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書堯詢問韓家林意見的時候，趙彬身心都在受著煎熬。

眼前的安老爺是橫眉冷目, 與趙彬說話的態度就像趙彬是他安家的世仇, 話裏話外都透著：“安家不歡迎你”，“你和安紀宇根本不可能”, “你留在這, 沒好果子吃！”

趙彬長這麽大, 還沒被人這麽瞪著眼睛教訓過。

然而每當他想要開口說話, 安老爺就會一跺手裏的龍頭拐杖，呵斥道：“大人說話, 小孩別插嘴, 你到底懂不懂規矩？！”

想著他到底是安紀宇的爺爺, 趙彬好不容易才忍住反駁的沖動。

除去那些不太好聽, 讓人心裏憋火的話，口渴這件事才是大問題。

對水的渴望就好像一把銼刀，慢條斯理地折磨著趙彬的神智。

起初趙彬還能忍耐這種口幹舌燥, 但是那個女人在不停地沏茶、分茶。水流聲, 茶香味, 逐漸占

據趙彬的感官，他從一開始的渴望喝到一口水，到哪怕舔幾滴都成, 他已經兩天沒吃沒喝，嗓子都快冒煙了。

可是那安老爺完全沒有給他喝水的意思, 他自己倒是喝得歡樂，一杯又一杯清茶, 喝完還意猶未盡地輕砸一下嘴。

趙彬的眼睛不由得盯著他指間捏著的那只青花瓷茶杯，雖然它很小，但只要這一杯也能減緩一下口渴吧。這麽一想，趙彬更加感覺自己的咽喉在抽搐，他連口水都快沒有了。

忽然，安老爺把手裏剛端起的茶杯往那“回”字型的溝裏一放，只見茶杯像小船似的漂浮在水裏，順著水流晃晃悠悠地，來到趙彬的面前。

原來這個水溝不只是用來養魚玩，而是拿來傳送茶水的，堪比流水席。

正當趙彬盯著暗橙色，好像琥珀一樣發亮的茶湯瞧時，安老爺發話了。

“這烏龍茶是安家招待貴客用的，”安老爺道，“只要你拿著文件箱，從此離開安紀宇，這茶你盡管拿去喝。”

說實在的，不就一杯茶，哪怕它好喝上了天，要放在平時，趙彬都不會多瞧它一眼。

可是當口渴到連口水都所剩無幾的時候，這杯茶的分量早就超過邊上的文件箱了，不管那裏面裝的是什麽金銀財寶，都沒有這杯茶水更具吸引力。

趙彬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被一小杯茶弄得這般狼狽，不得不說，沒見著安老爺喝茶還好，他不停的喝，趙彬嗓子眼裏也就越發幹渴。

看得見茶湯，聞得到茶香，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

趙彬的暗握著的拳頭捏了又捏，好一會兒才幹澀地道：“謝謝，我不渴。”

“趙彬，你撐不了多久的，”安老爺得意道，“你都有兩天沒吃沒喝了吧？這肚子餓能忍，口渴怕是不能吧。”

原來他知道。趙彬猛然反應過來，他們是故意不給他吃喝的，這比揍他一頓更行之有效。

因為趙彬要與對抗的不是外界的暴力，而是自身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人最難贏的就是自己了。

不知是不是出於“求生”的本能，人總是會尋求“放自己一馬”。

一個人可以指責對方怎麽可以犯下這樣的低級錯誤，卻在自身犯錯時選擇“自保性無視”，從而放過自己。

更甚至會把自身過錯推到別人身上，來寬恕自己。

這種自保的本能，和有無責任感沒什麽關系，單單是出於人的本能而已。

眼下，趙彬可以說是兩人家世背景不同，所以分手不是他的錯。

可以說是安紀宇的爺爺大力反對，所以分手不是他的錯。

可是口渴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不僅僅是嘴巴幹到發苦，從嗓子到體內似乎都在發燒，對水的渴望撓心撓肺，撓得身上到處都是血淋淋的。

趙彬可以肯定，只要他不答應，安老爺一定不會給他水喝。

“小子，沒必要扛到扛不過去再服軟，早點點頭，早點放你走。”眼鏡男突然道，估計是看到趙彬的臉色不怎麽好看吧。

“有一年夏天，”趙彬克制住想要撲向茶杯的沖動，忽然說道，“天氣出奇的熱，驕陽似火燒，天上連一絲雲彩也沒有……”

“這是什麽？”安老爺聽得有些糊塗，趙彬是在說他的過去麽？

“曹操率領部隊討伐張角……”趙彬還沒說完，眼鏡男就打岔道：“你不是要講望梅止渴這個故事吧？”

“沒錯，”趙彬點點頭，“你別說，還真的挺解渴的。”

“你這小子！”眼鏡男看趙彬一臉嚴肅的樣兒，以為他快要想明白了，結果是在想這玩意！

“你……”安老爺正要發話，外頭一陣鬧騰，有個人慌裏慌張地進來。

“老爺，少爺來了。”

“怎麽回事？不是讓你們攔住的麽？”安老爺一跺手裏的拐杖，惱火道。

“少爺太能打，我們根本攔不住啊。”那人倒也老實，直接承認技不如人。

“我養你們這些都是飯桶嗎？！”安老爺當即爆粗，他的話音未落，安紀宇就進來了。

“爺爺。”安紀宇穿著一身休閑衫，只是襯衫扣子掉了兩顆，不用想也知道是剛才打進來時弄崩的。

安紀宇的身後還跟著幾個踉踉蹌蹌的男人，他們身上可就不止扣子崩了，臉上都有淤青，還疼得各種歪嘴吸氣。

雖然安紀宇是真真實實的站在趙彬面前，但趙彬還有種“做夢”感，大概是安紀宇的出場畫面實在太帥了吧，帥到讓他一下想到漫畫書裏的群架場面，那種一個大招就放倒所有人的勁爆感已經撐滿趙彬的腦袋。

另外，如果現在是在漫畫裏，他的眼睛一定已經變成桃紅色的心心眼了。

趙彬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看到安紀宇太激動，還是真的渴得有些暈頭漲腦，這腦袋裏竟是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安老爺還沒發話，安紀宇就轉向趙彬，溫柔地問：“彬彬，你還好吧。”

“說實話，你真帥。”趙彬敬佩地道。

安紀宇像是松口氣，他的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方書堯打電話給他，讓他帶瓶水來，因為安老爺都沒給趙彬吃喝。

“爺爺，要談就好好談，你這麽折騰我的男朋友幹什麽？”安紀宇擰開瓶蓋。趙彬這下，兩眼真的綻放出星星了。

“你的什麽？！”安老爺很生氣。

“男朋友啊。”安紀宇道，“爺爺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畢竟總是有人在盯梢我。”

趙彬已經管不到他們在互嗆什麽了，他現在已經殘血，必須得有水才能覆活。

可是安紀宇擰開瓶蓋，就先喝了一口。

“咦？？？”趙彬滿頭問號，正瞪著安紀宇時，安紀宇就伸手過來，輕捏住趙彬的下巴，擡起來。

“……嗯？！”

唇壓著唇，就像言情電視劇裏才會有的鏡頭，安紀宇把清冽的礦泉水餵進趙彬的嘴裏，趙彬感受到水滑入自己的咽喉，微涼中帶著甘甜，真真是久旱逢甘露，那種舒爽感一直透進心裏，沁入四肢，趙彬感覺自己隨時都能開出一朵花兒來。

不過水融入嘴內之後，還沒算完，安紀宇又送上一個比水還要甘甜的吻。趙彬心裏明白，這時候和安紀宇接吻未免太“目中無人”，可是安紀宇的吻透著濃濃愛意，想著回應一下就打住的趙彬，一下就來了情緒，和安紀宇來了一段不短於十秒鐘的激吻。

大約是年輕人實在經不住挑逗吧，趙彬的腦袋在被安紀宇餵水的時候，熱到有些停擺。

“砰。”一聲。

茶壺從女人的手裏掉在桌上，幸好沒碎，但是一壺茶湯全完了，她慌忙拿著茶巾收拾著。

安紀宇放開趙彬，說道：“你太久沒喝水，不能一口氣喝太多，剛才那樣正好。”

安老爺的臉孔已經氣到通紅，趙彬的臉也紅著，但是因為害羞( ω )。

“爺爺，我們談談吧。”安紀宇道。

“來人，把他帶下去。”安老爺道，“關起來。”

“是。”眼鏡男趕緊過來，對趙彬道，“你跟我來。”

趙彬本來想留下的，但是安紀宇看著他道：“去吧，我一會兒就去找你。”

或許現在讓他們爺孫兩自己談談更好，趙彬不覺得安老爺會對安紀宇動用“不給吃喝”那一套。

看得出來，安老爺很疼安紀宇。

剛才，安老爺在訓斥保安不給力的時候，同時也洩露出擔心的神色，看到孫子真的沒事，他才罵他們飯桶。

趙彬跟著眼鏡男走出房間，又開始在走廊、天井、屋苑中間兜來轉去。

這裏難道是迷宮嗎？

眼睛男突然停住：“到了。”

趙彬走進去，頓時看呆眼，指著那些個碗口粗的木頭欄桿道：“牢房？”

“嗯，以前留下的。”眼鏡男道，“畢竟是一百多年的老宅子了。”

“這裏是安家的祖屋嗎？”趙彬問道。

“不，只是因為老爺想離少爺近一點，所以才買下這裏，重新翻修的。”眼鏡男打開其中一間。這裏共有三間牢房。三面是刷白的圍墻，面向走廊的是木柵欄，方便看管。

“難怪這裏的人這麽少。”趙彬終於說出了內心的困惑，一個居住許久的大家族怎麽可能就這麽些人。

“我去給你拿些吃的，”眼鏡男道，“老爺有讓廚房準備了米粥。”

“這算是抽了一頓鞭子再給顆糖吃？”趙彬走進去，裏面只有一塊光禿禿的水泥地，但他不嫌棄，直接坐下來道，“安老爺打算關我多久？”

“本來是看你的態度，現在既然你不肯和少爺分手，那只有再試試少爺那邊了。”眼鏡男道，“少爺剛出生三天，老爺就把他帶到身邊撫養，直到少爺五歲那年……”

趙彬忽然覺得這眼鏡男不壞，他一直在給自己透露消息，雖然一開始有些兇神惡煞的。

“五歲那年，”眼鏡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屬眼鏡框，“少爺病了。”

“病了？怎麽回事？要緊麽？”盡管是安紀宇五歲時的事情，趙彬一聽仍舊緊張起來。

“好像是壓力值到了臨界點，導致兒童抑郁癥，當初似乎是這樣診斷的。”

“什麽？”這個爺爺到底給了安紀宇怎樣的壓力，才讓他年紀小小就有了抑郁癥？

“具體怎麽回事，我也不太清楚。”眼鏡男道，“我來這裏工作時，少爺剛好離開，回去他父母身邊了。”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趙彬隔著木柵欄問道。

“我在讀研究生時談過一個女朋友，我很想去她的城市生活和工作，但是老爺一發話，我連掙紮都沒有，直接就放棄了。因為我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更別說我的學費還是老爺給的，所以我遲早都會向老爺妥協。既然如此，何不趁早放棄。”眼鏡男苦澀一笑，“我以為我會忘記她的，但原來不會，不管我現在擁有多成功的事業，我都忘不了她……而她早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

“那種曾經擁有過，但永遠不能再回頭的感覺，只有過來人才懂，”眼鏡男頗為感慨道，“說真的，我很羨慕你的沖勁，不管你和少爺最後成不成功，你都至少敢向老爺說一聲‘不’，你難道一點都不怕老爺嗎？他那麽有權有勢……”

“我不是不怕安老爺，也不是不了解安家的權勢，”趙彬老實道，“只是我的心裏有更害怕的東西。”

“是什麽？”

“和安紀宇分手。”趙彬坦言道，“只要想著分手，再也見不到他，就覺得渾身發涼，胸口都疼得不敢大口喘氣。這樣一比較，安老爺在我心裏只是比較‘兇殘’而已，因為只有和安紀宇分手這件事才能真正地傷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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