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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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飄起了肉眼難辨的毛雨,林榛收拾完東西,下樓才察覺,看時間來不及,打消折回去拿傘的念頭。

路邊打著雙閃的車是他叫的滴滴。

看人跑過來,司機按下車窗,覺得冷只開了拳頭寬的縫,問:“志興會計事務所,尾號1211?”

“對,1211。”

雨越來越大,砸得擋風玻璃劈裏啪啦響。車駛入大道,窗外的綠意一閃而過。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九年間變化很大,他已經回來待了快三個月,依舊沒能完全適應。南安路的樹肉眼可見老了,中間的綠化帶他記得是虞美人,現在換成了成片的海桐。

沒以前浪漫。

昨晚加班到淩晨一點多,林榛從公司磨蹭到家快兩點,真正躺下是三點半,所以林林總總加起來休息時長不足四個小時。

避開了早高峰,車靠邊停下,林榛頂著大顆雨點穿過人行道刷卡上樓。他又是第一個到,接了杯熱水回工位準備開始工作。

偌大的辦公室充斥著計算機敲出的脆響。

今天沒什麽瑣碎事,主要整理四個月的憑證。記賬憑證和原始憑證一一對應,數額也需要核對清楚。工作內容簡單又單調,但要求集中精神。

林榛卻總不在狀態,頭腦昏沈,工作效率不高。

“林榛,經理今天有事不來公司,你可以摸會兒魚。”肖航第二個到,在林榛工位上擺了杯咖啡,“冰美式,活動價買一送一,不客氣。”

林榛抽空看他一眼,今早路過樓下的咖啡店沒有看到買一送一的字樣。倒是昨晚幫肖航做了一堆賬目,這人怕是不好意思特意買咖啡來感謝。

“謝謝。”

林榛腸胃不好,一般不喝咖啡,從對面一棟樓裝訂完憑證回來,人還是不舒服,忍著那股苦勁兒喝了大半杯冰美式下去,不知是不是錯覺,神清氣爽了不少。

肖航實實在在地在摸魚,老遠從自己工位劃著凳子過來,邀請道:“今天晚上我過生日,你要不要來?”他聲音壓了壓,“咱們公司我可就叫了你。”

“為什麽?”

林榛來事務所不到三個月,所裏認識並熟悉的人不多。而肖航在這幹了兩三年,只喊他一個似乎不太合理。

“就這一堆人,”肖航視線掃一圈,悄悄翻了個白眼,“說實話,沒有一個是能真心處的。林榛我告訴你,在志興千萬別當軟柿子,謹防有些不要臉的道德綁架你幹這幹那。”

他明顯意有所指,林榛並不好奇,點頭,“知道了。”

肖航見他不當一回事,用一個過來人的口吻說了一堆血淚史,末了追問道:“你到底來不來?我記得你好像是珒城本地的,正好給我們推薦特色美食,別看我來珒城三年,審計狗根本沒自己的時間,基本上家裏公司兩點一線!”

“我也好久沒回來了。”

在計算器上移動的指尖仿佛被按下了放慢鍵,猶豫不下,不知落在哪一顆鍵上才好。

林榛的反應慢了好幾拍,現在才開始回味冰美式在口中的苦澀,不急不緩地說:“九年吧,離開九年,什麽好吃什麽不好吃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九年!這麽久?”肖航驚訝之餘下意識瞄墻上的鐘,下午兩點整,還早還早,於是接著摸魚八卦:“出去念書了?”

“嗯,在慶城念完大學就留在那工作了。”

肖航點頭,“慶城啊,不錯的,那應該混得很好,你又怎麽會想不開回來重新開始?”

林榛認真思考他的問題。

為什麽一定要回來?之前的事務所薪資高待遇也好,做到了財務總監,他辭職那天被很多人問了為什麽。

為什麽毅然決然辭職回來?

他說:“珒城更有歸屬感。”

“是也是,畢竟土生土長的地方嘛。”聊著聊著肖航已經無心工作了,抓著林榛不放:“不管怎麽說,印象總有一點吧?推薦推薦,哪家好吃?”

又只剩計算器劈劈啪啪的響聲,林榛在不說話的這一分鐘想到了一個地方,過生日的話那地方再好不過。

“南安路有家餐廳,叫‘搭膳’,味道不錯,我記得可以預定,你試試?”

“搭膳?”肖航還真不知道這個犄角旮旯的餐廳,摸出手機一搜還真有,“南安路129號,在五中下來的那條巷子,藏得好深。”

“學校周邊的門面都不便宜而且搶手,雖然藏得深,但他家很受五中學生的歡迎。”

肖航:“那就這家了,我可以認為你答應了會來嗎?”

林榛是悄悄回的珒城,也算沒有朋友,但總要有自己的圈子,他瞟一眼肖航故意說:“你先別招惹我說話,早點把賬對完我或許會考慮。”

事實上經理不在大家都懶得加班,到點直接打卡下班。林榛先回家換了身衣服,去‘搭膳’的路上順便給肖航挑了件不貴但實用的小禮物——剃須刀。

‘搭膳’這家店在南安路開了十年,林榛十年前第一次來吃還是新店開業。窄窄的巷口放了一排花籃,外圍一圈各色太陽花,中心別的是艷紅玫瑰。

有個人和老板要了一支,悄悄送給了他。林榛撚著花在指尖轉圈,眶裏只裝了送花的人,低聲笑道:“借花獻佛。”

“覺得好看就很想送給你。”

林榛問:“然後呢?”

“想你祝我生日快樂。”

林榛才反應過來,驚訝問:“你生日六一兒童節?”

“千真萬確。”

林榛楞了有幾秒,他還以為這人心血來潮想過兒童節,多大人了還過兒童節。即便嫌棄,也特意在書包裏準備了一盒糖。

還好準備了一盒糖。

他拿出來,連鐵盒子一起塞到顧沨懷裏,“沨哥,生日快樂。”

顧沨:“六一快樂。”

林榛後來把那支玫瑰藏書包裏帶回了家,細心養了一個星期,在它即將枯萎時用繩子倒掛著,在窗邊晾了幾天。最後收獲一支縮小版的玫瑰幹花,封進防塵袋,抽幹空氣永久保存。

而那一盒糖,被顧沨帶去學校,什麽課都先剝一顆,全餵到了林榛嘴裏。

……

肖航出來接人,碰見在門口楞神的林榛,連打三個響指才將人喚回神。

“想什麽呢這麽認真?”

林榛把手中的黑禮盒遞給他,搖頭笑道:“太久沒來,感覺這家餐廳的變化好大。”

斜坡的花柵欄被挖了,移栽了一棵烏桕,染了秋色,淺綠鵝黃火紅混雜著,讓風吹得沙沙響。

攤開的枝丫掛了長短不一的流星燈,下面整齊排列木桌木椅,設計成了戶外燒烤。

“是嗎?”肖航第一次來,沒這種感嘆,客觀評價道:“環境很不錯,但這天氣吧,我覺得戶外有點冷,就定了裏面的包房。”

進來才發現,內部裝修也換了,沒當年半點影子,老板親自來點餐,林榛又一次失望,原來‘搭膳’在前幾年就換了老板。

這就是他即便回了珒城也不常出門的原因,他怕記憶中的珒城被新認知取代,一點一點剝奪他本就少得可憐的回憶。

肖航喊了三個朋友,加上林榛和他自己總共五個人,小包廂正好容下。

菜單落到林榛手裏,望著不知換了多少花樣的菜名,他憑著記憶點道:“金椒牛肉,蔓越莓糖醋排骨,抄手鱸魚,再要一份金牌小南瓜。 ”

老板在小單子上勾了有的,邊說:“先生,店裏沒有糖醋排骨和那個抄手鱸魚,您看看要不要換成別的,有草魚和盤江魚。”

林榛搖頭:“算了,沒事。”他把菜單遞給肖航讓他來接著選。

現在的‘搭膳’和他印象中的不是一個,雖然還有金椒牛肉和金牌小南瓜,味道也不一樣了,說不出哪裏變了,就覺得勾不起回憶。

林榛沒吃多少,睡眠不足的緣故,一股強烈的惡心湧上胸口,肚子也不舒服,硬撐著等大夥吃完,婉拒了轉場的娛樂先走一步。

好在第二天周六,林榛到家洗漱完毫無心理負擔躺上床補覺。吃得有點雜,胃沒多久開始抗議,躺下半小時,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爬起來吃了片消炎寧才勉強能閉眼。

沒多久便腹痛難忍跑了十幾趟衛生間,胃裏的東西吐得差不多,再出來時林榛唇色泛著不健康的白。

他捂著肚子蜷縮回床上,拖鞋自由脫落,砸在地板上‘嗒’的一聲,將模糊的意識強拽回來。

床頭櫃上的電子表顯示:22:27。

窗簾沒拉嚴,路燈透過褐色的窗簾縫鉆進來,光暈淌到林榛半邊臉上,緊閉的雙眼擠出的淚花浸濕了睫毛,幾簇並在一起,隨著一陣陣腹痛微微發顫。

雙眉松一時緊一時,默默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額頭鼻尖慢慢滲了虛汗,狀態不算好。

本以為只是普通的腸胃炎,林榛沒在意,不料這次來勢洶洶,上吐下瀉的架勢差點要了他半條命。

晚上十一點整,老舊居民樓的走廊感應燈從五樓一直亮到一樓,不大會兒林榛逆光出來,戴了鴨舌帽,壓得低,幾乎擋完了眼睛。

太晚醫院沒見幾個人,一路進來靴子踩得走廊脆響回蕩。林榛掛了急診,起熱後換成了發熱門診。一個人測血壓,鼻咽拭子,CT,尿檢和抽血,之後病懨懨坐在空蕩蕩的走廊等結果。

需要檢查的東西多,林榛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麽絕癥,特別是看到夜班的護士一臉嚴肅抽走了他兩管血後,絕癥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結果好不容易出來林榛卻沒看懂,拿著報告去找醫生看。敲門進來女醫生的視線還在電腦屏幕上,一連串的鍵盤輸出後才接過單子看。

“剛才吐的厲害嗎?”

“在家比較厲害。”

“是急性腸胃炎,而且還有點燒,先掛水吃藥,平時一定要註意飲……”女醫生邊叮囑,視線自然而然落到林榛臉上,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林榛?”

她就像不敢確定一般,眼睛睜了睜立刻對照檢查結果上的名字,確實是這兩個字!

林榛的呼吸也在看清女醫生的臉後窒住了。女醫生的口罩原本遮住了鼻子及以下,這會兒盡數拉下來,模樣相較九年前更加精致成熟,褪卻青澀依舊漂亮紮眼。

林榛面上的倦色被突如其來的相遇沖得煙消雲散,他驚訝之餘略帶不自然道:“樂梨啊。”

他高中同學,那堆關系不錯的朋友之一。

“真是你!”樂黎的臉上瞬間爬滿喜色,“林榛,你太不夠意思了。當年怎麽說轉學就轉學,轉學就算了,聯系方式都不留一個。”

“手機掉了。”

這樣的解釋極度蒼白無力,但對林榛來說,除了這麽個理由真不知道還有什麽能解釋他當初忽然的不辭而別。

“號碼不是我的身份證,補辦不回來,那些...那些都找不回來。”

“我也是這麽猜的,否則你怎麽舍得我,對吧?”樂梨看他臉色還有點白,起身泡了杯紅糖水,“你現在在哪工作呢?”

“會計所。”

“難怪腸胃不好,忙的。”樂梨整理好激動的心情,端著溫熱的糖水過來,笑問:“對了,你和顧沨聯系了嗎?”

林榛其實最怕聽到這個名字,這兩個字是他哽在喉嚨吐不出來也咽不下的刺。但他不能表現出一點點異樣,捧著水禮貌說謝謝,盡量表現得自然。

他說:“沨哥不是很早就出國了嗎?”

“這都幾年了,顧學霸大學畢業出國後碩博連讀,一年前就回珒城了。”樂梨瞄他一眼,隨口道:“他現在在珒大教書。”

林榛默默點頭,這一瞬間仿佛喪失了聽覺。顧沨回來了,他以為顧沨不在才從慶城辭職回來的.......

“林榛,你...”樂梨欲言又止,但心裏素來憋不住事,直截了當八卦:“你那會兒和顧沨到底有沒有在一起過?”

這件事對樂黎來說很重要,學生時代大家都在亂配CP的時候她悄悄磕上了‘風箏CP’。

也不是空穴來風,林榛喜歡顧沨這件事不小心被她知道了,而且他兩人的相處模式真的很好磕,樂黎在這件事上嘴巴也是真的嚴,楞是誰也沒說。

問題一出,林榛心跳到了嗓子眼,沒有半刻猶豫:“沒有。”

樂梨似有似無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們是相互喜歡的,說實話,當初你走了我還覺得很遺憾。”她捏著林榛的報告,反反覆覆看上面的小字,又好像只是給視線一個落腳的地方。

“顧沨從國外回來,我看他手上戴了戒指,還很小心眼怨他來著。”樂梨笑著,臉蛋兩個可愛的梨渦,“我問他是不是結婚了,他肯定地說是,於是我就更怨了。這種感覺你知道吧,像追了許多年的小說Be了,意難平。”

樂梨說:“我的意思是,以前在我眼裏你們比情侶還像情侶,說沒在一起我真不信。你說如果你沒轉學,你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呢…”

林榛什麽都沒聽到,唯有顧沨結婚了最清楚。所有的緊張導致不規則的心跳都回歸正軌。

他如釋重負舒了一口氣,“沨哥結婚了,這很好啊。”

他真心在祝福,沒有誰比他更希望顧沨能幸福。

無形無影,沒辦法償還的愧疚纏了他九年。總在想顧沨過得怎麽樣,既想知道,又要膽小地躲著。

前幾年他偷偷關註顧沨的微博,顧沨偶爾會在上面發自己的近況,林榛每天都看,生怕錯過,但微博在兩年前就停更了,設置了半年可見,林榛徹底失了他的音訊。

談話間,樂梨拿起手機劈裏啪啦發了一串消息出去,放下才道:“沒事,其實在我心裏你們就沒分開過,我磕的CP,結尾我做主。”

林榛知道她的性格,配合笑著:“我當時不懂事,對沨哥不是你想的那種喜歡……大概是欣賞,沨哥在學校可是風雲人物。”

“可不是!”

樂梨一生的痛,就像得了種‘學習’的病,成績差得離譜,每當月榜貼出來,她在前排看到那幾個熟悉的名字,恨不能把他們腦袋削開看看,到底塞了什麽牌子的豆腐渣,效果怎麽和她的不一樣……

林榛問:“唐景初呢,你和他怎麽樣?”

“他啊,”樂梨笑嘻嘻伸出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鉆戒,“我和他大學畢業就結婚了”

“晚來的祝福。”

“沒事兒,”樂梨又看了好幾眼手機,有點迫不及待,“我和顧沨說你回來了,大家都好久不見,約個時間聚聚。”

“你和他說了?”

“昂,說你來醫院了,不過現在挺晚的,他一直沒回估計都睡了,明天再……”

林榛騰得站起來,沒了剛才的放松和游刃有餘。他沒準備好見顧沨,也沒打算再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從前也好,現在也罷,‘林榛’這個名字都將是‘顧沨’燦爛人生裏最大的敗筆。

他回來,只是不過想在曾經有顧沨的地方再攢些回憶。

就像九年前的那個中秋節。

決定離開的那天晚上林榛坐上六路末班公交車,經過顧沨家最近的人民廣場三次,花了一個半小時,用回憶描摹他的臉龐輪廓,反反覆覆想念這個人。

想十五的月亮為什麽十六圓,藤光閣的椰蓉月餅為什麽分著吃更香。想明天收假回去要交的歷史卷子,還在桌洞的語文書裏夾著怎麽辦。想這麽晚了如果沒有他,末班車的司機會不會很孤單。

想了許多從前忽略掉的小事,唯獨不想在人民廣場站下車和一人道別。

作者有話說:

《熱帶沒有雨林》開始連載啦。

我必須再解釋一下,熱帶有雨林,不要被書名誤導。

取自百度:熱帶雨林無疑是地球賜予地球上所有生物最為寶貴的資源之一。由於有超過25%的現代藥物是由熱帶雨林植物所提煉,所以熱帶雨林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藥房”。

本文采用插敘,插一點點高中時期,接著就是都市(不喜歡看這種寫作手法的快止步啦。)

作者生命保證,不管過去還是現在,感情線一直甜甜甜。

故事還不錯,感謝收藏,嘴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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