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五十六、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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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盛夏,潮濕悶熱的天氣配上不斷響起的聒噪蟬鳴,很容易讓人心情變得煩躁。走在路上沒幾步,額頭就會被陽光曬得浮出一層細密的汗水,弄得大家都喜歡待在空調房裏吹冷氣,馬路上除了偶爾飛速掠過的幾輛車,也沒有太多的路人。

最近幾天,泥塑工作室裏的所有人都會用一種好奇的目光去偷偷打量那位夏助手。

他們發現夏歲變得有些奇怪,一直將自己泡在工作室裏不說,本就少言的人現在更是不怎麽說話了,每天都只專註於自己手下的作品,不茶不飯,有時候一天下來甚至聽不到他講出一個字。

終於,這幅副廢寢忘食完全沈浸在藝術中的病態模樣,讓李海闊也看不下去了。

站在夏歲不遠處的李海闊嘆口氣,他走上前,將夏歲手裏的泥塑刀一把奪過去,皺眉斥道:“小夏,沒想法就不要浪費材料。你看看你這幅作品,線條不對,骨架也不對,你在想什麽呢?”

夏歲瞬間清醒,起身不斷鞠躬道歉:“對不起,李老師,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重新做。”說完要坐下,卻被李海闊制止了動作:“行了,起來,陪我出去走走!”放下刻刀,大步邁向門口。

夏歲站在原地楞了兩秒,轉眼看向面前那副被自己修得混亂不堪的作品,神情落寞地低下頭,跟上對方。

坐在李海闊的車裏,夏歲看著窗外轉瞬即逝的道邊虛影沒有言語,開車的李海闊也只是偶爾向副駕駛的人瞥去,不說話。

兩人一路無言。

最終,車子停在一片田野前。剛下車,夏歲立刻被面前一大片廣袤的金黃色向日葵花海驚艷得睜大雙眼,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多數量的太陽花,原來在家鄉的大山裏他也沒看到過這麽多!

今天恰好是海城近一個月陰雨綿綿的黃梅天裏難得的大晴天,炫目的日光毫不吝嗇地灑在開得爛漫的向日葵上,每一朵艷黃都貪婪地享受著來自太陽的洗滌。

受到蠱惑般,夏歲緩慢走近那片花海。

李海闊安靜地踱步跟在夏歲身後,他知道這孩子最近心裏裝了太多事情,需要放松一下,所以才帶人來了這裏。

置身於花田中,夏歲擡高手臂,小心地摸著那一朵朵金燦燦的花瓣,毛茸茸的觸感不比其他嬌艷欲滴的鮮花,反倒透出一股子倔強與堅持,中間黑綠色的果實部分一圈圈螺旋式排列,錯落有致。

它們中,幾乎每一朵都在盡力仰頭看向天空,雖然沒有其他花朵那般馥郁濃烈的芬芳,可散發出的清新氣息也很好聞,夏歲不由地深吸了幾口氣。

夏歲一直覺得向日葵不同與其他花的誘人之處便在於,其他的花盛開是為了得到更多的人欣賞,但向日葵自始至終要取悅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太陽。

每天,向日葵都帶著艷羨的目光望向遙遠天際間的金色光輪,從朝暉追趕到晚霞,待到第二天光輝降臨時,它們又會不知疲倦地重覆前一天的追逐,根莖中滿是執拗。

這世間,玫瑰求著美麗,蒲公英追著風,只有向日葵深愛著光。

夏歲看這片花海看得出神,他目光渙散,一步一步向前走。

此時還沒到正午,周圍極其靜謐,夏歲眨眨眼,才發現其實並不是所有的向日葵都向著陽光的方向。

不遠處,有幾株一反常態地耷拉著腦袋,他獨獨走向離他最近的那株垂頭喪氣的向日葵,一邊用手指輕觸發軟卷曲的花瓣,一邊問身後的李海闊:“老師,它為什麽不看著太陽?”

沒由來的幼稚問題讓李海闊一時語塞,思考了半天,李海闊才開口道:“在養精蓄銳,為了後面讓太陽更好地看到它吧。”

完全就是哄小孩兒的回答,夏歲聽了卻認真地點點頭。他當然知道李老師也不知道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才算好,就像他不知道慕辰安為何逐漸減少與他的聯系次數?也不知道那人身上一次又一次出現的獨特香水味兒究竟來自於誰?

夏歲不清楚到底是心裏有了別人還是自始至終慕辰安心裏就沒有過他,才能這麽輕易地把屬於別人的氣息隨意沾染一身?

視線定格在身邊的太陽花上,夏歲想,在過去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裏,他也曾把慕辰安比作自己生命裏的太陽,目光眼神更沒有一刻不追隨著那人。

因為熱愛,於是他忘記了,長時間註視著太陽,眼睛會失明,就像這朵蔫下去的向日葵。

夏歲輕柔地摸著垂首的向日葵花葉,回憶起上周在公司裏無意間遇到的那一幕:

是張亦塵來到公司的第二周吧?或許再晚一些。

因為長得好看又會說話,公司裏大多數人對新來的張亦塵都充滿了好感,再加上有慕辰安這層“竹馬”關系的加持,對他拍馬屁、巴結的人也層出不窮。

不知不覺,越來越多的人都會有意無意地找張亦塵說笑上兩句,而張亦塵也由此順利地打入公司內部,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只有夏歲,每次躲在角落的位置上,羨慕地看著不遠處聚集在張亦塵辦公桌前一起討論時下熱點的同事們。

其實原本在公司裏,夏歲也會與其他人說上一兩句話,可是自從張亦塵來到後,他愈發地少言寡語,而過去那些還會與他聊上幾句的人,亦像是得了什麽命令一樣不再理會他,這樣一來夏歲就更孤僻了。

從前,夏歲以為這種兒時在學校裏才會發生的孤立事件長大後不會再發生,卻沒想還是給他遇到了,他才知道,長大並不能改變什麽,只不過是那群當初“霸淩”他的人,變了姓名與年齡而已。

一邊的說笑回蕩在耳邊,夏歲覺得其中張亦塵的聲音最明顯。那是一種清冷中帶著些軟糯的嗓音,讓人聽了覺得悅耳,不像他的嗓子,自從上次發燒之後就有些燒壞了,說起話來一直啞啞的,嘲哳難聽。

那天中午,公司裏的大部分人都出去吃午飯了。

夏歲看慕辰安不在辦公室,準備隨便買點面包將就一下,下樓之前他忽然想上衛生間,打算先去解決一下。

他這人做什麽都是安安靜靜的,因為公司裏當時沒有很多人,四周靜悄悄的,走去洗手間時,夏歲不自覺放輕了步子。

到了盥洗室門口,夏歲發現門是半開的狀態,前面還擺放著正在打掃的說明牌,便不再走進去。

又往裏面瞧了一眼,夏歲想想還是算了,轉身正要離開,卻在這時,盥洗室裏傳來的聲音和異動讓他的腳被生生定在了原地,動不得分毫。

“寶貝兒,夾住了,不然可是會弄臟的。”

這是……慕哥!

夏歲整個人如遭雷擊,他瞳孔擴大,腦袋仿佛被重錘砸了一般,一片嗡響。

接著是另一個人熟悉的聲音:“嗯,哈…辰安哥,辰安哥…輕一些…我,我要夾不住了,你輕點嘛!”聽見張亦塵撒嬌似的喘息,夏歲的心臟快速凝結出一層層厚厚的冰霜,凍得他手腳冰涼發麻。

男孩兒嬌弱的呻吟是個男人都頂不住,就別說慕辰安了,這時候裏面兩人的動作似乎變得更加激烈,一些下流的話也被說出口:“亦塵,怎麽不是過去那高貴自持的樣子了?啊?本以為過了這麽多年,你還是個什麽端莊的人,沒想到變得這麽騷,屁股擡高放松點!我他媽都動不了了。”

“啪!”的一聲,一個巴掌拍到屁股上。

“嗯…啊…辰安哥,太深了!頂到了!辰安哥,嗯,我只給你操還不好嗎?這個樣子也只給你看。”咕滋咕滋的抽插聲隨之響起。

“呵呵,小嘴兒還挺甜,就是不知道和下面的比哪個更甜呢?”又是一個兇猛的挺身,隔間門板被撞得生響,兩人皆發出舒服的嘆息。

慕辰安與張亦塵,還是在一起了......

這一刻,夏歲宛如墜入深海,耳邊滿是令人頭暈目眩的水流聲和讓自己窒息的肉體拍打聲,心臟像是失去了跳動,瞬間驟停。

他呆呆地站在盥洗室門口,腳腕沈得邁不開一步,他安靜絕望地聽著從門內源源不斷傳來的喘息與呻吟,渾身的雞皮疙瘩一層接著一層地起立,似乎有狂風刮過讓他迷了眼。

看著腳邊那刺目的黃色告示牌,上面的紅色字跡扭曲變形,成了血盆大口,仿佛在大聲嘲笑著什麽,而這處逼仄的空間,是他的刑堂。

悲傷、失望、痛苦,滾成一個個巨大的雪球向他砸來,讓夏歲直不起腰。

最後,夏歲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的公司,只是渾渾噩噩地往家的方向挪動著步子,腦子裏不斷閃過在衛生間聽到的汙言穢語。過去,他和慕辰安在床上的時候,慕辰安從來都不會說那些低俗至極的話,而他也不會像張亦塵一樣發出討人疼愛的呻吟與媚叫。

恍然間回憶起之前那通無意中被接通的電話,夏歲笑了。

看來,慕辰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與張亦塵做過了,那人一直在騙他!

而今天對方竟然還給他開了個語音直播,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可是不難想象,那裏面的場景是如何令人血脈噴張。

一想到這,夏歲的胃裏倏地泛起的惡心。他捂住嘴,立馬跑到一處隱秘的花池邊,扶著一棵樹狂吐起來。

他吐得天昏地暗、雙眼冒金星,吐到後來出來的液體只剩下膽汁,卻還是覺得不夠,像是自虐一般,他用手指摳弄嗓子眼。

不夠,不夠!要都吐出來!張亦塵的話,慕辰安說過的話,他都要吐出來,一滴不剩!

過了十多分鐘,直到看見吐出的酸水與黏液裏帶著絲絲血跡,夏歲才停止自我折磨一般的摳吐。

累極了,夏歲扶著樹幹緩了一會兒,又將頭擡起來,從樹葉縫中落下來的太陽光,刺眼的很。

他本以為耀眼的陽光只要伸開手就可以抓到,卻不想,光早就從指縫中溜走了,就像慕辰安帶給他的溫情,在一次又一次的欺瞞中,還沒個後續便已經結束。

夏歲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心裏的悲傷多餘憤怒?大約是因為早在上次電話事件發生時,他就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夏歲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沒有上前質問慕辰安?是因為他怕嗎?

是吧,他怕最後丟臉的是他自己,畢竟慕辰安應該早與張亦塵有了關系,而張亦塵還與慕辰安有過他未曾參與過的過去,這一點,足夠使他成為三個人當中被人嗤笑調侃的醜角。

夏歲自嘲地彎起嘴角,邁著疲憊的步伐繼續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臉色蒼白,瞳孔渙散,仿若一具行屍走肉。

一直到晚上,夏歲才回到城中村那個破舊的筒子樓。這一路,他沒拿出手機看消息,也不知道慕辰安知不知道他曠工的事情,呵,不過估計那人也沒時間關心他吧?

算了,不要再去想了。

拖沓著步子走過充滿異味的昏暗樓道,夏歲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走進空蕩蕩的出租屋內。

關上門,他沒有開燈,也沒有邁出下一步,只是站在門口的位置,看著裏面黑漆漆的一片。

突然間,他喉嚨發緊,然後猛烈地咳起來。

“咳咳——!咳咳咳——!”

這一次咳嗽的程度是過去都無法比擬的劇烈,似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夏歲彎著腰,一只手扶住墻面,一只手捂住嘴悶咳,胸腔發顫。

他整張臉痛苦地擰在一起,幹咳的過程也持續了很久,最後,隨著一聲類似於嘔吐的聲音,一切戛然而止。

口腔內的腥甜與手中出現的一股熱流讓夏歲霎時間楞住,他停了全部動作,幾秒種後,才打開昏黃的臺燈,緩緩地攤開手,看到一片可怕的殷紅。

他這是…咳血了?

茫然地盯著自己的手,掌心裏那灘血紅得嚇人、詭異,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眉心跟著不安的跳動。

夏歲又轉頭看向掛在墻上的鏡子,鏡子裏的人,臉色不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黃,而是一種類似於死屍的青白,再加上消瘦到不行的身形,活生生一副很久沒吃過飽飯的難民模樣。

夏歲不清楚自己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個可怕的樣子,所以現在看下來,他也不怪那人去找別人。

之後,夏歲並沒有對自己咳血表現出太多的慌張與驚恐,他只是攥緊了手,走到衛生間將手心的血跡清洗幹凈。

幾分鐘前的幹咳導致他的喘氣還不平穩,扶著洗臉盆,夏歲瞥見水池中的紅色被徹底沖凈,又站著緩了一會兒,他才躺回屋內的床上,直楞楞地望向頭頂上方已經掉了層白皮的天花板發呆。

淚水無聲地滑落到枕頭上,感受到臉上的濕潤,夏歲沒做過多理會,他側身把自己團成一團,閉上眼睛企圖讓自己沈陷在黑暗裏。

躺在漆黑狹小的出租屋裏,隔壁大爺的鼾聲清晰地傳來,夏歲攏緊雙臂,一下一下拍著自己的胳膊,嘴裏不斷哭泣著念叨:“沒事的,沒事的,睡覺吧,睡一覺就好了,乖。”是兒時奶奶哄他入睡時會說的話。

過了許久,所有聲音都歸於寂靜,全世界仿佛陷入了沈眠。

窄小的單人木板床上,夏歲雙眼緊閉,看樣子是在睡覺,可顫抖的睫毛昭示了他在哭,淚珠成串地滴在洗得發白的枕巾上,浸濕了一大片。

布滿淚痕的臉,像破碎一地的玻璃,狼狽悲慘。

也從這天開始,夏歲選擇把自己關在泥塑工作室裏對周邊的一切不聞不問,企圖讓自己忙起來,忘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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