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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百二十三、紫色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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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地下車庫,夏歲還處於楞神的狀態,他擡頭看向慕辰安寬厚的背部,亦步亦趨地跟在對方身後。

車門被打開,夏歲乖巧地坐進去,慕辰安幫他把安全帶系好後,繞過車頭坐到了駕駛位,可之後他並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盯著前面不遠處的水泥承重柱,久久不語。

一旁的夏歲也沒有打算先開口。

周圍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只能聽到兩人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慕辰安才緩緩吐息道:“夏夏,剛剛我對季成旭說的那些話,你應該都聽到了吧?”扯出一絲笑,“…對不起,因為一個與季成旭之間莫須有的鬥爭,我卑鄙地欺騙了你那麽多。”

夏歲低頭沒有說話,默默攥緊了胸前的安全帶。慕辰安的話他當然聽見了,而他心裏對慕辰安過去做的那些事情說不在意也一定是假的,直到今天,再次聽對方親口說出時,他的胸口還是會悶痛不已。

“可是,夏夏,我真的放不開你。很抱歉,因為我的固執和偏執,你不能與季成旭那樣完美的愛人相守一生,只能和我這樣一個一事無成的人在一起。所以,真的對不起,夏夏。”慕辰安雙手握住方向盤,將頭抵在上面,顫抖的語調似乎在承受著無比巨大的苦楚。

看到慕辰安這幅模樣,夏歲心裏仿佛在被無數只蟲子在啃食一般,閃過密密麻麻的刺痛,眼底隨之露出悲憫。

定睛地瞧了一會兒慕辰安,夏歲解開了束縛著自己的安全帶,他倚靠著車座背,眼簾垂落,神情淡淡地看向自己那雙交握在一起略顯粗糙的手。

為了將話說得順溜,他一邊在心裏組織語言,一邊放慢了速度,自顧自開口道:“慕辰安,你這人…還真是自私,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像陣旋風似的闖進了,我的生活裏,還把我周圍的一切,都攪和得,一團糟。”

慕辰安依舊保持著與剛才一樣的姿勢,聽著夏歲不算連順的低語,他身形僵住,呼吸猛地一滯,隨後掩藏的神色中爬滿了悔恨。

夏歲沒註意慕辰安的反應,依然在一旁絮絮。他嗓音嘶啞,由於四周的安靜,此刻這種嘶啞更讓人聽了揪心:“我未成年的時候,就出來自己生活了。為了在海城,這個亂花迷人眼的地方,清醒又安全地活下去,我逃避了很久,也拒絕過太多人的靠近。”

“我原以為,自己能夠一直這樣,把普通又寶貴的每一天,都安穩順利地過下去,所以,偶爾心情不錯的時候,我也會幻想一下,未來…我有一個,屬於自己家庭的場景——娶妻、生子、開個不太大的早餐鋪,是那時我的全部期望。”

“可是…直到遇見你,這一切就都變了。當你總是用那雙,滿是深情的眼睛看向我,當你告訴我,你是認真想與我交往的時候,我的心便已經產生了動搖。曾經,從來沒有人,能像你那時對我那般,那麽好,好到讓我一度認為,是老天爺看我失去了家人,為了彌補我,才讓你出現在,我的身邊。”

“於是,我開始相信,所謂的苦盡甘來。我開始,不再去想娶妻生子的生活,而是想與你在一起的一切。對於我們之間的關系,我更傾註了百分之二百的精力去維護,只是傻傻地希望,我能與你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但是到頭來,我卻發現,這一切都是你在騙我。我才知道,原來,並沒有什麽苦盡甘來,從頭到尾,我所經歷的全部,都是你精心編制好的一次騙局,一場游戲。而在這場以捉弄我為目的的游戲裏,我失去了太多、太多……”

“我不僅把自己的心丟了,也把曾經那個,橫沖直撞的夏歲,弄沒了……所以慕辰安,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徹底地放下,我也在怕,你有一天,會因為厭倦而故技重施,怕你會再次,做出那些,讓我不能接受的事情。”

“因為,你真的,太傷我的心了。”

最後一句話被夏歲說出,慕辰安頓時眼眶酸脹,視線裏一片模糊,他迅速起身,轉頭惶恐地看向夏歲,小幅度地搖頭,不會的,他再也不會了,是他錯了。

夏歲沒有去看慕辰安,轉而目光幽深地瞧向前方地下車庫裏的某處:“我生病的時候,你曾經說…你喜歡我,我根本就不敢信。原因是我不確定,你對我的那些‘回心轉意’裏,是否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歉疚,這種感情而產生的。人與人之間,一旦出現歉疚,彌補的過程中就會產生下意識的憐憫,憐憫出現,接著就會產生,類似於愛戀的感覺。我清楚,這種‘愛’是不對的,我同樣不會接受,別人這樣的情感依托……因此,在最後,我選擇了離開,選擇給彼此清醒的時間。”

轉過頭,夏歲目光平靜地望向慕辰安,看到對方滿眼的悲傷,他嘴角揚起一抹淺笑,繼續道:“至於後面,在京城的那段時間,我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很差了,所以我是故意不去看病的。至於為什麽,還真的沒有別的原因,就是我突然覺得…沒意思了、不想活了。我也早做好了打算,想著要是哪天我撐不住了,就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走,不告訴任何人。”

聽到夏歲將死亡這件事用一種很是平常的語氣講出來,慕辰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跟著呼吸在錯位般絞痛,大腦更像是在被人撕扯一樣崩潰不已。

他不敢想象,若是…他沒有找到夏歲,夏歲最後真的死了,他該怎麽辦?

這種假設太可怕,讓他一想到就腳底發寒,雞皮疙瘩從頭頂往全身急速擴散。

夏歲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又啞聲道:“再後來的某一天,你找到了我。這次,你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對我說你喜歡我,甚至是愛我,我聽了,心裏是有些疑惑的。我今年雖然23歲了,可實際上還是沒有太搞清楚,世人口中的愛,到底是什麽樣的?”

“但是慕辰安…我好像一直沒告訴過你。那時候的慕辰安,還有在京城,陪我一起早起擠地鐵;一起在酒店裏刷盤子;一起坐在後廚的板凳上,並排吃午飯;一起頂著黑漆漆的夜,開著‘小紅’回家的慕辰安……對當時的夏歲來說,就像寒冬清晨裏那束刺眼的陽光,劃破了漫漫長夜,照亮了晨昏。”

“因為這陣光,我忽然發現,活著似乎也不錯。所以,我才決定,在日升月落之中,再愛一次我有些,厭倦了的人間。”

夏歲眼睛裏盛著這昏暗的地下車庫內不曾有過的光,他看向慕辰安,目光灼灼。

一旁的慕辰安也在用一種承載著無數深沈感情的眼神回望著夏歲,他沈默又認真地聽著夏歲的所有話,最終他帶著滿心的疼惜,忍不住將雙手搭在對方的肩膀,微微垂首,唇瓣輕啟:“夏夏,我……”

“慕辰安,別總是說,抱歉這種話了。”夏歲將手放在慕辰安的小臂上,“他們都說,乍見之歡最容易,久處不厭,最是難得。所以,如今我給你機會,也是想看看對你和我來說,到底是乍見之歡好,還是久處不厭好。”

“而且慕辰安,在我這裏,你永遠都是第一名。不論和誰比,你都是最優秀的,即使當初我很討厭你,我依然覺得沒人,能比你更厲害,所以一事無成什麽的,根本不符合你。”

“至於季大哥,他對我來說,從來都是一位關系很好的兄長,我也從來都沒有,要與他成為愛人的想法。至少在我這裏,我想主動親吻的對象,從來都是你,慕辰安。”

錚——

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撩動發出清脆的響聲,慕辰安楞住片刻,然後一雙眼睛逐漸睜大,他倏然擡起頭,用一種又震驚又喜悅的神情看向夏歲,一顆砰砰跳動的心臟也隨著夏歲說出的話在不斷向上盤旋。

慕辰安激動到手臂顫抖,像是不相信一般,他用力抓住夏歲的手臂,聲音發抖地問道:“夏夏,你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意思?能不能白話一點告訴我?我聽不懂,求求你,再說一遍,一遍就好。”豎起一根手指。

慕辰安的手足無措讓夏歲看到,不由地眉眼彎起,又想到自己說得那些話,他也紅了臉,輕咳一聲,他撇過眼不去看對方,支吾道:“我說,雖然我還沒完全,原諒你,但是自始至終,我想戀愛的對象,都是你,慕辰安。這回你……”懂了嗎?

話還沒說完,夏歲就被慕辰安扯進自己的懷裏,男人語無倫次地說著:“謝謝你,夏夏,謝謝你。”

慕辰安不知,原來自己在夏歲的眼中從來都是完美的,而夏歲的話,也讓原本自卑的他胸膛裏遽然升起一股很久都未感受過的暖意,眼中跟著不自覺變得濕潤。

夏歲身子前傾,鼻息間被那股屬於慕辰安的令他安心的香氣充斥,他悄悄彎起唇角,將下巴抵在男人小幅度抖動的肩上,回抱住對方。

不久,慕辰安如大提琴般迷人優雅的嗓音傳來,“夏夏,Tuplètes ma vie(你完整了我的人生)”

是一句法語,夏歲沒聽懂,但溫熱的鼻息噴灑在耳邊,讓他剎那間感覺體內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攪動,像是一簇火苗,越燒越烈,使他大腦發昏。

淡色的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頸,夏歲將額頭窩在慕辰安脖頸間,擋住臉上的羞赧。

慕辰安收緊抱著懷裏人的手,想到自己藏在外衣口袋裏好多天的禮物,他突然覺得現在就是送出去的時候。

思索片刻,他松開夏歲,舔舔嘴角,局促地看向對方,“夏夏,我,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少見的磕絆讓夏歲疑惑地歪頭看向他。

慕辰安做了次深呼吸,接著慎重地自口袋裏拿出一個藏藍色絲絨禮盒,看到這盒子的瞬間,夏歲心跳如擂鼓,過去某段相似卻痛苦的記憶驟然洶湧至腦海。

察覺到夏歲表情的不對勁,慕辰安更加緊張,他謹慎小心地打開禮盒,一條細長的黃金蛇骨項鏈緩慢出現,是他花費一個月時間才打造出來的。項鏈的下方掛著一個同色系的黃金圓環,圓環中央鑲嵌一朵由月光石和貝殼裝綴的正在綻放的紫色郁金香,形狀偏立體,若是從不同角度的光照看去,花朵的貝殼花瓣上還能顯出淡淡的粉紅。

這條項鏈不管是造型、選材還是色彩搭配,都讓人耳目一新,也能讓人看出來設計、制造它的人下了多少功夫。

慕辰安擡眼試探性地看向面前的人,“夏夏,我知道過去因為我的蠢和不懂事,讓項鏈這種原本象征著美好的東西,給你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更讓它傷了你的心,我真的很對不起……所以,從我意識到自己對你的感情後,我一直都很想親手把那段不好的回憶從我們之間抹去。但我知道這是天方夜譚,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再努力一些,想著是不是可以通過我的努力來撫平些我對你的傷害。”

視線轉向禮盒中的項鏈,慕辰安解釋道:“這次這條項鏈是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親手設計制作的,中間的花是紫色郁金香……我,我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你,我對你的喜歡和愛一定是永遠長久的,我也不會再像過去那樣不再珍視你了,我一定傾盡全力對你好,去愛你,這條項鏈便是見證。夏夏,你願意收下它嗎?”說完,慕辰安不安地觀察夏歲的反應。

夏歲凝視著郁金香項鏈,就像慕辰安說的那樣,看到眼前的項鏈,他確實想起來了那條伊米花戒指。

他還記得,自己當初在收到那枚戒指時,曾偷偷查過伊米花的花語:轉瞬即逝的愛。

那時,他很想問問慕辰安到底知不知道這戒指上的花朵代表了什麽意思?可後來發生的一切,讓他明白,不用問了,答案已經昭然若揭。而且慕辰安既然設計出它,就一定是知道這花的意思的,卻依然把這枚戒指當成禮物送給了他,其中道理,不用言明。

所以最後,他把那條項鏈又還給了慕辰安,連帶著對方那轉瞬即逝的喜歡也一同還了回去。

而現在,慕辰安特意向他解釋這條項鏈的寓意,夏歲明白,慕辰安估計是知道了他的心思。

瞳眸盯著中間那朵閃著雲母細光的郁金香花出神,下一秒,夏歲又想起,前兩天他進入慕辰安書房,無意間看到了那副擺放在玻璃櫃中,被他親手創作出來又被他親手毀掉扔進垃圾桶裏的郁金香浮雕。

紅色花瓣上的條條醜陋裂痕還昭示著當初他將其摔碎的決心,卻沒想到之後會被慕辰安找到又粘貼在一起。

慕辰安從未與他說過浮雕的事情,他同樣吃驚這玩意會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而且還被對方細致地拼好收進了保護櫃中,那一刻,夏歲承認他確實感受到了慕辰安的悔意。

收回視線,夏歲回望慕辰安閃著明滅光亮的眼睛,那雙漆黑深邃眸子裏似乎藏著銀河,讓他每每看到,都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淪陷,而此時此刻,這雙眼眸會因為他,決定是開心還是難過,這種被人喜我所喜,憂我所憂的感覺讓夏歲覺得自己心裏那些空缺的縫隙正被一點點填滿。

慕辰安細細觀察著夏歲的表情變化,對方的長時間不語也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沒多久,他尷尬地笑著說道:“呵,沒關系,夏夏,你不喜歡我就收起來,等後面我再做個更好看的送給你。這個,確實不怎麽樣。”說著作勢要收回手,表情落寞。

“我在等你,給我戴上。”夏歲冷不丁開口。

“啊?”慕辰安動作停在半路,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後來他將夏歲的話在大腦裏飛速轉動了一圈,眼眸立時變得燦爛如繁星。

他忙不疊點頭,生怕對方反悔般手忙腳亂地回道:“嗯!我幫你戴上!我幫你戴上!”說完,他將那條項鏈拿出來,兩條手臂小心翼翼地圈住夏歲,把郁金香項鏈系在對方的脖子上。

在黑色毛衫的映襯下,這條閃著金光的項鏈似乎更亮了,夏歲摸向最下面的郁金香吊墜,也不知道是不是慕辰安故意這樣設計的,那花的位置正貼在他喉嚨下方的傷疤上,如果貼膚戴著的話,恰好能擋住術口。

夏歲摸著那條項鏈,狡猾地勾起嘴角,調侃道:“這黃金,應該值不少錢。”

財迷的語氣讓慕辰安只覺得害怕,慕辰安趕緊說:“那個,夏夏,這個你別賣!不管發生什麽,也不要再拿下來了,行嗎?我有許多別的黃金,你要是想賣,你隨便拿去怎麽賣都行,就是這條,咱能留著嗎?就算以後和我吵架,你也不要摘下來了,好嗎?”

委屈地張大眼睛,慕辰安與夏歲小聲商量道,又覺得自己說的不對,搖搖頭,“不是不是,我一定不會和你吵架!一定不會再負你了!我一定不會給你把它扔掉的機會!”

看到慕辰安像是可憐小狗的樣子,夏歲強裝鎮靜的表情終於沒繃住,他笑出聲,“慕辰安,你當我傻嗎?剛得的禮物就拿去賣?怎麽也要再帶個幾年啊!”

知道對方在開玩笑,慕辰安松了口氣,他大膽地一把抱住夏歲,“再等幾年也不能賣!這是我給夏夏的定情信物,一定不能賣!答應我,一定要一直一直戴著!”

夏歲好氣地捶了下慕辰安的後背,“我還沒說什麽,怎麽成了,定情信物?”

慕辰安將頭埋在夏歲的脖頸處,撒嬌耍賴地抱著對方晃動身子,“我不管!就是定情信物!就是!”宛如頑童。

夏歲不再言語,只是眉眼都帶著寵溺。

這世間,喜歡總是可以脫口而出,夏歲不知道慕辰安如今口中的“喜歡”是真是假,亦或是程度有多深,但他覺得,或許他可以給彼此一個機會,一個,互相證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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