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在意到韓家林。

韓家林左看右看，發現教師辦公室的布告欄上貼滿了各種通知, 有老師開會、家長會等等, 在左側還有一張表格，看起來像是通訊地址。

韓家林走過去, 仔細看著, 那是一張A4打印紙, 上面逐行列出學校不同部門主管的聯系方式, 有正、副校長的手機和微信號，有保安部的電話, 有班主任的電話, 還有學生會的。

學會生的辦公室電話, 學生會會長的手機號以及家庭住址, 是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韓家林嘴唇微張，這個地址表單上附有打印日期，是前年10月, 也即是說方書堯的聯系方式在這裏張貼近兩年, 他卻一點也不知道。

“韓家林, 你在這裏幹什麽？就要上課了。”李老師發現站在布告欄前呆若木雞的韓家林。

“李老師，”韓家林指著地址列表道，“為什麽這上面只有方書堯寫了詳細的家庭住址？”

“哦, 上一屆學生會會長是病退，方書堯倉促之下接手的職務, 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交接，他怕老師有急事卻聯系不到他, 就把家庭住址也填寫上了。”

李老師忍不住誇讚道，“方書堯真的很有責任心，我已經好多年沒遇上這麽好的學生了。”

“是啊，明明只是一個高中生卻辦事老練。”一個年輕的男老師接話道，“有時候連我都自嘆不如。”

“可是，就這樣把家庭地址公之於眾，不太好吧。”韓家林提出疑問道，他真想把它撕下來。

“這個地址剛放公布出來時，是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情，有幾個女生找到他家去了，還鬧出一些風波，”李老師道，“學校正打算給那幾個女生發警告信，方書堯就自己把事情解決了，從那以後，就沒女生隨隨便便跑去他家了。”

“當初這個事也算鬧得滿校風雨。”另外一個女老師笑道，“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這屆學生都要畢業了。”

“可不是。”李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韓家林，正好，幫我把這些覆習卷帶回四班發下

去，是今晚的作業。”

“好的，李老師。”韓家林走過去，抱起沈甸甸的試卷，然後走出教師辦公室。

“難怪吳曦會說我毫不關心方書堯……”韓家林心想，“當年鬧得滿校風雲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只要我有一丁點地關註方書堯，就會知道這件事。”

韓家林不禁回想高中三年，除了籃球、學習和幾個鐵哥們，他還真的找不到主動關心方書堯的回憶。

不，就算是別人在自己面前提及方書堯，比如老妹總是誇他的好，自己除了嫉妒，也是毫無其他想法的。

“我對他還真是忽視的很徹底……明明是那麽耀眼的一個人。”韓家林停下腳步，仰天，長嘆，不知道從現在開始關註方書堯還來得及嗎？

“哪怕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在畢業之前，我還是可以……關註他的吧。”

韓家林已經把方書堯的地址默記下來，他的地址也很容易記，月河壹號山莊，那是個只有土豪才能住得起的花園式獨棟豪宅小區，地處老城區中心地段，房價非常驚人，每平米高達二十萬。

“就今天放學後吧。”韓家林決定今天一放學就去找方書堯，不過……今天晚上還有補習班，補習班的地址和方書堯家剛好是相反方向。

“那就……翹掉吧。”韓家林走進教室，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上課鈴聲響起，午後的第一堂課是語文，語文老師黃華強集中講解歷年高考中的現代文閱讀理解。

黃老師剛過五十歲，不知是否因為操勞，都已經有不少白頭發，但說話很風趣，他拿著一張去年的高考卷道：“現代文的閱讀理解，一直都是作妖的題目，尤其是選擇題，你看哪個答案都覺得在理，但處處是陷阱，就拿這篇文章來說……”

講臺上黃老師是唾沫橫飛，慷慨激昂，講臺下趙彬不停地把手機從抽屜裏拿進拿出，看著游戲的好友列表，安紀宇的賬號一直是灰色狀態。

倒是以前搭檔過的朋友“卸不掉的肉肉”，發來幾條問候，還說什麽“上次見到你，真的很開心。”

因為是安紀宇代為上游戲的，所以趙彬猜想“肉肉”是在和安紀宇說話，不知前因後果的趙彬也不好回話，只能折中地發送一個微笑符號。

然後，“肉肉”有事也下線了，無敵Tank不在線，游戲裏不時有人過來搭話，問下不下本，趙彬都婉拒了。

趙彬又看了微信和QQ，也都是沒有回覆。

韓家林拿尺子捅了捅趙彬的脊背，小聲道：“幹嗎呢？動作那麽多，不怕被老黃沒收手機呀。”

黃老師為人風趣但也嚴格得很，一旦發現上課玩手機，這個沒收可不是一堂課的事情，會被沒收到高考結束為止，還要請家長來。

趙彬輕輕嘆氣，把手機關掉放回抽屜裏。

“家林。”趙彬突然微微側頭道。

“嗯？”

“謝謝。”趙彬輕聲道，沒有韓家林的及時阻攔，他真會犯下大錯。

網上有句話叫做“粉絲行為偶像買單”，他因為安紀宇而曠課，被記大過，這要是傳出去很不好聽，等於是在抹黑安紀宇。

所以，在沒有弄清事情前，他確實不應該沖動行事。

“兄弟之間還談什麽謝。”韓家林一笑，悄聲道，“哥今天忙，改日會好好問問你，安紀宇是怎麽回事。”

“嗯，改天我會告訴你。”趙彬點點頭，拿起筆，認真上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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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河壹號山莊方宅。.

美式裝修風格的奢華客廳裏有著一大座磚木結構壁爐，壁爐上方是一幅巨大的，跨有三層樓高的木紋黃玉石浮雕畫。畫面上鐫刻著遙遠的天際和原始密林，陡峭山崖上野山羊正亡命地攀爬，如果仔細看得話，可以發現峭壁上還埋伏著幾個手持尖矛的獵人。

黃玉石板原有的紋路和色澤與這些雕刻筆觸融為一體，宛若天成，營造出一種原始狩獵的激情。

而這每一縷雕刻裏似乎蘊藏著一個個富有戲劇化的故事。是這些獵人的故事，是山羊群的故事，還是原始叢林的故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這塊石版畫是方書堯的父母在巴黎的一個現代藝術品拍賣會上，花費三十萬歐元競拍得來，而把它拆解、包機運回中國，再聘請原藝術家重新組裝，懸掛，加上投保的費用又是一大筆。

就一副壁爐裝飾畫的使用意義來說，確實大費周折。

方書堯的父母很喜歡投資、收藏藝術品。家中的雕塑、繪畫、古籍等多不勝數，地下室裏還有一間專門用來陳列這些東西的保險庫，使得這棟別墅充滿一種“博物館”的氣息。

但對於方書堯來說，這些東西不過是“父母的玩具”，是他從小看膩了的東西。

窩在超級大的古董皮革沙發裏，方書堯抱著他喜歡的玩具——Ipad pro，玩著一款最近很流行的青蛙旅行游戲。他的手指點擊著屏幕，把游戲中青蛙的行囊塞滿食物和水，送它出去旅游，然後關閉游戲，坐等它發回旅行的照片。

這是一個非常省心的游戲，幾乎不用對它有什麽關註，對於因為感冒而頭昏腦脹的方書堯來說，沒有比這更好打發時間的了。

雖然身體有些難受，尤其是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隱隱作疼，但是他怎麽也睡不著。

在吃下家庭醫生開具的感冒藥後，方書堯就一直待在客廳的沙發裏，看新聞、玩游戲，總而言之，他不會讓自己“空閑”下來，因為只要一空，腦袋裏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韓家林。

想到他那滿面驚愕的樣子……

“我是不是個傻啊。”方書堯自言自語道，“不管他說得多難聽，我只要放著他不管就好，這樣往後還能留住一份‘老同學’的情誼。現在……別說同學做不成，恐怕連陌生人都做不成了。”

可以想象得到明天上學，他遇到韓家林後，韓家林會有哪些反應。

一、永遠繞道走，不管在哪裏遇見，韓家林都會像避瘟神那樣避開他。

二、裝作沒看見，若在走廊遇見，韓家林會假意低頭玩手機，直到彼此分開。

三、正面交涉，韓家林會把他叫到小樹林，采取暴力解決……即狠揍他一頓。

以上三種可能是方書堯綜合各種因素之後，得出來的結論。因為韓家林是個愛恨分明的人，對喜歡和不喜歡的人態度都十分明顯，這和他的好友趙彬的性格是完全不同的，趙彬是跟誰都合得來，也從不發火。

方書堯很羨慕趙彬，因為趙彬輕易就獲得韓家林百分百的信任和依賴，而他不論為韓家林做多少事情，韓家林都會認為那是學生會長的特權，本來就很容易辦到。

沒錯，明光高中的學生會是一個自主性很強的社團，會長擁有一些特權，但那些特權並不能淩駕於校規之上。

在高二下半學期，韓家林和趙彬翻墻出去看《鋼鐵俠》，本來要被記作曠課，但是方書堯動用學生會的請假條，為他們兩個“善後”了。

當韓家林問起此事時，方書堯給的解釋是“作為明光籃球隊主力，如果被處罰就不能出賽了，所以給補了請假條。”

還記得當時韓家林笑著說，“不愧是學生會長，這麽輕松就擺平了。”

但其實根本就不輕松，事後方書堯還被值日老師念叨了一頓，認為他太慣著籃球隊了，都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

還有韓家林遲到、早退的問題。只要不和趙彬一起上學，韓家林就會因為睡過頭而遲到。

方書堯一旦註意到趙彬來上學了，而韓家林還沒在座位，就會去校門口晃悠，假裝是去保安室拿學生會的東西。

他只要發現韓家林沒有成功溜掉，而是被值日老師攔下，準備登記遲到名單時，他就湊過去打岔，和老師交代一些學校的開會通知。

在老師回答：“我知道，這個通知不是昨天就發下來了麽？”的時候，註意力也就被分散了。

每當這種時候，韓家林都是機靈得很，都不需要人提醒，就會偷偷摸摸地溜進學校。

當韓家林在教室裏，向趙彬炫耀自己雖然遲到但沒被逮到，真得很lucky時，方書堯經過他的教室門口，會偷偷一笑。

而韓家林早退都是為了趕回家打游戲，方書堯會知道，是因為韓家林總在食堂裏和趙彬他們熱絡地談論著游戲，什麽狼牙堡攻略、boss抱團之類。

高二的最後一堂課大多是自習，不一定有老師在，而韓家林最愛翹掉自習課。

只是他的運氣很糟糕，經常他不走巡查老師不來，他一走巡查老師就來。有幾回是趙彬幫他兜著，說他肚子痛去廁所了，但有時候趙彬跟著韓家林一起開溜，方書堯就會說，他們在籃球館訓

練。

雖然老師會奇怪，為什麽對面班（高二時，方書堯的教室位置在韓家林的斜對面）學生會來這個教室，對此，方書堯的解釋是，他是來借參考書的。

老師很信他的話，從來都不會為難。

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韓家林的校徽總是亂放：水池邊，花壇邊，籃球場上，食堂餐桌，方書堯從沒見過這麽粗心大意的人。

可是，明明韓家林是個“麻煩”不斷的家夥，他還是樂此不彼地幫他收拾善後，連吳曦都有些看不過去，勸他另外找一個人喜歡。像韓家林這樣榆木疙瘩，怕是一輩子都難領他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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