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是人間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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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川咚一臉笑意,個子又高,站在人群中,仿佛鶴立雞群。

甄薇無奈地朝著天空中翻了個白眼,然後走過去,無可奈何。

蔣川咚嘻嘻哈哈地笑著,快步跑過來,直接接過甄薇的行李箱。

“餵餵餵,你不要動我的東西,省得我報警。”甄薇不想跟他口舌,更不想他影響今天自己和煥隱的團聚。

蔣川咚繼續痞痞地笑著,說道:“你千萬不要沖動地報警,不然反而因為浪費公共治安資源而被定罪。”蔣川咚竟然圓滑了不少,也不正面跟甄薇起沖突。他今天來的目的很簡單,也是想陪甄薇。

當得知了甄薇的行程之後,蔣川咚一早就等在了這裏。他已經打定主意,今天無論甄薇怎樣跟自己過不去,自己都要厚臉皮點,像一塊牛皮糖一樣,粘在甄薇身上。

“你來幹什麽?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你就不要問這麽多了,我來都來了,你今天怎麽說也把我趕不走。”

甄薇簡直要抓狂,不由得對著天空連翻三個白眼。

蔣川咚知道甄薇肯定不想自己橫亙在她和李煥隱中間,於是蔣川咚很聰明地說道:“你看你做了這麽久的火車,蓬頭垢面的,你不會打算就這樣唐突地去見李煥隱吧?”

蔣川咚果然很明白甄薇的心思,這一句話就把甄薇給制服了。甄薇一聽到自己的評價居然是“蓬頭垢面”,這可不得了,她可是去見自己喜歡的人,怎麽可能灰頭土臉呢?不求最驚艷,至少要漂漂亮亮的吧!

以前甄薇不覺得,在形貌方面沒有太多要求。可這陣子,一想到煥隱的時候,總懊惱自己以前為什麽不在臨出門前多準備下,多打扮下呢。唯一的打扮還是有次在衣領上戴了個小花,其餘時間都不作為,甄薇真是恨死自己了。

蔣川咚見甄薇沒有說話,低著頭思考,心想自己的計謀終於得逞。心裏不由得洋洋得意,但同時又免不了有幾分失落。甄薇如此在乎自己在李煥隱心中的印象,可見甄薇對李煥隱心意匪淺。

不過,無論難過或是失落,蔣川咚都決定通通不理會。自己也很久沒見到甄薇了,見到甄薇的那一霎那,他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可還要故作鎮定,極力憋著。今天一定要好好陪著甄薇,即便有李煥隱,蔣川咚也覺得就當他不存在吧。

蔣川咚非常土豪地給了甄薇1000塊錢的“服化費”,陪甄薇在成都的街頭逛著,力求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甄薇第一次見到這麽大數額的錢砸在自己的裝扮上,一時間心裏也有些慌了。然而一想到待會要見到煥隱,可以留下個美好的印象,便不由得覺得值得。於是她告訴蔣川咚等她以後工作掙錢了再還。

蔣川咚怎會讓甄薇還自己錢呢?可一想到甄薇還要還錢的心思,日後就免不得還有聯系,於是答應了。

甄薇覺得這就是美國人的超前花費未來資金的先進理念,這麽安慰著自己,倒也心安理得起來。那就好好花錢打扮下今天的自己吧,甄薇投入在裝扮自己的快樂之中。

大概用了三個小時,甄薇準備妥帖了一切,然後聯系警察,跟李煥隱約定在動物園見。

之所以選在動物園,是因為那裏門票便宜。而蔣川咚也讚成那個地方,因為動物園一般很臭,蔣川咚才不想讓甄薇和李煥隱選在歡樂谷那樣能制造浪漫的地方,要浪漫,也只能容許自己和甄薇兩個人。

見到了煥隱,甄薇的淚水奪眶而出,雖然極力忍著,但還是沒抵擋住內心洶湧澎湃的情緒。

甄薇好恨自己,明明在之前已經跟自己心理暗示了,甚至自我威脅,要在煥隱面前保持鎮定,不要影響煥隱的情緒,可沒想到一見到面自己還是控制不住。

也不怪甄薇,就連蔣川咚看到煥隱此刻的模樣,也難免會不動容。李煥隱跟原來很不一樣,臉上沒有任何血色,面頰深陷,嘴唇呈烏紫色,甄薇甚至不忍心看下去,病魔已經折磨得煥隱脫離了人形。

這回甄薇才明白,煥隱一直聲稱的他完全康覆了,現在看來是假的。

甄薇故作鎮定,只有蔣川咚看到了她雙拳緊握,指甲深陷進皮肉裏,仿佛這樣,心裏的疼痛就能轉移幾分,讓情緒平靜下來一般。

蔣川咚也決定了,今天不杠在甄薇和李煥隱之間,自己會離得遠遠的,讓煥隱和甄薇多點獨處的時間。不是蔣川咚偉大或狹隘,而是他越發感到李煥隱的情況不容樂觀。說直白一點,李煥隱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想到這點,蔣川咚不免擔心甄薇,想必甄薇也會想到這一層面。此刻甄薇還在極力忍著,蔣川咚明白,她一定忍得很辛苦。當蔣川咚把眼神投過去的時候,甄薇還面帶微笑,佯裝很開心一般。

售票窗口那裏,李煥隱獲得殘疾人免票,煥隱說“太棒了”這三個字的時候,甄薇差點又一次沒忍住哭泣。她心裏非常怨懟,李煥隱都截肢了,竟然還是如今的局面,這一重罪又是為什麽呢?甄薇覺得上天真的太不公平的。

癌細胞肯定轉移了,甄薇好幾次趁李煥隱說笑著看向遠處的動物時看向天空,閉上眼睛,努力把淚水憋回去,然後再擠出一個完美無瑕的笑容來。

李煥隱看在眼裏,其實他知道甄薇此刻並不快樂,李煥隱也明白為什麽。他真的不想把甄薇叫出來,畢竟甄薇馬上要高考了,可李煥隱卻知道有件事是最重要的,那就是:這次是自己和甄薇的最後一次見面。

就在剛剛結束的這次化療期間,他的病危通知書下來了五次。他沒有家人在身邊,所以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警察。李煥隱也明白得了這個病後,說不定哪天在睡夢中就不知不覺地離開了,所以他想來跟甄薇道別。

李煥隱全程都走得很慢,需要甄薇扶著。甄薇當然願意這樣,可他更想煥隱康覆起來,到了現在,甄薇還堅持相信,李煥隱可以康覆。

那天很美。看了孔雀,看了梅花鹿,看了很多動物。天空中後來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煥隱撐著傘,他現在身體虛弱,容易被感染,可甄薇走在雨中,因為今天所有的情緒讓她大腦很悶。甄薇好恨自己為什麽偏偏在今天花三個小時去打扮自己,而不是早點來陪煥隱,可想到這一切都沒有挽回,於是,甄薇只想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自己,讓自己更清醒些,以記住今天的一切所有的細節,記住煥隱的眼神,還有走過的路。

離別在預料之中,但一切來得還是太突然。

高考完了後,甄薇第一時間聯系了李煥隱身邊的那位警察,可得到警察的答覆卻是:李煥隱已經離開了。

甄薇嚇傻了一般,完全不知道警察在接下來說了什麽,只是煥隱在彌留之際給甄薇留下了口信,警察說得含含糊糊,畢竟李煥隱當時口齒不清楚,加上突發了腎功能衰竭並發癥,因此,警察也只聽得一個梗概。

聽到其中兩個字,甄薇立即明白了,那是:索取你的好。

突發性的腎衰竭也是由於身體機能衰弱而致使的。李煥隱在重癥監護呆了兩天後,華西方便宣布回天乏力,讓看守所方面將李煥隱轉到廣安當地醫院。華西這樣的大醫院,每天都需要大量的病房來救助更多有生還希望的人,就在李煥隱隨警察回廣安的路上,於顛簸中他隕落了,如同璀璨星子猝然消殞。

甄薇竟然沒有哭了。以前努力控制哭,卻還是哭出來,這次想放聲大哭,眼淚卻怎麽也流不出來。只是心裏的痛淤積在心裏,痛得幾晚幾晚睡不著。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人世間永遠有18歲的面龐,可沒有一張再是李煥隱的了。花謝了一年,第二年照樣搖曳生姿。可少年卻只能留在記憶中了。

此去經年,甄薇再未見過一個人如煥隱般燦爛的眼波,和煦的笑靨。而此後,每一個陽光幹凈的少年,若他們身著白皙襯衫,單薄的身軀卻頎長的身形,甄薇總覺得那是煥隱,路上遇到時,甄薇忍住不去打招呼,因為那畢竟不是啊。可是,甄薇卻覺得,那是煥隱在變著法子地跟自己打招呼。

每每此時,甄薇就笑一笑,盡量笑得含蓄,像煥隱那般。雖然人前也會大笑,但獨處時,賞花時,看河燈的片刻,甄薇總學著煥隱的微笑,煥隱撩腦勺的手勢,甄薇好後悔當時沒問煥隱在做這些動作時,潛意識裏想的是什麽,要是早點問,甄薇覺得自己便能在做相同動作時懷抱著和煥隱相同的情緒。

填報志願在即,甄薇想選擇傳媒方向,而不願意選擇父母聽來覺得薪酬高推薦的西南財經的王牌吃香專業,為此,母親再次和自己置氣。

雖然母親在煥隱這件事上處理得不好,但整體而言,母親是很好的,對甄薇也照顧有加。弟弟在外上學,不曾回來,家裏仿佛歷來都是三口一般,只是少了外婆的喋喋嘮叨,甄薇覺得不習慣。

不習慣的事情也很多,沒有了煥隱,沒有了蔣川咚,沒有了少女的情懷。外人看來,甄家風風光光,可是只有甄薇知道,自己的笑是場面應付,內心其實早已如死灰。

蔣川咚臨去他家之前告訴甄薇:“死灰也會覆燃。”,可甄薇笑著沒理他。

“呀,怎麽不答話?”蔣川咚盡量想找些話題來跟甄薇探討。

當然,也上升不了探討這麽高大上的層面,蔣川咚不過是沒話找話。甄薇經歷了那麽多傷心事,蔣川咚也知道。他只想跟甄薇開啟一些其他話題,讓甄薇從傷心中抽離一會兒。

“你大學學哪個專業?”蔣川咚問道。

甄薇笑著癟癟嘴:“我不告訴你,免得你跟我選相同的,到時候來騷擾我。”

“我倒是想呢,可你偏偏要填川大,我又不能填川大,這樣我們就要分開四年了。不過也沒有關系,我可以來看你呀。”蔣川咚有母親大人的命令在,向來聽話懂事的乖孩子只得去做,因此不能再繼續留在四川。

“好像我跟你很熟似的?誰要跟你同一個大學了?還有啊,以後少來看我,分明是騷擾我。我大學四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我要當個女學究,你不要叨擾了我的清修。”甄薇笑道。

看著甄薇笑起來,蔣川咚心裏也放心不少。

蔣川咚最喜歡看甄薇的微笑。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蔣川咚知道,甄薇在漸漸地度過那個時期。

兩人很有默契地不提起煥隱的事情,相處起來倒也相安無事、平靜如水,可蔣川咚心裏十分懂得,甄薇的心裏不可能波瀾不驚,肯定還是有波瀾的,不過俗話都說,時間是毒藥,也是解藥。

甄薇要慢慢地熬過這段思念的苦日子,嘗盡時間的毒,然而也因為時間的距離拉長,甄薇心裏的傷口終會結痂,也許不會全然淡化,但終歸是慢慢好轉吧!

“我要去讀個最有錢的專業,然後掙很多很多錢,當個富婆。對了,忘了告訴你,我現在最緊要的目標就是快速成為一個富婆,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願望。”

甄薇說完,蔣川咚不禁笑了。不管甄薇是不是表面的平靜,至少蔣川咚覺得只要甄薇不難過就是最好的,於是也興奮地接過話茬:“好啊,都好,那我的願望就是將來有個富婆包養我。”

蔣川咚是在試探,但甄薇則巧妙地避開了話題,說道:“如果你有這樣遠大的抱負的話,我建議你去整個容,然後再提升下自己的衣著品位,最好像韓國歐巴那樣。”

甄薇也只是說笑,並未當真,蔣川咚已經足夠帥氣,衣著品位也不差,畢竟一身名牌撐起來的質感也不會差。甄薇只是不想和蔣川咚扯到戀愛甚至暧昧的位置,畢竟自己很清楚,自己對蔣川咚從來沒有男女之間的情分,因此很多事,在還沒萌芽的時候或已經在萌芽階段時,就要及時用強效農藥扼殺掉。

蔣川咚又怎會不明白甄薇的意思,可他已經做好了厚臉皮戰術,於是也不氣餒。甄薇現在怎麽說就隨她吧。煥隱才去了不久,甄薇恢覆也需要時間,而且蔣川咚也相信,自己一直這麽暖洋洋地照射著甄薇,遲早有一天會融化這座冰山。

甄薇雖說要讀個可以賺很多錢的專業,錢固然很重要,可甄薇依舊是個希望隨著自己心性選擇未來的人,二者兼得當然更好,不能的話,甄薇也希望隨心。

本來好好的,可一提到選專業這個話題時,甄薇想到了要多掙一點錢,旋即就想到了煥隱,想到缺錢的自己不能為煥隱做什麽……這些事上,眼圈就微微地紅了起來。

這陣子總是這樣,甄薇心力交瘁頭暈眼花的癥狀也有,為了煥隱的事情確實非常難過,偶爾想起來,眼圈會泛紅,盡管哭不出來,可傷感的情緒壓得自己悶悶不樂,蔣川咚看到了也假裝沒看到,順手從草坪上摘取一朵蒲公英吹了起來。小小的傘兒飛向天邊,隨著風越蕩越遠,仿佛風一吹動,人生中所有的痛苦不快,難過失落,傷心悲憫都可以隨著蒲公英的飛舞隨風飄遠。

晚上,蔣川咚邀請甄薇去河邊放河燈。甄薇本是拒絕的,又不逢年過節,也不是什麽重大節氣,放河燈幹嘛呢?可蔣川咚也說了,他這次回來也就呆一兩天,然後便要回到他在北京自己的家去,因此以央求的口氣乞求甄薇的同意。甄薇想想,畢竟是朋友一場,也算是給他一個送別的禮物吧,她曾經那麽不計回報地幫助自己,甚至幫助煥隱,就當幫煥隱還人情好了。

蔣川咚沒有說這次回廣安來完全是為了看望甄薇,可有的事情不知道如何開口,那就就藏在心裏吧,說出來後,男孩子大了,反而覺得矯情。

蔣川咚還準備了一大束玫瑰花,可到那天晚上河燈放結束也沒送出來,因為不好意思。在喜歡的人面前,人都會羞澀,都會難以企口,就算彼此心裏都明白,也許在之前彼此間也早已捅破了窗戶紙,可真到了面對面時,還是會尷尬。這就是捉摸不透的愛啊。

放完河燈,蔣川咚問甄薇會不會想念自己。這是蔣川咚鼓起勇氣才問出來的,本也沒有什麽期許,卻沒想到甄薇想也沒想就說道:“會想。”

蔣川咚一下就被鎮住了,他的預想中甄薇甚至是不會回答的。沒想到,甄薇不僅破天荒地回答了,還是肯定的語氣。

甄薇之所以這麽說,也是以己度人。因為煥隱這件事,甄薇才明白思念一個人是很痛苦的,那麽在最美好的時刻,她也不願意給蔣川咚痛苦,算是給蔣川咚一個美好的回憶吧!不過,蔣川咚已然會錯意了,以為這是甄薇對自己有好感的初步闡釋,蔣川咚並不明白甄薇心裏的想法,就像他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麽李煥隱當初在那個小屋子裏要告訴他——李煥隱對張紫嫣好只是為了給張紫嫣一個美好的回憶。其實是因為當時李煥隱知道,張紫嫣要離開了,反正此生不再有交集,給個美好的夢也無不可。

甄薇後來看過很多文章,大抵如出一轍,上面都寫著不喜歡一個人就不要給她暧昧,可甄薇覺得,有時候不要抹殺一個人對美好愛情的幻想,什麽事只有自己去體會了,懂得了,才算領悟。就算當時理解錯了,至少也是青春歲月長河裏最美好的一個片段。一個回答,一個眼神甚至一個微笑,都是美好的,每個人都沒有必要去泯滅別人祈求的美好。

當過了這個時間段,一個人想再撿起對這些美好的憧憬甚至是信仰,那都是件很艱難的事情,就像大學之後的甄薇,甚至是工作後的甄薇,每一次愛情來的時候她都麻木不仁,踟躕不前,並非是因為煥隱常年在她心中占據了位置,而是當年經歷了那件事便耗光了所有情感一般,沒有勇氣也沒有辦法再去愛另外一個人。

當年聽梁靜茹的歌,覺得每一句歌詞都是寫自己。可梁靜茹把《勇氣》唱得纏綿悱惻,卻始終沒有給予甄薇面對愛情的勇氣。

年輕時的我們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可後來才得知面對很多事情我們都無能為力,即便是最簡單的愛。

關於這一段長長的回憶,很多細節淹沒在了紅塵裏,然而許多年後,甄薇還能撿起來煥隱的眼神和那抹和煦的笑容。人的記憶真是一個神奇的存在,仿佛甄薇選擇性地忘記了那些不快樂,而記住了那些美好的瞬間。真如魯迅所說:而那過去了的都會變成親切的懷念。

這些記憶之中,最後發生的兩件事,對甄薇來說,都是關於青春軌跡裏頂重要的事,也因此改變了她的命運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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