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遲到”

關燈
話音剛落,包廂內的寂靜就達到了極點,祝念慈的視線自然而然地環顧了一圈,萊昂正低著頭在回覆不知道來自誰的消息,而瞿既明臉上那種淡然的,始終游刃有餘的笑意消失殆盡,隱秘的疼痛浮出水面,赤裸裸地顯現在他的眼中。

Alpha揚了揚唇,有些勉強,像是想遮掩什麽:“這樣。”

他摘下眼鏡,飛快垂眼從西裝口袋裏找出手帕,擦拭的動作很專心仔細,但放在這個時候做,其實有些不禮貌了。

“那你現在喜歡吃什麽,”祝念慈聽見他問自己,嗓音略顯幹澀,“再點幾個吧。”

“不用,”祝念慈客套地說,“不勞煩你破費了。”

瞿既明終於擡起頭,鏡片遮掩了微紅的眼眶,他喝了口水,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太客氣了。”

無力感湧上心頭,他這才發現,如今的自己甚至已經找不到與祝念慈好好交流的方式,只能沈默著,放任氣氛朝著最糟糕,最尷尬的方向走去,生怕哪句話就說錯,讓Omega直接起身走人。

說出去都沒人信,最巧舌如簧的成功政客居然有讓氣氛冷場的一天。

祝念慈低下頭,刻意地忽略了他呼之欲出的滿腹心事,開始專心致志地享用這頓晚餐。

不得不說,味道的確不錯。

沒過多久,萊昂看了眼通訊器,站起身說:“我出去接個電話。”

祝念慈應了聲好,包廂門被關上的瞬間,頭頂的空調冷風似乎一下就低了好幾個度,他垂著眼細嚼慢咽,終於忍受不了宛若實質般的,牢牢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放下筷子目光冷冷地看向瞿既明。

“所以,你特地把我叫出來,是想說什麽?”

瞿既明似乎是被他突然的詢問弄得有些意外,隔了片刻才揚起笑容,溫聲說:“我想你應該猜到了。”

“我能猜到什麽?”

祝念慈沒忍住般笑了聲,像是聽到了個好笑的笑話,又莫名諷刺:“瞿先生的心思比海都深,你這麽說一句,我哪兒知道你是現在退休了,想看看能不能再找我玩玩刺激的婚外情,還是單純地覺得當年只睡了一覺不太夠,想再睡一覺看看?”

瞿既明的笑意頃刻間消失無蹤,隱隱的痛楚浮現在那雙總是很深情的霧藍眼睛裏,祝念慈沒有躲閃,坦然地跟他對上目光。

“不要這麽說,”Alpha的話語蒼白無力,“祝……祝念慈,我找你,不是為了得到這些。”

“是麽,”祝念慈笑著說,“那看來是我猜錯了,所以你想說什麽?單純敘舊?”

他似乎將Alpha所有的情緒都忽視了,瞿既明垂眼一笑,苦澀得要命:“是和當年的事有關,但不是敘舊,是道歉。”

他又想抽煙了,即使已經戒了整整五年,那個煙盒卻一直被隨身帶著,他修長的手指蜷縮了下,克制住所有不恰當的情緒,語氣輕緩:

“沒有賣可憐的意思,抱歉,是我沒有控制好情緒。祝念慈,你應該到現在都還恨我,思考為什麽那時候我會……直接拋下你,掛斷你的通訊,事後連一個道歉都沒有。”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祝念慈語氣冷冷,“不必妄自揣度我的想法,說實話,瞿先生,我不恨你,大家都說愛極才生恨,我當年對你的那些感情,倒也沒深到這種地步。”

瞿既明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些話殺死了,那麽多年都緊緊纏繞著靈魂的沈重枷鎖幾乎要將他徹底絞碎,他艱難地呼吸著,笑容略顯勉強:“那就好,但我的確對不起你,祝念慈,當年迫不得已丟下你,我總該給你一個道歉,一個解釋。”

祝念慈靜靜地看著他,嘴唇緊抿,心中竟然泛出幾分苦澀與酸意來。

“我知道。”他說。

瞿既明似乎是楞了楞,對他的應答十分意外,從未消失過的恐慌感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他勾了勾唇角,好一會後才感嘆般地說:“知道了啊。”

“都五年了,”祝念慈垂眼喝了口水,尾音隱隱顫抖,“該想明白的早明白了,畢竟在那之前你還是一副堅持要覆合的樣子,突然不聯系,的確挺奇怪的。不過我也有懷疑過,你是因為睡過了,所以打算分手。”

Alpha眼中的痛楚如此真實,祝念慈笑了笑,搶在他開口前說:“後來也覺得這想法可笑,畢竟我那麽蠢,你有的是機會騙我上床,哪裏需要等到那個時候,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你走之前說有要緊事,於是後來也明白了,估計你是被威脅了,或者是出了什麽意外,這才一句話不說,就和我斷了個幹凈。”

瞿既明蒼白地替自己辯解:“我不會做這種事。”

祝念慈沒有回答,他像是沒有聽到般,接著說:“不過我還是不明白,都斷了這麽多年,你為什麽突然就想要解釋一下了?”

瞿既明一瞬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對著祝念慈他已說不出再多的謊話,可挑挑揀揀後的真話又像是在賣慘和推卸責任,他進退兩難,最後澀然一笑。

“當時的情況——很覆雜,”他說,“太多人盯著我了,讓你跟我扯上關系不是好事,所以我想,順著這個機會跟你斷了,或許是個好辦法,祝念慈,比起被你記恨,我更希望你能安全快樂地活著。”

祝念慈跟他對視了幾秒,而後諷刺一笑。

“斷掉的方式有很多種,你選了個最糟糕的。”

“是我的錯,”瞿既明深深地,沈重地註視著他,“做了那種事後不告而別,連句解釋都沒有,我罪無可赦,本來不應該再出現在你面前的。”

喉間頓時泛起苦澀,祝念慈張了張嘴,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你對不起我。”

可他又忍不住想,這人當年如果這麽說一句,很多事情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瞿既明坦然地接受他的裁決,如同引頸受戮的歸順者。

“你可以不原諒我。”

祝念慈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

“我原諒你。”

瞿既明眼中的意外之色過於明顯,祝念慈沒忍住,很輕地笑了笑。

“很意外?”他似乎是嘆了口氣,“瞿先生,不過是談一場戀愛罷了,我耿耿於懷的只是你一聲不吭就消失了,跟丟下一條狗似的丟掉我,好像我是什麽不需要的垃圾。”

“不是,”瞿既明眼眶微紅,“祝念慈,都是我的錯,你很好,沒有比你更好的Omega了。”

祝念慈依然很平靜地笑著,說:“我知道。好了,那以前的事就這麽過去吧,畢竟總有很多事情要高於個人感情的,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這個遲到的道歉,我接受了。”

可瞿既明的心裏依舊是沈重的——祝念慈的原諒太過於輕飄飄,就好像他曾犯下的罪名不過爾爾,連值得銘記的地方都沒有,他死死盯著Omega漂亮的,溫柔的面容,下頜緊繃至極。

不該是這樣的。

他想說些什麽,卻看見祝念慈站起身,對自己微微點頭。

“那就聊到這吧,”那個記憶裏從來很心軟的Omega說,“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但從今以後,我們還是不要有聯系了比較好。”

瞿既明猛地站起身,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什麽?”

祝念慈從容地接住了他的視線,輕聲重覆道:“不要再見了。”

“畢竟前任這個身份太過尷尬,要是被瞿夫人知道,難免會引起什麽誤會。”

瞿既明楞了楞,一時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而祝念慈也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只是釋然地笑了笑,說:“我可是個很怕麻煩的人,先走了,再見。”

“等等!”

他試圖叫住祝念慈,可Omega的腳步毫無留戀,轉眼就出了門,瞿既明匆匆忙忙地追出去,卻不知道對方究竟是從哪邊走的。

倒是碰見了回來的萊昂,金發男人奇怪地看向他,問道:“嗯?怎麽出來了?跟小祝談完了?”

瞿既明如雕塑般站在原地,冷亮燈光落在他身上,身影倉皇到根本沒有平日裏從容自若的模樣,萊昂頓時就明白了,語氣平淡地問他:“怎麽,被小祝拒絕了?”

Alpha似乎沒有聽見,如同失去靈魂般定定地盯著眼前如迷宮般困住他的走廊,好一會後才開口,嗓音低啞到根本不能聽:“他原諒我了。”

“那怎麽還失魂落魄的?”萊昂奇怪得不行。

他沒有等到回答,無人的走廊裏瞿既明緊緊閉著眼,眉頭微微顫抖,似乎是要落下淚來。

“他怎麽能原諒我?”

萊昂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瞿既明並沒有解釋,只是嗓音沙啞地說:“他不該原諒我。”

就好像那麽多年的執著於不甘只停留在他一個人身上,祝念慈早就往前走去了,他的懺悔,他的愛意,他所有的歉疚和痛苦,對祝念慈來說全都無所謂了。

被困在那年的熱烈冬天和濃烈愛恨裏的人只剩下瞿既明。

不遠處的角落,祝念慈倚靠著冰涼的墻壁,眼眶通紅,嘴唇微微顫抖。

都是騙人的,他一遍遍的告訴自己。

祝念慈,你不能再被同一個人騙第三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