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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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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權,相當於帝王的脈門。可以說一個皇帝掌握了兵權,那麽他就掌握了朝堂上的絕對話語權。

歷朝歷代的皇帝自己親掌虎符的少之又少。只要不是開國之君,皇帝們都很難獨掌兵權,否則也不會有杯酒釋兵權的典故在了。

帥印和虎符,是調動兵馬的通行牌。

在大楚建國之初,帥印和虎符其實一直在太~祖皇帝的手中。太~祖皇帝這個人吧,雄韜武略無所不精,很有一身本事,否則也不會以文臣之軀帶領著一群武將推翻了晉朝。沒錯,相比領兵打仗,太~祖皇帝更為拿手的是治國。所以,除了在建國之前,太~祖皇帝是親自率兵攻城略地外,建國後,他就逐漸將兵權下放到了將士們的手中。

這裏面原因頗為覆雜,說簡單點一個是因為他精力顧不過來,建國啊,到處都是一片荒蕪,百姓們忙著重建家園,將士們忙著追殺前朝皇族,文臣們都要重建禮部戶部,各種事情忙亂無章,哪怕是太~祖皇帝呢,他也分身乏術。其二,當時的各州各郡還有一些前朝殘部在頑固抵抗,大楚都建國了,沒聽說新帝還會為了那一畝三分地去領兵打戰。在建國之前你這麽幹別人說你是身先士卒,建國後皇帝你再這麽幹就有跟手下將士們爭權奪利的兆頭了。你一個老大老是跟小弟們斤斤計較這些蠅頭小利,還要不要人為你賣命了?

所以,太~祖皇帝就將帥印和虎符交給小弟,也就是最為親信的將領了。

當然了,帥印不止一枚,虎符自然也不止一個。太~祖皇帝打仗那麽多年,自然知道除了自己外,不能將所有的兵權放在一個人的手中,否則轉頭自己就會被最信任的人給滅了。

一個國家總有一些周邊諸國,他就分了四個將軍,一個將軍一個帥印加虎符。虎符是可以分裂的,湊在一起才可以調兵遣將。於是,虎符一塊在統帥的手中,一塊在皇帝手中,等到確定國與國之間免不了一場大戰的時候,皇帝才會將另一半虎符交到文臣手裏,這個文臣的人選自然是皇帝親自指定的親信。

一文一武,武將負責打仗,文臣負責出謀劃策加統籌糧草等雜事,等到戰事停了,大軍拔營歸朝了,那一半的虎符又會回到皇帝手中,而統帥們手中的一半虎符會隨著駐守邊關的將領一起在戰場上‘風吹日曬’。

魏溪上輩子在冷宮中思慮魏家覆滅的真正原因,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兵權。

秦衍之成婚之後,先收服了文官,之後才動武將們,魏家首當其沖,所以處置也是最為絕情,幾乎絕戶。其中也有皇帝殺雞儆猴的緣故在,他以為有了魏家的前車之鑒,隨後的將領們哪怕心有不甘也會老老實實上繳剩下的虎符。不過,在魏溪病逝之前,秦衍之的帝王之旅還不夠順利,哪怕他以戰養戰弄死了自己三個親叔叔,也在同時滋長了其他將軍們的名望與野心。

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皇帝要收回兵權,唯武獨尊多年的武將們哪裏肯輕易就範,除了魏家做了戰前卒外,餘下的將軍們都花費了心思想要保住自己的權利。就魏溪所知,魏家覆滅後,邊關的戰事也突然多了起來,擾邊時有發生,原本要召回的將領們又重新回到了戰場。秦衍之想要收回兵權,首先也要保證邊關的安穩啊,有戰事,原本上繳的虎符又回到了將軍們的手裏,不少人就直接策馬回了邊關,然後就沒回來過了。

一個兩個三個都這麽幹,是個人都知道裏面有貓膩了。

文官們就說武將們謊報軍情,說邊關根本沒戰事,有的甚至提出陣前還將。兵馬、軍備、糧草都是無底洞,無休止的打仗朝廷真的吃不消,持續了三年的戰事時好時壞,秦衍之也不懂打仗到底是個什麽樣,也沒經歷過戰事。他鬥到三位皇叔全部靠離間計和暗箭,真正兩軍對壘展開陣勢,持槍持刀殺得血流成河的情景沒有見過,到了最後連胡家也在勸說了,於是,秦衍之就召回了老將們,派了朝廷新秀上去主持戰局,結果可想而知。

魏溪在冷宮裏都從高高的宮墻處聽到一兩句飄來的戰敗閑話,不用想都知道那些老將領們玩的那些門道。不過是將士不合,糧草被劫,夜襲等等導致的敗仗,目的不過是為了打皇帝耳光,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把老將們送回戰場。當然了,還得好言撫~慰,甚至讓皇帝低頭認錯,他們才慢悠悠,雄赳赳氣昂昂的踏上旅程。

今生,魏溪出宮一趟就哄得魏將軍親自將虎符送回皇帝手中,不得不說,朝堂上震驚得一時失語,所有人都想不通魏將軍此舉的深意,甚至下朝後,有武將直接罵魏將軍瘋了。

魏將軍瘋了沒有呢?他自己心裏明白,皇帝年紀見長,對朝廷的掌控會越來越高,對兵符的**也會越來越深,要收回兵權是遲早的事情。與其等到皇帝成年,才後知後覺的被逼著交兵符,還不如趁著現在皇帝弱勢,推他一把雪中送炭,那麽魏家後五十年的榮華富貴就有了保證。

不得不說,魏將軍提交虎符的時機太妙了!正好是與西蒙大戰,得勝歸朝回來後,魏家榮耀最高峰時選擇急流勇退,堪稱武官們的典範。

同為武將們的心情就不用說了,秦衍之沒想到魏家還有這麽一招,將虎符收在手中的時候,那感慨、那激動,簡直都要熱淚盈眶了。

他那之後才知道魏溪為何要出宮一趟,想來就是與魏將軍商量此事去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給魏溪一個驚喜,沒想到魏家回報給皇帝的更多,更讓他心情澎湃,語無倫次。

當夜,他就抱著那完整的虎符睡覺了!

挽袖幾次嘗試著把虎符從少年皇帝的懷中抽~出來都沒有成功,沒法子,只好用夾棉的軟緞將虎符包裹起來,省得冰涼的金塊凍著皇帝了。

“我原本還想著讓你接替我的位置,做掌事姑姑呢,結果一轉頭,你爬得更高更遠,直接做女官去了。女侍詔,別說是在我大楚,哪怕是前晉朝,你都是獨一份。”

昭熹殿的小廚房內,魏溪正在吃烤紅薯,濃郁的甜香味在空中彌漫,引得挽袖也饑腸轆轆。原本她封了侍詔後就不該來後宮當差了,應當在朝安殿當值。相比昭熹殿的差事主要是晚上,侍詔卻是白日裏上工,只要皇帝去了後宮,侍詔就不能跟著了。結果,秦衍之最近實在是太高興,忍不住白天晚上都黏糊著魏溪,不停的詢問她是如何說服魏將軍自動奉上虎符的經過。魏溪自然不會告訴他實話,每日裏到了後宮就尋了另一位負責皇帝藥膳的醫女,給了一些新的藥膳方子,再把自己手上亂七八糟的活兒全部交接後,就跑來小廚房吃香喝辣了。

輪值的大廚趕緊扒拉著爐灰,從裏面又挖出一個紅薯來,用牛皮紙包裹著遞到了挽袖的手中,挽袖道了謝,自己去泡了一杯熱茶,一邊撥著烤得焦黑的紅薯硬殼,一邊徐徐的打趣魏溪。

“誰也沒有規定朝廷官員就一定的是男子才能擔任啊!皇上此舉一定會載譽史冊,名流千史。”

挽袖哭笑不得,想要去戳她的額頭,兩只手都黑乎乎,最後忍不住推了她的肩膀:“別看現在朝堂上一片安靜,等過一段時日,少不得會有醒過神來的禦史找你麻煩。”

魏溪無所謂的道:“找我麻煩也沒用,皇上是鐵了心的要升我的官兒。再說了,魏家此舉也算是給其他武將們指了一條明路。”

挽袖問:“什麽意思?”

魏溪笑道:“朝中知道我是魏將軍義女的大臣很多吧?”

“那是自然,宮中知道的也不少。雖然當初魏家沒有大擺宴席,本家倒是去了不少人參加家宴,聽說當時還有人質疑來著,都被魏將軍給駁回去了。”

魏溪瞇著眼:“父……義父對我是真的好。”

挽袖欲言又止,魏溪偏頭笑道:“我知道你的擔憂。姑姑是擔心魏家利用我對不對?”

挽袖鎖眉道:“你是齊太醫的徒弟,在宮裏時他教導你的時日有限,倒是之後幾年你都隨著他出門游歷,有了他老人家悉心指導,再有諸多疑難雜癥給你歷練,想來你的醫術也不會差。齊太醫身子雖然硬朗,到底是古稀之年,魏家那位昏迷不醒的千金總不能在齊太醫走了後就不醫治了吧!所以,他們近水樓臺先籠絡了你,讓你一心一意的為他家那位千金勞心勞力也不無可能。”

魏溪喟嘆一聲:“姑姑心腸真好。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能夠明擺著將魏家事與我明說的人少之又少,可見姑姑是真的疼惜我呢。”

挽袖耳根一紅,終於那是抽~出了手指戳了她的臉頰:“我這不是擔心你吃虧麽!這次你升為侍詔,想來想去,魏將軍雖然丟了虎符,長遠來看卻與皇上的關系更近了一步,再有你在君王身邊隨侍,魏家的榮華只怕還在後頭。”

連續戳了幾下,就留下了一串的黑印記,魏溪也不在意,笑了笑,道:“所以我才說魏家給其他武將們指了一條明路。”

挽袖瞪大了眼:“你是說?”

魏溪掰開手中的紅薯,語調平靜:“皇上今年就要十三了,再過兩年他就十五了。”她輕輕~咬了口酥~軟噴香的美食,“十五,他就要廣開後宮,迎娶皇後了!”

挽袖蹭的站起來,不可置信的望著魏溪,連連道:“是了,你並不想入後宮,所以才對皇上封你做侍詔的決定沒有過多的推遲。魏將軍家也沒有別的女兒了,既然連你這麽好的人選都放棄了,想來從旁枝選一個女孩兒入宮的機會也很少。魏家不可能,其他的將軍們倒是有女兒,他們舍棄了兵符,卻可以將自家女兒送入宮……”

魏溪淡淡的道:“若是兩年之間,皇上一直沒有確定皇後的人選,那麽只要是嬪妃,就都會盯著皇後之位。”

皇帝手下的將軍不止一位,可是皇帝的老丈人卻只有一個。

將軍們怎麽選?是繼續在沙場上拼死拼活守著虎符過朝不保夕的日子,還是送女兒入宮,在皇城裏逍遙自在軟裘高枕來得舒坦呢?特別是,現在邊關並無戰事的情況下,任何人都會想舒舒坦坦的過日子吧,當然,如果有個皇帝在他們的背後撐腰,那麽日子會更加舒服。

挽袖被魏溪一點撥都可以想到的事情,將軍們肯定也能夠想到,哪怕想不到,家裏有女兒的親眷們也會替他們想一想。

康雍宮裏,穆瑤也在與穆太後咬耳朵,感嘆:“一個小小的宮女,居然被皇上破格提升為侍詔,也不知道她修了幾輩子的福氣,才讓皇上另眼相待。”

穆太後正半依在美人靠上,眼睛微微瞇著任由宮女們給她塗抹丹蔻,聞言也不睜眼,輕笑著道:“她也沒有別的本事,就是運道好。”

穆瑤聽穆太後有心搭話,立即就熱絡的問:“怎麽個好法?”

穆太後動了動僵硬的肩膀,幽幽的道:“她在年少時曾經救過皇上幾次,別說是皇上對她看重,連哀家也覺得那孩子難得。”

穆瑤想了想,問道:“幾次?難道不知皇城大疫那一次嗎?聽說那一次皇上兇險得很,姑母也差點陷入絕境呢。”

穆太後睜開眼,晃了晃神,視線飄到窗外那一抹新綠上,仿佛在回憶,半響,才嘆道:“一個帝王的一生又哪裏只會遭遇一次絕境呢!皇上年少登基,別說是外人傳染來的瘟疫了,就連皇親之中的暗算也遭遇了不少。魏溪那時候日夜陪伴在皇上身邊,故而見得多遇得多,所以,對皇上的幫扶也比別人多些。”

能夠讓穆太後說出‘幫扶’兩個字,可見穆太後對魏溪的態度了。

穆瑤隱隱有種危機感,猶豫了一會兒,才蹙眉輕聲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啊!我原本以為姑母才是皇上心目中最重要的女子,原來不是嗎?”

☆、64|64

穆太後從皇後一路做到太後,再與太皇太後鬥爭多年,對後宮裏的那些伎倆絕對比穆瑤通透得多。原本這句話也起不到什麽作用,架不住這幾年皇帝與她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有了越演越烈的趨勢。身為女人,甚至是身為後宮裏的女人,穆太後太知道母以子貴的重要性,當初她也是憑借生下了秦衍之,才有了與太皇太後叫板的能力。

現在,她已經是大楚最為尊貴的女人,可是這時候卻有人說,有另外一個女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高於你,你會怎麽想?

“不至與此吧?”

穆瑤輕輕敲打著穆太後的肩膀,語氣猶疑:“也許是我多想了。不過,有些事情還是防範於未然的好。”

穆太後沈默著沒有說話。

穆瑤也似乎在琢磨著什麽事情,最後還是忍不住道:“別說大楚,在晉朝之時也沒有宮女做官的道理,而且還是天子近臣。在後宮裏的女人哪怕再得寵那也沒法與朝廷大臣抗衡啊!日後若是她與太後起了爭執,我實在想不出皇上會偏袒誰!”

穆太後理所當然的道:“哀家是他的生~母!”

“可魏溪是他的臣子。姑父在時,可讓姑母影響過朝政?”

穆太後回憶了一番,搖頭:“那倒沒有!”

“這就是了。姑母想想,您一個月與皇上見面幾回,尋常的一個宮女十天半個月中與皇上能夠說得上幾句話,天子近臣卻不同了,他們幾乎是日日與皇上朝夕相處,不但要替皇上出謀劃策,甚至能夠影響皇上的決議。若是尋常大臣們還好,到底男女有別,臣子們幹涉後宮之事,也只能一些大事,比如封後。可魏溪是女子,若是姑母對後宮下了懿旨,等到了皇上手中,卻被魏溪別有用心的給否決了,這……”

有人用頭發長見識短來形容後宮的女人,有時候不是沒有道理。就如穆瑤,她心裏對少年天子給予了什麽厚望且不說,就單單說她對天子近臣的定義。

一個侍詔,說白了就是寫寫奏折,公文,記錄一些皇帝的口諭這種小事,到了她的嘴巴裏侍詔的權利堪比內閣大臣,給皇上出主意,影響皇帝的決定,簡直笑掉人大牙。

如果侍詔有這麽大的權柄,要六部尚書做什麽,要內閣做什麽?

真正能夠駁回皇帝聖旨的人是內閣大臣,能夠改變皇帝決斷的是六部尚書!

侍詔們說白了就是皇帝手中的筆,給皇帝做一點苦力活,記錄他每天在朝安殿說的話,下的旨意,潤潤色然後發往內閣,等著內閣審批,沒問題了才會下發給臣子們。

起居註是記錄皇帝的生活起居,包括今天皇帝招了哪個妃子侍寢啊,臨幸了哪個宮女啊!活動範圍在後宮。

侍詔就完全相反,他們在前庭,記錄皇帝所有朝政上的事兒,比起居註的官員高了不是一點半點,記錄的事兒也嚴肅正直得多。

結果,到了穆瑤口中,魏溪好像成了內閣大臣,權勢堪比六部尚書。當然,她作為外戚穆家重點培養的千金,自然知道朝廷官職的真正職權,穆太後也知道。偏偏,穆瑤不提別的,她就著重提醒穆太後,您在後宮的權利可能不如在前庭的魏溪,甚至於,魏溪可能會阻擾外戚穆家在朝堂的影響。這才是致命的打擊!

最後,穆瑤說了句:“既然是女子,自然應該老老實實的在後宮裏,歸一國之母管束,居然做了天子近臣,也太不合規矩了!”

穆太後這些年也頗為忐忑。多年媳婦熬成婆,成了婆婆自然也就擔心兒子會有了媳婦忘了娘。先帝那時候對穆太後獨寵吧,為了穆太後也沒少跟太皇太後陽奉陰違?將心比心,魏溪救了這麽多回皇帝,若不是兩人年歲實在太小,魏溪說不定早就被收入後宮,一步步爬到貴妃的位置了。

好在,那時候魏溪警醒,居然在聖恩最濃的時候出宮了,每年斷斷續續的回來,不說回來後皇帝對她如何,好歹也有半年時間,皇帝的心思是在穆太後身上,在後宮裏。

那時候穆太後就隱隱覺得魏溪對皇帝的影響太大了。

現在,皇帝眼看著年歲漸長,魏溪比他還要大兩歲,出落得聘聘婷婷,加上一身醫術,硬是比自家的女眷們要出色得多。

當然,這不是說穆家的女兒們不好。只是,見過魏溪後,穆太後種隱隱覺得自家姑娘身上缺少了一種氣質。明明穆家姑娘們也琴棋書畫樣樣都學了啊,可是,只要是見過魏溪的人,都隱隱覺得她的氣質太過於銳利了,絕對不是穆家那些不涉世事的丫頭們可以比擬。

秦衍之得了兵符,這幾日心情別提多好,有心跑到康雍宮來與穆太後分享一下喜悅。

穆太後也知道兵權對皇帝的重要性,很是感慨了一番,直說:“魏家懂事,有眼色,皇上要好好嘉獎一番。”

秦衍之自然笑道:“朕知道,特意尋了個由頭將他們家三位兒郎的官職提了提。”

穆太後問:“他們原來幾品?”

“六品。這次提到了五品,也算是年輕有為了。”

穆太後一聽心裏就有些不舒坦。她娘家大哥熬了這麽多年也才四品呢,從進了戶部起就沒有挪過位置。皇城裏,一個磚頭下來都可以砸死個五品官員,四品算什麽?大哥還是外戚,是穆太後嫡親的大哥,居然被魏家幾個毛頭小子追著,太沒有天理了。

穆太後在後宮裏做老大做了十年了,除了與皇帝的母子關系越來越生疏外,日子過得別提多舒坦。以前還有個太皇太後讓她如履薄冰,太皇太後被送到別莊後,後宮就是穆太後的一言堂了,故而,她老人家也慢慢的藏不住話了。

秦衍之一誇別人,穆太後就下意識的說:“這次你舅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可得好好嘉獎他一番。”

秦衍之雀躍的心情頓時一暗。沒有功勞有苦勞?睜眼說瞎話也不是這樣說的!

他低頭整了整自己的衣袖,看著上面繁覆的暗紋,低聲道:“的確有苦勞,”等到穆太後面色稍喜,又嘆口氣,“只是,苦的人是兒臣,而不是穆大人。”

穆太後一楞,眉頭皺起:“皇上什麽意思?”

秦衍之半靠在椅背上:“母後不知道嗎?鬧出了那麽大的事情,穆大人就沒有進宮找母後說一說?哦,對了,最近穆瑤時常來宮裏走動,想來也替他父親說了不少好話吧。”

穆太後眉頭鎖得更加深了:“你在說什麽呢?可是你舅舅犯錯了?犯了什麽錯?他在戶部多年任勞任怨,大事小事也經手了不少,何況此次的事情朝廷早就有了章程,他還能鬧出什麽事兒?”

秦衍之似笑非笑:“母後不知道?”

穆太後見不得別人說自家的壞話,不愉的道:“皇上有話直說就是了。他是你舅舅,是一家人,有什麽不能敞開說的?”

秦衍之對‘一家人’三個字嗤之以鼻。他姓秦,舅舅姓穆,姓氏都不同,何來的一家人!真當秦家是穆家的了?仔細再想想,的確也是。父皇病逝,秦衍之是唯一的獨苗,他又與皇祖母不親近,與幾位皇叔更是撕破臉,父皇這一邊就餘下幾個可有可無的姨母,不像穆家,從承安公到穆太後幾個兄弟姊妹,往下還有無數個與秦衍之同輩的表兄表妹們,那人丁興旺不是一點半點。

穆太後與夫家這邊不睦,自然更加貼近娘家,將心比心下也認定皇帝對穆家人也格外看重些。看看太皇太後搬去別宮後的這些年,穆家子弟多有出息,一個個如雨後春筍般的入朝為官,甚至連戰場也有人跟著去了,為國捐軀的也有好幾個,就這一點來說,穆太後可以拍著自己的胸脯保證穆家對皇帝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秦衍之顯然不這樣認為,語調刻薄的道:“也沒什麽,他不過是將陣亡將士們的撫恤金私吞了一半而已。”

穆太後瞪大了眼:“陣亡…將士……”

“的撫恤金!”秦衍之好心的替她把罪名落實完整了,接著,又倏地一笑,“好歹也是外戚,逢年過節朕給穆家的賞賜也沒少啊,怎麽眼界這麽低。將士的撫恤金能有多少,幾百兩銀子而已。一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靠著幾百兩銀子要活五六十年,一年折合下來只有五六兩銀子而已,就這樣他也克扣得毫不手軟。”

一個將士的撫恤金的確少,可是一場持續了四年的戰役,別說邊關駐守的老兵十不存三,隨後幾年填補進去的新兵幾乎十個裏面為國捐軀了九個,餘下一個也是重傷。四年下來,陣亡的士兵以十萬計,將士也有好幾千。一將士扣一百,就有幾萬;一個士兵十兩,十萬有多少?

當然,也不可能都入了穆大人一個人的錦囊。不過,秦衍之不會說透就是了。

“上次還聽母後說,穆家也有年輕的子弟陣亡了。朕真想問問,同為父母,他心愧不愧?”

穆太後嘴巴開合幾次,面色更是青紅交錯,最後啞著嗓子問:“皇上都調查清楚了?”

秦衍之淡淡的道:“彈劾戶部官員中飽私囊的折子對滿了朕的禦案,要不要朕派人送來給母後看看?”

只從太皇太後走後,穆太後還從未像今日這樣難堪過,嚅喏了半響,才撫著額頭,咬牙切齒道:“那個爛泥,真真……丟了我老穆家的臉啊!”

秦衍之瞥了瞥嘴巴:“母後,您只說,朕要如何賞他?”

穆太後苦澀的神情一收,連連擺手:“不用了!”她看了眼秦衍之,探出手去覆著他的手背,心疼得道:“苦了皇上了!”對於要如何懲罰自家兄長,卻是一個字都沒提。

秦衍之早就知道穆太後避重就輕的本事。這些年,在穆太後的擡舉下,穆家只有升遷的官員,沒有貶職的家眷。最初秦衍之還抗議幾下,穆太後就搬出承安公當年如何為皇帝操勞,如何為了保住皇位得罪了三位皇叔,自己又是如何為了皇帝忍辱負重被太皇太後欺淩等等。秦衍之逐漸長大,越來越不耐煩聽穆太後翻來覆去嘮叨的這些舊事。在他看來,臣子們保護皇帝不是本職嗎?外戚給皇帝出謀劃策也是必然啊,否則皇帝到了,外戚還有什麽用,不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嗎?至於穆太後,母以子貴,秦衍之被推倒了,她這個太後也做到頭了。

秦衍之嘗試著與穆太後說道理,結果統統說不過穆太後的‘歪理’,最後,在穆家的事情上,秦衍之也就不大反對了。

魏溪看著秦衍之從康雍宮回來就垮著一張臉,活像別人欠了他銀子的模樣就想笑。

“現在就這麽煩惱,日後可怎麽辦。”

秦衍之用著晚膳,聞言問她:“什麽怎麽辦?”

魏溪聳肩道:“才一個女人就弄得皇上您愁眉苦臉的,日後後宮嬪妃林立,各個都想要吹一吹枕邊風拉扯一下母家,到時候皇上你怎麽辦?”

秦衍之喝了一口湯,想象了一下眾多鶯鶯燕燕一邊對著他的耳邊吹著妖風,一邊哀嘆母家式微的情景,渾身冒出了雞皮疙瘩,咂咂嘴:“大不了,朕不招她們侍寢就可以了!”

魏溪搖頭:“治標不治本。何況,嬪妃們主要的作用就是為了替皇上繁衍子孫,哪有不侍寢的道理,沒得讓人懷疑皇上身子不妥。”

秦衍之才十二歲,對這個‘身子不妥’還懵懵懂懂,又不好再問,只好道:“那就,誰給朕生了皇子,誰的家族就升一個官兒?”

魏溪抽了口氣,半響,點頭:“夠簡單粗暴。”

秦衍之問:“成不成啊?”

“成啊!”魏溪笑道,“微臣已經可以遇見日後皇上子嗣繁茂的盛景了。”

秦衍之看著魏溪嘴角詭異的笑容,總覺得心裏毛毛的,捧著的湯碗也覺得燙手起來,忍不住問:“今日湯裏面放了什麽,怎麽味道怪怪的?”

魏溪笑道:“沒什麽,不就是老虎丸子嘛!”

秦衍之莫名其妙:“老虎丸子是什麽?”

魏溪道:“蛋!”

秦衍之心覺不妙:“什麽蛋?”

魏溪理所當然:“卵·蛋啊!老虎身上還有什麽蛋?!”

秦衍之含~著最後一口湯,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整個臉皺成了包子。

☆、65|65

張大人在翰林院當差不多不少也有二十年了,看過的史書有半個藏書閣之多,什麽匪夷所思的事兒沒看過,什麽荒唐不羈的話本沒聽過,他自認自己比大儒也毫不遜色了。不過,最近朝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倒是讓他大開了眼界。

皇上居然任命一個女子為侍詔,與諸多男臣們同朝為官。不僅如此,聽說那女子原本還是伺候皇上膳食的大宮女。

一個宮女做官,她當朝廷大事是烹飪佳肴呢?

原本以為這種荒謬的事兒內閣會在第一道聖旨出來的時候就被無情的駁回,結果,居然一路順暢,經內閣批閱,三公默認,甚至連朝堂上也沒激起一朵水花。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女子為官,前所未聞!

皇上的後宮是擺設嗎,一個女人都塞不下!皇上被色迷心竅了嗎,居然讓女子公然涉及朝政?滿朝文武幹什麽去了,居然對皇上身邊突然多出來的一個女人視而不見,他們都眼盲了?

張大人氣得連胡子都扯掉了半邊,在那魏姓女子走馬上任的第一日就視而不見,用眼神無視她,用全身每一個毛孔蔑視她!

魏溪頭戴四品官帽,身穿一襲青色長袍,束著玉扣白帶,面如冠玉,眉如山峰,比做宮女時多了鋒利,比太醫院醫女裝束多了幾分莊嚴,遠看下還以為是哪裏來的少年才俊。秦衍之還沒下朝,朝安殿裏現在安靜得很,偏殿倒是陸陸續續進來了一批中低等官員,有的是等著皇帝召見,有的是等著皇帝開會,有的是來碰運氣,想要求見皇帝。

張大人進來時照例先是將殿內所有的人都掃視一遍,見到官職比他高的就笑容滿面拱手作揖,見到比他低的就高揚著腦袋等著對方撅腚對他高呼一聲‘張大人好’。唯一的例外就是魏溪了,別說對方路過她時眼高於頂了,連鼻孔都要沖到天上去了。

芍藥給魏溪上了一碗暖呼呼的紅棗姜茶,偏向張大人的方向對她眨了眨眼,笑聲道:“張大人在翰林院多年,人脈廣闊,非一般人能比,你可得敬重他些。”

芍藥說話不輕不重,殿內大部分的人都聽得了。張大人的頭仰得更加高了些,只要魏溪露出一絲不服氣的表情,他就準備借此給魏溪點顏色看看。哪知魏溪接過茶盞,慎重的點頭道:“能與張大人同殿為官,是下官的福氣,日後有問題一定會多向張大人請教。”說罷,就站起身來對著張大人鞠了一躬。

張大人冷哼,道:“伴君如伴虎。在皇上身邊為官可得把腦子帶上,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都得謹慎,別一個不小心就把腦袋給弄掉了。”

魏溪點頭,神情恭敬:“多謝大人提點。”

張大人見她受教,神情更為倨傲:“別說本官沒提醒你,宮女有宮女的規矩,為官有為官的規矩,你可別把妖媚惑主的那一套用到朝安殿來。朝安殿可不是昭熹殿,不說皇上會如何,本官作為你的上峰,就絕不容許你汙了朝安殿的地!”

魏溪目光一厲:“妖媚惑主?”

張大人的大鼻孔裏噴出一股氣:“怎麽,本官說得不對?”他左右看一眼,特意提高語調引來其他官員的註意,“女子為官前所未有,若不是你耍了陰謀,皇上會縱容你與我等平席而坐?”

在偏殿等候的官員們原本也對魏溪頗為好奇,看她服飾明明是官員,看面貌又偏陰柔,端坐時身姿硬挺,毫無女子軟柔,還以為對方是男生女相,結果張大人一說,眾人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明白對方正是最新上任的女侍詔。一時之間,好奇者有之,輕蔑者有之,無動於衷者也有。等到‘妖媚惑主’之語一出,眾人的面色就大變了。

張大人是侍詔,而且是從皇帝登基以來就在朝安殿當差,也算是天子近臣。一般官員中的印象,只要是就近伺候天子的,消息總比外面的人靈通,故而,他對魏溪一番‘點撥’,瞬間坐實了魏溪來歷一般,沒有幾個人會懷疑他話中的真假了。

魏溪手中的茶盞在茶幾上發出‘哆’的一聲悶響,她面色冷凝,直面張大人:“大人這是在指責皇上小小年紀就沈迷美色不分公私,還是指責皇上自視甚高,為奸人所用而不自知?”

魏溪魅主,那不就是皇帝沈迷美色嗎?用美色換官職,說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魏溪一下子就把皇帝給拉下來給自己墊背,完全不說自己冤枉,只說皇帝蠢!

皇帝蠢,被她美色說謎,是皇帝的錯!這話能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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