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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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天地寂靜。

封長寧吐出一口血,滿臉錯愕,半跪在地上,直直盯著胸前的霜吟劍。遠處的杜若也呆住了,倒是洛懷川沒多少意外之色。

沈修遠用力捂著額角,痛得呼吸都在顫抖,一手死死握住劍柄,眼中清醒決絕,再沒有半點迷茫。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水雲臺的弟子了。”沈修遠喘息著,用力推了一把,將他推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那漆黑的光球緩步走去,輕聲譏諷道,“妖王這尊大佛,水雲臺可承受不起。”

“師尊……”

“別喊我師尊!”沈修遠在黑色光球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幾眼,回頭問他道,“如何解?”

封長寧皺緊眉頭,按著胸口的傷勢,一聲不吭。

沈修遠也沒指望他會說,繞著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朝著裏面的人影抓去。

封長寧大驚失色,甚至顧不上胸口的傷勢,起身要去攔:“哎!別——!”

可惜已經遲了,橫貫在胸口的霜吟劍陡然散作光點,黑芒一閃,沈修遠便沒了蹤影。

封長寧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吃力地撐著起身,還沒站穩,就被趕來的洛懷川一把薅住,胸口的傷勢被帶到,猛地抽痛,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還不把幻境解了?!”洛懷川厲聲喝道,“你困淩卻塵也就罷了,可如今師尊也在裏面!”

“你以為我不想?”封長寧倒吸著涼氣,隨手給自己止了血,目光瞟向那個黑黢黢的光球,“本王出手強行瓦解幻境的後果,方才你也見到了。何況師尊剛剛才經歷過一次,再來一次,恐怕非死即傷。”

“那放我進去破陣!”

“這個幻球的容量很小,我本來就是按照一個人的分量的做的!”封長寧也很委屈,“你再進去,這幻球承受不住當場破裂,裏面的人一個也別想活。”

洛懷川:“……”

洛懷川沈默片刻,視線落在他胸口沾染的大塊血跡上,真誠道:“方才那一劍怎麽沒直接把你捅死?”

“他沒舍得朝著心口捅,偏了半寸。”封長寧唏噓感慨道,“師尊心裏到底還是有我的,刀子嘴豆腐心。”

洛懷川:“……”

杜若拎著劍,不知道現在是該繼續打還是不打,朝著周圍急了眼的熊妖們環顧一圈,再三掂量,收劍入鞘,問道:“所以,卻塵還能出來嗎?”

“肯定能。”因為這會兒已經沒什麽好打的了,封長寧幹脆坐在地上,招呼熊妖們就地搭個簡易的棚子給自己歇息,順便給兩人解釋了一下,“本王設下的這個幻境,能重現那人心中最為恐懼之事,撐過去就出來了。不過現在裏面有兩個人,到底是誰的恐懼,本王也不好說。因為是一人份的幻球,不會出現兩重恐懼,所以只要另一個人代替他闖過去就行了,很簡單的。”

洛懷川冷哼道:“你最好是。”

幻境之中。

沈修遠緩緩睜開了眼,手腕上的鎖鏈叮當響了一聲。

還未適應黑暗的瞳孔驟然緊縮起來。

他環顧四周,很快辨認出來,這裏是南尋州囚禁過他的那個莊子裏。不過奇怪的是,他似乎能很清醒地記得,這只是封長寧設下的幻境。

按理說幻境不管給人美夢還是予以恐懼,最關鍵的是要能令陣中之人一無所覺,直到被困死在裏頭,偏偏這個幻境反其道而行。

難不成因為自己是後進來的,所以沒有被迷惑?

沈修遠琢磨片刻,沒琢磨明白,但也沒覺出什麽壞處,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開始尋找同在幻境之中的淩卻塵。

他活動了一下身子,確認沒缺胳膊少腿,坐起來一扭頭,發現一個臟兮兮的小孩兒安靜地蹲在不遠處。

沈修遠:“?!”

他悚然一驚,一骨碌爬了起來。

這麽一站起來,就發現了不對勁。

地上的那具軀殼並未跟著起來,自己仿佛魂魄離體一般地飄蕩在半空,而這虛幻的身影竟也帶著鐵鏈枷鎖,碰一碰便發出細碎的叮當聲響,十分詭異。

沈修遠低頭瞧著黑暗中的牢房,神色有些凝滯。

他不記得這個小孩。

南尋州的莊子裏怎麽會有小孩子??

他一邊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不存在記憶中的小孩,一邊思索著幻境中出現孩童究竟是個什麽意象,那臟兮兮的小家夥驀地一動。

沈修遠:“!”

只見那小家夥動若脫兔,靈活地撲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地“屍體”上,像只依偎進母親懷裏的獸崽子,小聲哭泣起來:“師尊——師尊你不要我了嗎?”

沈修遠:“!???”

沒等他想起來自己幾時還有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徒弟,“屍體”居然開口說話了。

聲音與自己如出一轍,只是相當虛弱,還帶了幾分哄小孩的溫柔。

“魔修的地盤風水實在不吉利,不能行拜師禮,會克死師父的,不是師父不要你。聽話,若是此劫過後還有命再相見,那便是天定的緣分,到時你便做我的關門弟子。好不好?”

“可是……你說你要走了……”小家夥抽泣道,“不帶上我,不就是不要我了嗎?”

躺在地上的沈修遠閉了閉眼睛,沈寂須臾,低聲道:“你雖然年紀尚小,但落在魔修手裏這麽久,也該明白生死為何物吧?”

小孩一下就噤了聲。

很久很久之後,他小心翼翼道:“可你說之後還會相遇……”

“自然會。我是修道之人,即便死了轉世,也會有上一世的記憶。”那“沈修遠”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真假摻半地哄騙道,“只要你好好修煉我教你的不世絕學,總有一天能從這鬼地方逃出去。喏,拿著。”

小家夥抹了抹眼淚,抽抽搭搭地接過來:“這是什麽?”

空中的沈修遠楞住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是一枚綴著瑪瑙的白玉平安扣。

腦袋“嗡”一聲,遺落在三十三年流離途中的記憶轟然歸來,塵封已久的石門緩緩開啟,抖落著碎石和灰塵,簌簌朦朧,與眼見的情景漸漸交疊、重合,清晰地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這是我……”

低低的聲音回蕩在牢房內,沈修遠恍惚了一下,喃喃接上:“這是我這些年出生入死積攢下來的所有寶物,你且好好收著……”

“不、我不要這個!”小家夥也意識到了這舉動相當不吉利,仿佛在托付遺物,有些慌亂地推拒著,“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等等,等我修煉成絕世神功,救你一起出去——”

沈修遠的心跳漸漸鼓噪起來。

明明只是個沒有實體的影子,心跳卻一聲比一聲響,一下比一下快,陣陣如雷,鼓點般激烈地在耳畔奏響,緊接著凝成一線極細的嗡鳴,刺穿鼓膜。

他意識到了這是誰的幻境,瞳孔不自覺放大,映出牢房裏不見天日的沈悶,和那個小小的身影。

不,不要。

別說那句話。

別說,求你——

“……你救不了我的,算了吧。”

黑暗的地牢在這一刻陡然凝固,“喀嚓”輕響,緊接著像摔碎的瓷瓶般,“咣當”裂成了無數碎片,如暴雨傾盆,稀裏嘩啦墜落。

鋒利的雨幕中,一道孤零零的影子跪坐其間,孤光投落下來,照著他,稻草般蓬亂幹枯的頭發長到齊腰,稚嫩的肩膀慢慢寬厚起來,瘦小的身形也漸漸長為成年男子的輪廓。

那些鋒利的碎片幾乎將他千刀萬剮,最後都藏在了那琥珀般混沌的眸色裏,成了揮之不去的心魔。

這便是淩卻塵的心結。

在最無能為力之時,與重要之人相遇,別離,失去……然後守著一個轉世的謊言找了三十三年。

可自己竟全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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