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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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懷川的屋子很安靜,靜得好像沒有人住一般。

沈修遠推門進去的那一剎那,沒來由地感到了一絲緊張,很怕屋裏什麽人也沒有,空蕩蕩的。他繞過屏風,看見洛懷川支著下巴,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書,頓時松了口氣。

“你在啊。”

洛懷川似是一驚,匆忙起身合上書,封皮上面的字還是倒著的。

“……”沈修遠有些無奈,“書都拿倒了,心思在哪呢?”

洛懷川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活脫脫一個做錯了事怕被師尊責罰的乖徒弟。

沈修遠滿腹的話頓時不知從哪說起了。

他思忖片刻,坐下來道:“你知道的,為師向來不喜師徒之間有多餘的感情。”

“那我走?”

“不,不是。”沈修遠趕緊攔住自家徒弟,“也沒說要你走,當時……當時那樣的差錯,誰料得到?為師只是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師尊想和我說什麽?”洛懷川沒有像平時那樣散著頭發或者隨意紮起來,而是規規矩矩地在腦後紮了個丸子,露出清瘦的臉頰輪廓,又微微垂著眼,看起來十分乖巧。

沈修遠瞧著,不由感慨起來:“你跟在為師身邊多年,也曾獨自外出歷練許久,就沒遇到過心儀之人,或者想要給自己找個伴麽?”

“以前或許有想過,”洛懷川看了他一眼,“現在沒有了。”

沈修遠:“……”

沈修遠苦口婆心道:“乖徒,相伴多年的師徒的孺慕之情,和思慕愛戀之情完全不同。你沒遇到過喜歡的,再加上那時為師不記得了,幹了點混賬事,你產生錯覺很正常,過些日便淡忘了,不必往心裏去。”

“若我忘不掉呢?”洛懷川淡淡道,“而且已經往心裏去了。”

“……”自家徒弟油鹽不進,沈師尊屢戰屢敗,深感焦灼,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脫口道,“可為師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沈修遠說完便後悔起來。

果不其然,大徒弟看起來被刺激得不輕,悶悶地應了一聲,神情恍惚,一副隨時都會仙去的樣子。

師徒二人一時間誰也沒再吭聲。

屋外正在化雪,屋檐滴滴答答地落著水,清晰可聞,襯得屋內一片死寂。

濕漉漉的冷風吹進來,洛懷川輕輕打了個寒顫。

沈修遠起身去關窗。

“如果……”洛懷川忽然低聲道,“如果淩卻塵也是師尊的徒兒,師尊還會這樣毫不避諱地直言愛慕嗎?”

沈修遠嚇了一跳,差點被窗戶夾到手,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句話前頭還有個“如果”。

洛懷川等了等,果然如預料般的沒有等到回答,正打算再接下一句“那如果我不是師尊的徒弟呢”,卻聽沈修遠有些艱澀地開了口。

“……會吧。”

洛懷川驀地站了起來。

他驚愕地望著站在窗邊的沈修遠,一時竟腦袋空空,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我……”沈修遠十分尷尬,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我確實這樣想的。懷川,所謂喜歡的人,就是、就是偶爾可能也許大概……會願意為他打破一兩條準則。咳,當然不是說喜歡上什麽人就得一味地退讓、甚是失去原則底線,但是……但是……”

沈師尊耳朵都紅得燒起來。

他趕緊揉了揉,迅速跳過了這個話題:“總之,咳,總之呢就是這樣。為師還要去找封長寧,你先自己好好想想。”

洛懷川沒吱聲,只這麽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覆雜得仿佛抽剝不盡的蠶絲。

沈修遠逃也似的跑了。

房門開了又關上,“砰”的一聲,餘響很輕,卻又繚繞不絕,回音蕩蕩。

洛懷川在屋裏僵立了很久很久,久到成了一尊雕塑,心裏空落落得厲害,又痙攣似的猛然陣陣緊縮,心悸不已,口鼻間忽的漫上一股血腥味。

他咳出了一口血,才發覺自己已經聽不見了,耳鳴尖銳地嘶鳴著,五感遲鈍得幾乎再感受不到任何東西,渙散的目光輕輕落到窗外,卻什麽也沒有看見。

他身子一晃,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地上。

沈修遠走得匆匆忙忙,沒註意到躲在亭子裏喝茶的淩卻塵。

淩卻塵瞥見樹影間一閃而過的影子。

“阿晏出來了。”他對杜若道,“我瞧你屁股底下像是有釘子,不如——”

“我去看看!”

淩卻塵:“……”

他嘆了口氣,朝沈修遠身影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略作遲疑,還是先跟上了杜若。

畢竟封長寧不敢把沈修遠怎麽樣,但洛懷川可是吃人不吐骨頭……不,騙人不眨眼的家夥。

杜若高高興興地過去敲了敲門,不等回應便熟稔地推門進去,一邊開玩笑道:“洛兄,你和你師尊說點話怎麽連窗子都關起來了,不怕悶嗎?這地方誰敢偷聽,不用這麽……洛兄?洛……洛懷川!?”

淩卻塵心道不對,快步跟著進屋,一眼就看見了昏倒在地上的洛懷川。

杜若將他扶在懷裏,兩指並攏輕輕在脖子上一按,發現沒死,稍稍松了口氣,又探了一縷靈力進去。

“怎麽樣?”淩卻塵也蹲下來,“好端端的,為何會昏迷?”

其實他第一反應是沈修遠揍的,轉念一想,雖然沈修遠氣狠了是會揍徒弟,但絕不會揍完就扔下逃跑,楚雲山不就像個破布麻袋似的被扛回來了嗎?

杜若很快做了個大致的推斷:“看起來沒什麽毛病……應該是受了刺激?或許是清衍君跟他說了些什麽,他一時沒想通,氣血逆湧,再加上身體本來就不好,這才昏迷過去了。”

“哦?”淩卻塵饒有興趣地勾起了嘴角,顧及到杜若在場,深吸一口氣,將笑意壓了下去,“那估計一會兒就能醒了,不礙事。”

自家師尊收拾起心懷不軌的徒弟來真是雷厲風行,自己作為唯一一個沒有被收拾掉的,實在是……想不高興都難,如此殊榮,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滿心愉悅。

杜若把人抱到床上安頓好,一轉身,悚然道:“你笑什麽?”

淩卻塵輕輕按了一下唇角,反問道:“我有在笑?”

“你笑得都快嘴巴都快咧到耳朵邊去了。”

“那是你看錯了。”

“我——”

床上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

杜若當即閉上嘴,懶得再跟他爭,殷勤地湊到悠悠醒轉的洛懷川眼前,關切道:“洛兄,你沒事吧?我剛進來就見你倒在地上,真是嚇壞了。”

洛懷川眨了幾下眼睛,恍惚片刻,才看清是他,懨懨地偏過頭,應了一聲,態度十分冷淡。

杜若對他的冷漠熟視無睹,繼續道:“方才是怎麽了?你們吵起來看了?我看見清衍君從屋裏出來……”

“杜兄。”

“哎!”

“勞駕,別在我眼前晃。”洛懷川的態度異乎尋常的冷,話裏帶刺,甚至還帶了幾分少見的不客氣,“我有事想單獨問玄明君。”

杜若:“……”

杜若訕訕地退開了,看起來有點難過,但還是貼心地帶上了門。

“砰”的,屋內重回寂靜。

淩卻塵一擡眉毛,抱著胳膊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洛懷川:“有事問我?正巧,我也有幾句話要問。”

“我先。”

“行,你先,師娘理當讓著徒弟。”

“……”洛懷川咽下一句臟話,盡量語氣平靜地發問道,“你和師尊什麽關系?”

“道侶。”

洛懷川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還有呢?”

“還有什麽?”淩卻塵失笑,“我和阿晏還能是什麽關系?”

“師尊從來不會妄下斷論,尤其是與自身相關之事。他說得如此篤定,除非——”洛懷川頓了頓,大概也覺得這猜測未免太過荒謬,難以開口。

淩卻塵忽然感到了些許不妙:“除非什麽?”

“你第一次見到師尊在什麽地方?雲瑯崖?還是在杜若的流霧峰上?”洛懷川捂著胸口咳嗽兩聲,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不健康的紅暈,眸子一擡,冷冷地盯著他,“恐怕還要更早吧,小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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