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為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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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鄧簡文的到來,甄薇還是有些意外的。

不光意外,還有愧疚,因為甄薇馬上要做出的這個決定,勢必將蔣川咚和蔣川咚的舅舅都置於水深火熱之中,甚至還可能牽累更多人。甄薇心懷愧疚,畢竟鄧簡文對自己的好,甄薇是知道的。

正是源於如此,甄薇才沒有跟鄧簡文打照面的情況下,無聲而別。

可現在鄧簡文竟然出現了,不得不說有些意外

鄧簡文幾乎是小跑著過來。

他站在甄薇面前時,都有些微微地氣喘,應該是跑了很長的路吧。鄧簡文本就喜歡健身,體能也比較好,此刻他臉上卻盡現疲態,甄薇知道,許是近段時間照顧蔣川咚的緣故。

“對不起,是我的原因讓蔣川咚......”甄薇話還沒說完,鄧簡文便低下頭,將自己的食指輕輕地覆蓋在甄薇的嘴唇上。這個略顯暧昧的動作,此刻卻別有一番深意,鄧簡文眼睛裏流露出不舍,甄薇竟有一絲絲的第六感覺得——那是對自己的不舍。

鄧簡文沒有責怪甄薇的意思,甄薇覺得有些難為情,畢竟確實是自己的原因致使蔣川咚的心理疾病被激發了出來。

“你不要這麽說,真的不是因為你,他心裏本來就憋著事,醫生說了,早點激發出來,配合治療,對他更好,甚至還可能治愈,如果一直憋在心裏,還有可能會造成他心裏更為嚴重的負擔,所以這件事與你無關。”

都到這個時候了,鄧簡文還在為甄薇找借口。

甄薇搖搖頭又點點頭,搖頭是潛意識裏否定了鄧簡文為自己找的這個借口。

自己現在真的該離開了,早知道,當年拿到那筆錢,就該早點離開,就不至於連累這麽多人了,甄薇現在只感到深深的自責。

“這次回去你又有什麽打算呢?”鄧簡文這句話問得小心翼翼,因為他這次來阻攔甄薇,確實是帶有目的性的,他大概也明白甄薇要做什麽,因此,他想阻止甄薇。

甄薇瞬間明白了鄧簡文的意思,便只是默默地低下頭不做聲,那態度很明顯,她一定要離開。

他們兩人總是能在對方說話之前,讀懂對方心裏的意思,也算是一種默契,可這份默契,此刻卻也變成了一種尷尬。

“鄧簡文,我已經做了決定,我覺得我必須要做這件事,不然,我也會得心理疾病的。”甄薇突然擡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鄧簡文,說出了這個結論性的句子。

鄧簡文點點頭,甄薇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也在他的預料之內,他並沒有太驚訝。

“就不能再多給他一次機會嗎?如果我們願意為這件事買單呢?”

鄧簡文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會顯得很猥瑣,畢竟有些財大氣粗的口吻,甄薇很不喜歡他這樣的表達,可鄧簡文現在實在無計可施了,他想做的,無非就是保住自己的弟弟,保住鄧氏制藥集團的名譽。更甚者,即便名譽保不住,也要保住弟弟,可甄薇是多麽堅決的人,鄧簡文又不是不知道,所以鄧簡文什麽辦法也沒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是否能在某個層面,利用金錢來解決一些問題呢?當然他也知道,這是多麽渺茫且徒勞的事。

“我也希望能通過金錢解決這個問題,可即便我們有一個億,有十個億,也不知道該送給誰呀?他們全家都死掉了,這筆錢送給誰呢?就算是撫恤薪金,又能撫平誰的情緒呢?”

兩人好久都沒這麽沈默以了。之前的片段,總是溫馨唯美,甚至每次都能撩撥起了甄薇的少女心扉,可此刻的尷尬,卻仿佛一個黑洞,將之前所有的快樂和美好全部吸進去了。這個黑洞橫亙在兩人之間,就在此刻。

“一定要那麽做嗎?一定要說出真相嗎?就不能有其他的方式嗎?”

“真相很重要。”

“雖然不應該這麽說,可事實就是如此啊,他們全家都已經去世了,真相對去世的家人,或者對李煥隱本人,有那麽重要嗎?”

如果別人問出這個問題,甄薇一定不屑於解釋,可鄧簡文問了這個問題,甄薇卻很想跟他解釋,讓他明白真相是很重要的,甄薇之所以願意跟鄧簡文解釋,是因為鄧簡文對她有情有義。無論出於兄弟義氣,還是出於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喜歡和愛,她都希望給這個男人留下美好。

又是一陣相顧無言。

鄧簡文先開口了,說道:“你看過韓國的電影吧?真實事件改編的,福利院的小孩遭到性/侵,媒體如果不揭露真相,小孩子們就能得到吃的喝的,維系表面的平靜,可如果一旦這個真相被揭露,福利院垮掉,公信力下降,這些小孩子們又將何去何從呢?而且,在這些小孩長大的過程中,也要反覆遭受記者的盤問,那麽他們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和運氣去擁有新的生活和新的歸屬呢?當然很多人都覺得,這樣的壞事要曝光,因為事件本身足夠壞!可曝光後,除了增加公眾們對福利院的厭惡感,公眾們流露出一絲絲廉價的同情,別的,他們又能做什麽呢?無非是多一起負能量事件,其他的什麽都不能做罷了。所以,真相對於當事人就一定是好的嗎?你確定當事人真的希望真相被公諸於眾嗎?”

鄧簡文問題問得急,眼睛猩紅。

鄧簡文也是傷心人,因為甄薇的存在,弄得他家現在雞飛狗跳,雞犬不寧,甄薇覺得自己有罪,因而也不想辯駁什麽。

“薇薇,你要考慮清楚,希望你可以念在舊日情分上,做出一些退讓。說實在的,這件事對當事人本人已經毫無意義,就像你剛才說的,如果可以捐錢的話,我們願意做慈善,你填單子,數字隨便任你開,我們就當做慈善。我們甚至還可以成立李煥隱公益基金會。李煥隱的事,我也知道一點點。從小家庭不幸,成長環境沒有很好,這些都對他的成長也造成了影響,更或者,我們就拿蔣川咚而言,他的成長,因為童年的事,就被影響了一生,難道你希望他的小孩在成長的過程中,知道爸爸犯了包庇罪這種事嗎?你希望他在一個良好的環境中長大對吧?真相一旦曝光,媒體必將蜂擁而至,到時候小孩的真實身份被曝光,原來他並不是親生的。我們一直對外宣稱他是蔣川咚的親生兒子,小孩又將怎樣接受這樣的事實呢?他心裏又會不會留下陰影呢?薇薇,你已經成了大人了,經歷過小孩的世界,所以希望你能多多想一下。”

甄薇甚至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聽,因為鄧簡文說的,自己何嘗沒有在無數個日夜,仔仔細細地考慮過呢?

在鄧簡文口中,真相也是很重要的,但卻可以選擇不說。說出後,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也會給別人帶來麻煩,而且這個麻煩很大,有可能是性命之憂,有可能是成長陰影等等很多。

甄薇第一次在迷茫中感到了無盡的絕望。

正在猶豫不決之時,明顯星的電話又打來了。

是老天爺的安排嗎?甄薇心裏想著。

甄薇恍惚地接起了電話,明顯星提醒甄薇,要上飛機的時間快到了。難道他也有預感到甄薇此刻遭到了阻攔嗎?

甄薇看了一眼鄧簡文,他的面色上露出了微微的焦急和渴求,希望聽到甄薇的答覆,甄薇還是第一次看到鄧簡文會有這樣的神情,向來他都是非常沈著的。

“甄薇,你怎麽不說話?你那邊有什麽事情發生嗎?”明顯星試探性地問道。

明顯星何嘗沒有猜測到鄧簡文會站在甄薇的身邊百般阻攔。他這麽問,是因為心裏很擔心甄薇內心的聲音是不想說出真相。

“沒有,時間到了,我就上飛機,你放心。”甄薇的聲音很沈穩,很冷靜,很克制,這讓明顯星有了一絲放心,可他還是不得不再次提醒甄薇,真相是很重要的。

甄薇心亂如麻。她看向鄧簡文,鄧簡文臉上的焦慮神情愈發明顯了,甄薇不想看到他愁眉不展的樣子,他希望看到鄧簡文永遠都是自信,桀驁不馴甚至有些霸道的模樣,仿佛那才是鄧簡文應該有的本色。

回過神來時,明顯星在電話裏開始陳述一件事,甄薇聽了半截,講的是臺灣一個男孩的故事。那個男孩在學校裏遭到同學們的攻擊,只是因為他有些娘,同學們就覺得,他分明是個男孩子,言行舉止卻像個女孩兒,因此,同學們便凡事針對他,欺負他,終於有一天,在廁所裏,他倒在一灘血泊之中,學校的領導不作為,不配合警察查出真相,而男孩的媽媽永遠沒有放棄對真相的追尋。真相真的重要嗎?如果覺得真相不重要,那麽男孩的爸媽大可不必查出真相,畢竟,按照鄧簡文的理解,小孩已經去世了,那麽對於小孩而言,真相毫無意義,然而,真相還是水落石出了,小孩是同/性/戀。

真相如此簡單,只是因為是同/性/戀,就遭到了同學們有色眼鏡之下的欺淩,最終致死,如果學校早點發現這一切,及時制止,對學生們進行心理教育和性別認同教育,那麽慘劇就不會發生,如果學校有作為,警察配合,那麽這件事情的真相早點被公布。

僅僅是“同/性/戀”這件小事,為什麽就一定覺得他媽媽不能接受這件事呢?事情的結果是,媽媽不僅接受了這個事情,而且還在臺灣倡導LG/BT勇敢地做自己,勇敢地進行自我的性別認同。

最開始我們認為難以接受的難以啟齒的真相,說不定還能推動一向公益事業的發展。

甄薇明白明顯星的意思,真相很重要,也許因為一個真相,就可以改變更多人的命運。

也許李煥隱事件的真相,只會見諸於報紙上一個小小角落,甚至不會出現在報刊媒體上,可總會有人因此而被改變命運,被扭轉生活軌跡,從而得到不一樣的人生。你永遠無法否認那種可能性。

明顯星繼續再舉例子,他作為一個警察的敏銳嗅覺,應該已經確定了甄薇此刻心態有了些轉變,於是便趁熱打鐵講了那個山村老師的故事。老師心中有關於教育的理想,尋找心底的真相,那就是教育事業。真相的定義其實很廣,並不僅僅指一個事件它的一個結果或者一個尾聲,而是有更廣泛的意義。山村教師可能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們走到自己最大可能的人生巔峰,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意義,這可能就是老師所想尋找的關於教育的理想和真相,可老是為大家付出,而導致他自己家裏人分崩離析,受到兒女的不解,父母的不解,這不是老師所想的,可有的事情必須被堅持。

明顯星作為一個警察又理性又感性的思維,故事講完,甄薇道理都懂,可甄薇怎樣在這場類似於辯論的環節中找到屬於自己心中的平衡點呢!

真相確實很重要,真相有它的意義所在,無論是鄧簡文和明顯星還是甄薇,都承認這點,可真相說出來與不說出來,這兩人的觀點裏自有它的不同。

甄薇又感到很迷茫,到底要不要把真相說出來呢?

孩子走失了,父母尋找多年,無論是微信朋友圈還是微博上面,都不停地有人轉發。飽經風霜的父親或是母親掛著一塊尋找兒子的牌子,丟失九年十年,牌子上還是小孩小時候的樣子,經歷了這十多年的變化,孩子還能被找到嗎?甄薇覺得答案還不確定。並不是潑冷水,而是這茫茫人海中,這些尋找親人的家長們,一次又一次被失敗撞個滿懷,都不一定能找到心中的答案,甚至不一定能找到關於孩子失蹤的真相,也許有很多人販子,有很多不法人士還會利用他們的心態賣給他們假消息……

多少風風雨雨,可他們仍在堅持著尋找著,十年二十年,一個小孩的丟失,可能導致一個家庭因此分崩離析,可他們仍舊沒有停止尋找,他們想要一個結果。

無論哪個結果,如果小孩尚在人間,被收養了,這當然就是最完美的結局,但同時也不排除可能,小孩已經不在人世,或者被販賣了器/官,或者因為意外早已死亡,可多年的尋找,他們就想要一個答案,想要一個結局,一個真相。真相很重要,他們為這個真相承擔了他們應該負起的責任和代價,那就是十年二十年的犧牲,那些本該屬於自己的時間。

他們甚至於忘記自己是誰,可是仍舊沒忘記尋找真相,一個答案而已。

發生了天災人禍,我們要捐款。就算我們知道有可能被貪汙,但我們仍舊會捐款,我們知道有可能是假的,可我們仍舊願意把那一筆筆我們掙來也不容易的錢捐出去。

老奶奶過馬路摔倒,我們會扶起她,盡管社會新聞上頻頻曝出他們可能是欺詐,有可能是誘騙,但我們仍然願意去攙扶一把。

其實我們在做這件事時,已經在心裏想了賭註,有可能我們看到的不是整個事件的真相,可我們為什麽會那樣做呢?甄薇把這個問題拋給了鄧簡文。

鄧簡文想了想,這次他沒有再為自己弟弟辯駁,僅僅只是回答了這個問題。“為什麽我知道很多事是假的,有可能是假的,可我們仍舊願意去做,我的回答是,我們傾向於守護內心的純真。”

答案很簡單,寓意卻很深遠。簡單而言就是,我們更願意讓自己內心不愧疚。

是啊,捐的錢有可能被貪汙,那些貪汙的錢有一天被查到了,也不可能還給我們,我們也分不到,但我們就想看到真相,看到司法機關調查出結果來,因為我們覺得真相的存在就具有它正能量的一面,會有它警醒的作用。

並且,在追求真相的過程中或者盼望凡事都能有一個真相的過程中,我們會時刻提醒自己——做個好人。

甄薇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也許之前自己明白一些,然後鄧簡文告訴自己一些,明顯星又告訴自己一些,他們倆又再告訴自己一些,可甄薇還是更希望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她覺得真相很重要,必須要維護他的尊嚴。

如果因為人死了,真相就不重要的話,那麽有個校長被冤枉24年,就因為誤判他有猥褻女學生的嫌疑而致使了這不幸的24年。北京的女法官,堅守基層15年,最終卻遭到了報覆性槍殺。

如果就因為他們死去了,那麽我們就不需要尋找真相,不為他們正名的話,那司法的尊嚴又在哪裏?

司法的正義讓我們每個人的生活變得井然有序,讓我們各司其職,讓我們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它規範了社會人的行為,規範了每個人的自我管理和修養,如果有一天,這些累積的負能量事件一個又一個爆發,一個又一個威脅到了司法的公正性,那麽司法的威嚴將蕩然無存,這個社會也將亂套。

甄薇想到自己以前從事的事業。以前一味炒緋聞,炒惡性事件,其實也是在變相地打亂市場規則,而這次,老天給了自己一個機會,讓自己順應正能量的法則去執行一項神聖的使命,甄薇覺得自己必須要去做,人生能被老天爺眷顧,勇敢地做出正義之事的機會並不多,甄薇想做一次。

可是此刻,鄧簡文的眼神那麽柔和,甄薇怎忍心傷害他,正欲開口,鄧簡文卻比她先開口了,鄧簡文不願勉強甄薇,於是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說道:“薇薇,你向來是個有主見的人,我剛才說的話,也許並不應該說,可我既然說了,我也不打算收回。你還是遵循你內心的意願,如果你因為我的言語受到了影響的話,那麽你就不是甄薇了,就不是那個我喜歡的女孩了。”

鄧簡文總是這麽有魅力,他尊重甄薇,甄薇心生感動,鄧簡文給了自己臺階。鄧簡文繼續說道:“也許蔣川咚真的因為那件陳年舊事而入了監獄,我覺得也許這更能幫助他的心理治療,畢竟這麽多年他心裏一直備受愧疚,那麽現在就是一個彌補的機會啊。國家給的機會,他必須得要啊。”說完這句話鄧簡文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掛在嘴邊,像陽光一般和煦。

除了李煥隱之外,甄薇第二次見到又有一個男孩笑起來眼睛裏有星光,嘴角上揚時整個人陽光燦爛,燦爛中又帶著和煦。

甄薇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心裏的情緒此起彼伏,於是只是揮揮手,便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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