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漫天都是璀璨的星星, 這天著實晴朗, 但安老爺的心情也著實糟糕。

他背著手站在庭院裏看著屋檐勾勒出的星空，就像是一副油畫。

“爺爺。”一個身材苗條、穿真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 站在離安老爺不遠處的廊檐下。

“你來了。”安老爺沒回頭, 但聽聲音就知道是長孫女安芮。

安芮比安紀宇大了十一歲, 在家族的孫輩實屬“叛逆”的一類。她不愛學習, 高二還輟學去玩摩托賽車，在山路上出過車禍, 摔斷了腿, 在醫院躺了大半年。後來她又想當醫生, 重新回到

高中讀書, 算是浪子回頭吧。

但安老爺知道安芮的回頭和安紀宇有關。

是她最先發現安紀宇性格上的變化，那個很愛纏著芮芮姐玩的小天使，變得對玩游戲、吃東西都興趣缺缺。甚至在院子裏摔了一跤, 膝蓋磕破了, 血都流到襪子裏, 可是他卻毫無反應，好像摔的是別人似的。

周圍的人都說是老爺的教育起了功效，少爺變成一個勇敢的小男子漢了。

可是安芮覺得弟弟變成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眼睛裏一點神采都沒有，看著就令人揪心！

不管她怎麽說小宇的不對勁, 都沒人聽她的，還認為這麽小的孩子, 能有什麽心事。

爺爺為培養孫兒的體質，都不輕易叫家庭醫生來看診，這可急壞了安芮，她為了解弟弟的情況，特意去兒童醫院咨詢。

通過兒科醫生的耐心講解，她了解到這世上還有一種病叫“兒童抑郁癥”的病，嚴重起來還需要長期住院治療。

安芮聽了很著急，拿著有關兒童抑郁癥的資料去給爺爺科普，可爺爺認為他小時候就是這樣長大的，什麽毛病都沒有。還說現在的孩子那樣嬌滴滴，什麽事都做不好，都是家長給慣出來的，他可不會這樣慣自己的寶貝孫，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安紀宇好。

爺爺還指責安芮，說她就是被父母寵壞的典型。書不好好念，整天和一幫小混混到處撒野，丟了家族的臉。而這所謂的“兒童抑郁癥”是安芮瞎編的玩意，唯恐天下不亂。

安芮一氣之下就回去念書了，還說要報考醫學院，立志要當一名兒科醫生。

她一邊努力讀書一邊關註小堂弟的動靜，小堂弟從對外界的冷漠逐漸發展到不睡覺，經常一宿一宿的熬，小臉整個兒地清瘦下去。

爺爺卻還逼著他，讓他去學什麽幼兒奧數。

那畫滿卡通圖的題本上有一桶魚和一群貓，問題是小貓們能分到多少條魚，乍一看這數學題很簡單，但仔細一算，都用到初一的數學公式了。

才五歲的孩子能理解這種覆雜的算法嗎？就算小堂弟天資聰穎，能不靠公式自己推算出來，那也夠折磨人的。

而且不許吵鬧、不許哭泣，做錯事罰就禁閉沒得商量，哪有這樣折騰人的教育方法？

和爺爺的教導方法一比，斯巴達克都是溫柔的，因為他只虐身，爺爺是身心皆虐！

而周圍的人都在為爺爺的教育方法拍掌叫好，還說小少爺有大將之風，寵辱不驚，真把安芮氣到發蒙。

直到那一天。

安紀宇從一個滑梯上跌下來，摔得挺重，臉上、胳膊、大腿、小腿全都擦傷掛彩，保姆一看整一個小血人，當即就嚇暈過去。

爺爺立刻找來家庭醫生，家庭醫生一番檢查後，很納悶地說：“從這傷勢來看，小宇少爺似乎都沒有自我保護的意識。”

言外之意，這小少爺有點自殘傾向。

“這不可能！他只是不小心摔跤了。”爺爺滿口否認。小孫子怎麽可能是故意摔下來的呢。不過安老爺還是讓兒童醫生寸步不離的守著孫子，直到他臉上、胳膊上、小腿上的擦傷都結疤為止。

但傷口長好了，小宇的精神一直沒恢覆，原來就不怎麽吃，現在就和絕食差不多，還發起高燒來。

爺爺這才慌了神，拉著醫生連聲問，這該怎麽辦，不是中邪了吧。

醫生只得明說，小少爺瞧著不大對勁，但和中邪絕對沒關系，還是去兒童醫院的心理科瞧瞧吧，這已經超出他可以負責的醫療範圍了。

最後，安紀宇在兒童醫院的心理科住了小半年，病情也一直反反覆覆的，總不見大好，醫生評價說，安紀宇是一個各方面資質都很優秀的孩子，但他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壓，還因此產生自我否定的心理。

每當他被爺爺斥責，比如算錯題目，他不會去考慮是不是這題太難，是不是爺爺給的要求太高，而是想，是不是自己不夠聰明，所以才會惹爺爺生氣，總是對自己否定，也就開始產生自我厭惡的情緒，這讓他很痛苦，才會有一系列絕食的自殘行為。

只要讓安紀宇認識到那不是他的錯，還是能糾正過來，只是最好不要把他送到爺爺身邊去了。

知道兒科大夫的醫囑後，爺爺是悔不當初，他是當真喜歡這個孫兒，要不然也不會放在身邊重點培養。

當安紀宇出院，回到父母的身邊後，安芮去探望過幾次，他的情況依然不太穩定，一年後，安紀宇才能融入同齡人的生活。又變成那個愛笑、愛玩的小孩子了。

當安紀宇成為偶像明星，出現在大大小小的熒幕上備受追捧時，安芮心裏是既得意又擔心，藝人的作息表是顛來倒去的，競爭激烈，壓力特別大，安芮擔心安紀宇會“舊疾覆發”。倒不是說一定就是抑郁癥，而是因壓力引發焦慮、恐慌等等的心理問題，也會令人備受折磨。

當然，安紀宇現在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敏感而又無助的孩子了，可是在安芮的內心深處，安紀宇無論長得多高、多壯，多麽陽光帥氣，還是那個小小的、格外惹人憐愛的小堂弟。

這也是大多數父母的心情吧，無論孩子是五歲、十五歲還是三十五歲，在父母的眼裏，孩子始終是孩子，需要他們的照顧。

所幸的是，安紀宇出道至今一直很好，即使傳出同性緋聞，出現被媒體記者圍攻的場面，他依然應對自如，還特意打電話給她，讓她幫忙來勸一勸爺爺。

安芮還記得在電話裏她“取笑”安紀宇道：“真是奇了，你這麽一個怕麻煩的人，居然會想到讓我去勸爺爺，你就不怕爺爺一個激動和我吵起來，反而拖你的後腿。”

“總得試一試嘛。”安紀宇道，“姐，我現在是只要有一點路子可走，就不會放過。”

想到這個堂弟會因為拒絕經紀人太麻煩，而選擇簽約出道，如今卻願意做各種麻煩瑣碎的事情，就為了和那位趙彬同學在一起。安芮就知道，安紀宇是遇到命中註定的人了。

雖然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是他而非她，但堂弟的幸福才是第一位的，安芮知道堂弟若不是真心喜歡，絕不會如此的付出。

這些世俗的眼光又算得了什麽？生活畢竟是自己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嫌棄我老古董麽，可我是不可能對這件事置之不理的。”在安芮回想著過往的時候，安老爺的嘴巴一直沒停，說了很多家族裏的事情，“安紀宇是嫡孫，將來要繼承安家祖業的，我怎麽可能讓他和一個男人談戀愛？”

“爺爺，您也說了，這是談戀愛，並不是要結婚啊。”安芮微微一笑道，“小宇才二十歲，現在有哪個年輕人不是談好幾回戀愛的？他們現在正在熱戀的勁頭上，您就不怕強行拆散他們後，小宇又變成小時候那樣麽？”

這些話是安芮想了很久，反覆揣摩之後才決定要說的。

爺爺的心眼不壞，但是異常固執，是那種“不撞南墻不回頭”，一定要徹底失敗了才會放棄的類型。

眼下勸他放過安紀宇，只會激起負面效果，不如幫他轉換一下思考方向，告訴他事情沒那麽絕對，爺爺才會有那麽點動搖。

安紀宇雖然說讓安芮姐姐試一試勸說爺爺，但安芮知道，安紀宇那就是把她視為救兵的，她可不能有辱使命。

沒想安芮的話才說完，安老爺反倒默不作聲了，不是那種“你說的有道理，容我想想”的不做聲，而是別有含義。

爺爺這種突然的“沈默”是安芮沒見過的，可以說在小宇生病的時候，爺爺都是急得跳腳，而不是沈默不語。

這讓安芮感到了不安，暗想：難道我真的捅婁子，給小宇拖後腿了？但回想自己說過的話，沒什麽不妥呀。

“小芮，既然你提起了那件事，那我也索性把話講明白了吧。”安老爺的語氣突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怒氣騰騰，恨孫子不聽話的模樣，而是冷靜且沈重的。

“是，爺爺。”安芮也一改那種賠笑的語氣，嚴肅聽著。

“我就是考慮到你說的那件事，所以才不能同意他們兩個在一起。”安老爺沈聲道。

“啊？”安芮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這總是講究“男女倫常、陰陽乾坤”的爺爺，居然不是因為“同志”才竭力反對的？

“你沒聽錯。”安老爺繼續道，“小宇康覆後的那一年，我偷偷去小學裏看他，他和同學一起在操場上打籃球，笑容燦爛極了。那時我才驚覺我真的好久沒看到孫子那樣開心的笑了，那一刻我的心真是痛極了，也懊悔極了。一個孩子最重要的快樂，硬生生地被我剝奪了。”

安芮眨了眨眼睛，但沒說話。

“我沒法讓時間逆流，只有暗下決心，不管以後發生什麽，都一定要守住這個天真爛漫的笑容。所以不管小宇想要什麽，我都會盡全力滿足他，只要他開心就好。當然我也知道，這些個‘有求必應’，說到底只是為了彌補我內心的歉疚，對小宇而言，傷害是永遠存在的。”

安老爺雖然年邁但聲音很有勁，只是現在他的語氣裏透著平時感受不到的滄桑，在他內心深處，其實一直無法原諒自己曾經傷害過孫子的心。

“小芮，我是不反對他談戀愛的。我還一直很著急，他怎麽就不帶個女孩子回來，或者和哪個女孩一起去看場電影什麽的。他長得那麽好看，讀書又那麽好，沒理由找不到女朋友啊。我總在心裏想，小宇他會不會……還想著小時候的事，所以不想談戀愛呢。”安老爺哀聲嘆氣道，“不管這些事和過去搭不搭界，我都忍不住往那方面想，越想就越愧疚。”

“爺爺，小宇現在已經沒事了。”安芮柔聲安慰道。

“就算他真的沒事了，我心裏的這道坎是永遠過不去了。”安老爺輕點自己的胸口，爾後道，“當我聽說他和一個男孩在談戀愛，我的衣兜裏就隨時帶著一瓶救心丸，就怕我一個著急就這麽去了。”

“爺爺，您可得放寬心。”安芮連忙勸道。

“我怎麽寬心得了？你想想看，這外頭多的是因為分手而鬧自殺的年輕人。有的運氣好被救下來，有的就這麽丟下爹媽親人去了。情關難過啊，小宇偏偏還選了一個最不穩妥的戀愛對象，是男的不說，還是高中生，人都沒定性呢。萬一他們以後談崩了，小宇一個傷心太過，走不出來，又病了怎麽辦？小宇這可是初戀啊。”

“原來您在擔心這個。”安芮思考的方向和爺爺完全相反，她想著反對安紀宇戀愛，可能會對他造成不利的心理影響，而爺爺想的是未來，不僅僅是眼前的家長同意與否。

“小芮啊，男女之間有婚姻，會有孩子。一個美滿的家庭可以維系住一對夫妻的長久穩定，兩個男人……是叫同志吧，同志之間有什麽？愛情嗎？愛情這種東西太虛幻了，你能用手抓住它嗎？那就是紙糊的墻，不能靠！”安老爺嚴肅道，“今天他們兩個可以愛得死去活來，不顧世俗。那明天呢？沒有孩子，沒有婚姻，沒有家庭，也就等於沒有一點可以保障他們長久相守的東西存在，他們根本不可能長久。小宇是個很單純的孩子，他今天為愛付出多少，明天就會為這個愛成倍地痛苦 ……他走不出來的。”

安芮聽明白了，爺爺想要安紀宇談一個穩定的，能夠步入婚姻殿堂，結婚生子的戀愛。

爺爺說的也沒錯，堂弟很單純，他對這段感情投入越多最後受傷也會越重。

安芮忽然覺得她一開始就樂見堂弟這段戀情，是不是太過樂觀？畢竟趙彬這個男生她了解的不多，僅憑安紀宇很喜歡他，就認為趙彬一定是好的。

安芮是來勸服爺爺的，可是被爺爺這麽一提醒，她的立場就動搖起來，雖然不至於立刻勸安紀宇和趙彬分手，但也有種希望安紀宇再考慮考慮，不要沖動的想法。

“小芮，時間不早了，你今晚就住下吧。”安老爺也看出安芮想要找安紀宇談談的想法，對這個堂弟，她是很心疼的。

“好的，爺爺，您也早點休息……那我先下去了。”安芮說完，滿懷心事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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