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溪說出這句話來之後，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又或者說，是幹脆摒住了呼吸，關於“夜哭郎”的傳聞，吳家村乃至附近的村鎮，都聽說過，就算再如何傳得有板有眼，大多數人也只當這是個傳聞，而不相信其真實性。

然而，現在卻有人說，要把那夜哭郎本尊召出來，與他的胞姐見面，這如何能不讓人驚悚？

尤其是對於心中有鬼的人來說，更是驚恐得無以名狀。

“姓郁的！你少在這裏妖言惑眾，這世界上，哪有什麽鬼……”吳香菊嚎得有些聲嘶力竭，臉上的表情也扭曲得厲害，讓人怎麽看怎麽覺得可疑，尤其是老村長一家人，看向她的神情裏，都帶著無法掩飾的鄙夷和嘲諷。

大家似乎都不怎麽願意搭理瘋子一般又吼又叫的吳香菊，不難想象，這女人平時在村子裏的人緣，也好不到哪裏去，甚至連她自己的父母，都覺得她有些丟臉，而下意識地離遠了些，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要知道，在這吳家村，每對夫妻都只有一個孩子，無論男孩女孩，吳香菊這個女兒雖然嫁出去了，但老兩口養老的問題，卻是要這個唯一女兒挑起的。

這就要拋下不管了？

郁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吳香菊的家人和親戚，似乎……大家都是一副避之惟恐不及的表情？到底是吳香菊的人緣太差，還是這夜哭郎太過嚇人？

“小郁是吧？我弟弟……他現在在哪裏？我現在就想見他。”吳溪見郁嘉似乎是在想心思，也顧不得其他，輕輕地出聲提醒，這才讓郁嘉回過神來，抱歉地沖她笑了笑，“抱歉，我閃神了。你弟弟就在我這裏，你在心裏默念著他，便能夠看見他。”

當然，就算不默念，郁嘉也是有辦法讓吳溪看到那小鬼的，畢竟，不圓了那小鬼的執念，這凈化和超渡，可沒辦法平順地進行下去。

吳溪沒有應聲，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專註地等著郁嘉的下一步動作，就在大家以為，郁嘉要來一場隆重的召鬼儀式時，卻見他只是在右臂在身後掄了個圈，手掌在虛空中一抓，一個黃色的小紙卷，便出現在了他的掌心。

“出來見你姐姐吧。”郁嘉輕聲說著，將紙卷輕輕拋至半空，只見那紙卷迅速展開變成一個薄薄的紙片人，然後，仿佛打氣球一樣，一點點充實起來，最後，變成一個不到三十公分的男娃娃，臉上的五官看起來有些模糊，但吳溪卻在看到這個男娃娃的瞬間，淚流滿面。

“弟弟……抱歉，我和媽媽都想保護你的，可是，我們沒有做到……”最後，媽媽因此含恨而終，爸爸也沒肯放過自己，獨留她一人，守著這個殘破的家，差點也被瘋顛的奶奶送去跟大家團圓。

小鬼殞命時尚未完成長成，根本不能言語，只能像個剛出生的幼兒那般，用哭來表達自己的情緒，於是，他扯著嗓子放聲大哭，如同魔音灌耳一般，直哭得眾人耳中嗡鳴作響，頭暈目眩得眼睛都睜不開來。

所以，他們也沒有看到，那小鬼如母燕投林般紮到了姐姐吳溪的懷裏，仿佛不要命一般哭了一場，待他的哭聲慢慢平息下來之時，體質稍差一點的人，已經全都被他的哭聲震暈在地，叫都叫不醒，可把那些仍舊清醒的人給嚇壞了，驚恐地護在昏倒的親人身邊，連逃都不敢逃，那小鬼痛快地哭完一場，突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如同厲鬼要找他們索性一般，登時又嚇暈了幾個，砰砰砰地倒地聲不絕於耳。

吳溪皺著眉頭，下意識地阻攔，說道：“弟弟，不要嚇人。”

小鬼聞言，立刻回頭，又萬分乖巧地縮進吳溪的懷裏，似是萬般留戀。

然而，這樣的留戀，卻註定只是曇花一現，不可能長久，畢竟，人鬼殊途。

吳溪抱著懷中完全沒有重量，甚至壓根就感覺不到存在的弟弟，心中百般憐惜，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情，只能不斷地跟他說話，說媽媽懷著他的時候，是如何每日跟他說話，是如何專註地為他縫制小衣服小鞋子，又是如何提及他們的爸爸……

小鬼像是什麽都聽明白了，又像是懵懂無知，只一個勁兒地在吳溪懷裏蹭著鉆著，讓郁嘉看著看著，看出幾分不對勁來……

突然，郁嘉伸手，略粗暴地拎住小鬼的後脖頸，直接把他從吳溪懷裏揪了出來，小鬼頓時發出一聲長長的滲人厲叫，手舞足蹈地想要回到姐姐的懷裏，郁嘉卻是半點也不憐惜，把他拎到了自己面前，還輕輕松松地躲過了吳溪追過來的雙手。

“把弟弟還給我！他會怕……”吳溪是個單純的人，就算是曾經那個害死了父母弟弟還差點害死她的奶奶，她也沒有辦法真心地恨她，更何況，是面對這個來不及出生的可憐弟弟，如果可以的話，她都恨不能替他去死了。

“人鬼殊途，還是保持些距離比較好。”郁嘉這個時候，已經想明白小鬼的企圖，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這小東西，真當投胎是個隨機的活兒？逮著誰的肚皮，想鉆就鉆呢？

看著在自己面前可勁手舞足蹈各種不甘心的小鬼，郁嘉擡起另一只手在他額頭上輕彈了一下，說道：“投胎不是這麽個投法，得按規矩來，不然，人鬼之道，豈不全亂了套。”郁嘉說得雲淡風輕，小鬼卻是突然整個僵住了，完全沒有想到，郁嘉看透了他的意圖，不由自主地害怕了起來。要知道，郁嘉可比他要厲害得多，彈指間就能讓他灰飛煙滅的那種厲害，自己跟郁嘉對著幹，絕對不會有活路。

小鬼看不清五官，自然也就看不到表情，但郁嘉瞧見他又是僵硬又是害怕的模樣，一下就猜出了小鬼的心思，不由得微微失笑，接著說道：“我說過會幫你，便一定會幫你，但前提是，你不搗亂。”

郁嘉說罷，便不再搭理那小鬼，一手似不經意般在虛空中一揮，便將除吳溪和閻睿之外的所有人，都封印在一個獨立的空間裏，讓他看不到眼前的一切，也會在清醒過來之後，徹底地忘記所看到的一切。他上前兩步，走到了吳溪的面前，溫聲道：“他已經死亡五十餘年，不能繼續留在陽間，你可願獻出一滴自己的心頭血，助他重入輪回？”凈化厲鬼，最便捷的方法，便是輔以至親之心頭血，徹底抹去厲鬼對陽間的一切牽掛，得以重入輪回。

當然，這中間，還少不得要對陰差賄賂一番，否則，以這小鬼的惡行，怕不是要入那十八層煉獄走一輪，那樣的話，未免有些太可憐。畢竟，那些因他而無法出生的孩子，停在了投胎成功的最後一步，還可以直接打回原廠再發貨，這小鬼可是被禁錮在這片土地上不得脫身的。

“願意！我願意的！他……做了錯事，下去陰間，會不會被罰？我願意減壽，為他贖罪。”雖然郁嘉並沒有具體說弟弟做過些什麽，但吳家村夜哭郎的傳聞，她還是聽過的，她心中很是擔憂，害怕弟弟下了地府，也不會有一個好的結局。

就算弟弟錯了，她也仍舊想要維護他，心裏正糾結掙紮得厲害。

“我答應了要助他投胎，便不會食言，你不必擔憂其他，我會替他解決。”郁嘉說完，便將拎在手裏的小鬼直接塞到了身後閻睿的指尖，讓他幫忙繼續拎著，“這小鬼滑頭，睿哥你別松手，他在你手裏，不敢放肆的。”

敢放肆？以睿哥的命格，小小生氣一把，不必龍氣，光是那陽氣就能讓這小鬼魂飛魄散，還想有下輩子，顯然，乖乖配合郁嘉的工作，是首要條件，也是必要條件。

果然，小鬼待在閻睿手裏，別說掙紮了，動都不敢動彈一下，僵成一根榻子似的垂在那兒略晃蕩，看在吳溪眼裏，別提多可憐了，心疼得她幾度伸手又沒敢真伸出去。

她明白，郁嘉這麽做，都是為了他們好，當下最緊要的事情，就是讓小弟能好生去投胎，而不必繼續當這孤魂野鬼，留在人世間害人。

郁嘉手腳麻利地擺下了一個一米見方的凈化陣，凈化陣中套著一個引魂陣，可以請來鬼差，將小鬼接引去該去的地方。郁嘉取了一滴吳溪的心頭血置於陣心，凈化陣立刻泛出白光，仿佛有思想一般，伸出一條白色光帶，將被閻睿拎著的小鬼，卷入凈化陣中，任他如何掙紮，也無法脫身，看不清五官的面孔，竟顯出十足的猙獰之色，驚得一直不錯眼地看著他的吳溪，頓時臉色大變，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這是很痛苦麽？為什麽會反抗得這麽厲害？”吳溪下意識地抓住郁嘉的手臂，急急地詢問著，卻被郁嘉輕拍著手背安撫了下來。

“他做了許多錯事，不入十八層煉獄，便要在凈化之時，多受幾分痛苦，熬一熬，便也過去了。”無論是人是鬼，做錯了事，便要承受那一份應得的果，誰也無法逃脫。

相較於十八層煉獄中的刑罰，他這凈化陣中的懲罰，可真稱得上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很快，在凈化法陣中掙紮顫抖的小鬼，漸漸平息了下來，符身的紙人一點點剝離開來，最後飄飄然回到了郁嘉的手上，凈化法陣中，只剩下一個帶著隱約灰暗的小小身影。

已經到了魂魄凈化的最後一步，至關重要。

郁嘉喚出那藏在他身上的小鬼分魂，眼中帶著絲絲不舍，卻又無奈地不得不舍，“去吧，你該回到他的身邊了。”話音落下，小小的白色光團，被郁嘉輕輕一拋，便落在了小鬼的身上，瞬間沒入小鬼的身體，似乎是因為分裂的靈魂終於重新變得完整，小鬼的身體裏的灰暗陰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一點點化作魂魄原本應有的潔白。

然而，不等郁嘉等人高興，突然一個小小的白色光團疾射而出，似是受到了強烈的排斥一般，直直地撞到了房梁上，這才失力地掉落下來，被郁嘉伸手接了個正著。

“……被排斥了？小東西，你不是那小鬼的一縷分魂麽？怎麽會被排斥？”郁嘉表示，他這個天師也有點懵啊，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麽奇葩的情況啊！

更奇怪的是，分魂被排斥出來之後，凈化的過程反倒更加順利了，幾息的功夫，小鬼的魂魄，已經變成了白色，泛著淡淡的光澤，無意識地釋放著單純和善意。

“呵呵，這小鬼曾吞噬了兩個魂魄，早已補足了失去分魂的不足，哪裏還用得著收回分魂。”一道陰森的聲音，幽幽然地突然響起，別說吳溪這個普通的女人了，就是閻睿也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就見陰暗的墻角處，突然顯出兩個高瘦的身影，一步步走出那片陰影，來到他們的面前。

鬼差來了。

“兩位鬼差大人有禮。”郁嘉聞言心中也是驚訝不已，不過，面上神色未變，照原計劃，泰然自若地送上自己準備好的賄賂禮品——兩瓶天地靈露，雖然如今天地靈氣已經不似千年前濃郁，但未被破壞的深山野林中，也還是能尋得的，由天地靈氣日月精華凝結而成的天地靈露，於人於妖於鬼於神，都是當之無愧的好東西。

“好東西！”兩位鬼差顯然是震驚於郁嘉的大手筆，震驚之後，自然是毫不客氣地把好東西收了起來。

這個面子，必須給！這個朋友，必須交！

“小友真是個難得一見的奇才，必然有大前途。”得了好處，兩位鬼差自然是一切好商量，將那被凈化的小鬼收至法器中，便不再多留，笑著跟郁嘉告辭。

“如此，我等便先告辭了，小友辛苦。”言下之意，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他們處理便可，大可放心。

郁嘉對此發展很是滿意，擡手回禮，順便追問了一句道：“這分魂……”可否不交出去呢？他還挺喜歡這小東西的。

郁嘉確實是起了私心，以他的本事，養只小鬼毫無壓力。

只是，兩位鬼差都還沒來得及回應，那小小的白色光團，便一頭紮進了他的腹部，隱沒不見，任他如何召喚都不肯出來，似是要長在他腹中一般。

“……”這就有些尷尬了啊！小東西，好歹等我跟鬼差商量好了你再躲啊！顯得我要跟鬼差搶魂似的。

“呵呵……如何，便是你與這魂魄有緣了。”言罷，兩位鬼差扭頭就走，像是從來沒見過這縷分魂似的，那幹脆利落的勁兒，讓郁嘉沒憋住樂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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