聽過。我問你們,十六在高中有沒有叫人欺負?”

一道送命題拋給了祝傑和陶文昌,誰也不知道怎麽答。好嘛,陶文昌心裏打鼓,要是讓羅老知道薛業被自己擠兌好幾年,估計要用輪椅撞死自己。

“沒人欺負我。”薛業真心實意地說,“我打架,還是傑哥幫我扛了處分。”

“又打架?”羅季同怒目圓瞪,“跟誰打了?”

薛業還挺自豪:“校籃隊的,每個都比我高。”

“校籃隊的?”羅季同更怒了,但問出來的話令人大跌眼鏡,“給沒給人家打壞啊?”

陶文昌和祝傑一聽,明白了。薛業純粹是被羅季同親手慣壞。

“沒打壞,傑哥幫我解圍的。”薛業拿著一顆大石榴,掰不開。

祝傑皺眉,掃一眼圓桌轉盤。薛業把石榴放上去,等上涼菜的時候,轉到祝傑面前,掰好又放回來。

“羅爺爺,我師兄的事怎麽辦啊?”有石榴吃,薛業誰都不給。

“等小十歸隊,我給他們領導打電話,把情況反映一下。”羅季同坐著很吃力,“一個他,還有你們三個最小的,多註意髖部,發力的時候找肌肉感覺。”

羅季同一句一句囑咐著,有找回了滄海遺珠的從容感。當初那件事,是自己一生之痛,也是一生之悔,一生之恨。痛心愛的徒弟被人冤枉,悔自己見識不夠疏於防範,恨馬晉鵬那樣的混賬溜進教練隊伍中。

教練,是育人成才,是保護這些孩子健康安全的人。可是他沒有辦法,十六怕牽連學校和教練,一口認下了。一個孩子,第一次獨立參加比賽,被一大堆人扣下肯定慌了手腳。

這回也是先抓住馬晉鵬賣藥在先,才有了今天的重審。

“您一定得幫我師兄啊,師兄是替我打人,都給打骨折了。”薛業說,桌上的菜全是自己愛吃的,“還有一件事。傑哥……為我禁賽了,解禁期限剛過,您能不能想想辦法……”

又是這個傑哥。羅季同重視起來:“解禁期限過了就可以上場,還想什麽辦法?他這是禁賽期又惹事了吧?”

陶文昌夾起一塊熏魚,吃飽了趕緊走。這熱鬧湊不起,輪椅肯定要撞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