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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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被他一聲冷笑弄得汗毛倒豎。

“你在想什麽壞事?”

“我在想……清衍君的游魂,怎麽會到了道青身上,真是巧。”

“清衍君什麽?游魂?道青??”杜若差點從凳子上翻下來,驚得聲調陡升,尾音都劈了叉,“你是說,那個自稱阿晏的人,是清衍君??!”

“八九不離十。”

“那你說的恩人……”

“大概也是他。”淩卻塵又拈了一塊雲片糕,卻沒有送入口,只是盯著上面的花紋出神,“三十三年前就……難怪我遍尋九州,卻怎麽都找不到。”

杜若完全沒註意到他後面的話,眼底浮現出深深的憂慮之色,思忖片刻,撂下一句“我去去就回”,起身就往門外走。

就在他快要摸到門板的時候,勁風拂過,門在眼前“砰”一聲合上了,差點夾了他的鼻子。

他惱怒地回頭看淩卻塵。

“莫急。”淩卻塵知道他要去做什麽,搶在他開口前道,“先別忙找掌門。”

“你又想包庇他?這回可不行,這事兒太大了,除非你把我打暈了捆起來,否則今日休想攔我。”

“他不是魔修。”

“當年那事你沒有親歷過,只是聽了些傳聞,作不得數。”杜若回想起自己慘淡的戰績,決定還是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坐了回來,苦口婆心道,“那屆萬宗大會我也在,師父他老人家也像這回一樣,親自查探過一遍。清衍君體內沒有魔種,經脈也沒有走火入魔留下的傷,卻入了魔,說是被逼的,實在很難令人信服。”

淩卻塵沒吭聲。

他確實不知道這些細節。

那個時候,他還在道青手裏充當藥引子,遍體鱗傷地掙紮茍活著。

“後來青雲落派人把洛懷川帶來了,希望清衍君能在徒弟面前生出悔改之心,把背後的魔修供出來,誰料洛懷川也是個狠角色,見勢不對,居然把人給殺了。”杜若嘖嘖道,“下手幹脆,十分狠毒。滅口,一定是滅口。洛懷川叛出師門不久後也墮魔了,哪有這麽巧合,八成是內訌……”

“既然疑點頗多,仙鼎盟怎麽就放過了水雲臺?”

“呃,這……”杜若一時語塞,半晌,才不情不願地繼續道,“因為沒有證據。而且,大多數人不明白這裏頭的關鍵,此事一傳開,都很同情遭欺師滅祖的清衍君。青雲落損失慘重,死了很多守衛弟子,又不肯松口。可三宗六派的掌門哪個不是人精,一見兩頭為難,不是裝聾作啞就是和稀泥,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噢。”

“如今清衍君的殘魂又回來了,用的還是還魂術這樣的邪術。不是師哥不信不過你,此人實在可疑,必須稟告師父才行。”

杜若苦口婆心一番勸說,自覺已經把淩卻塵說動了,又要起身,忽的被一柄劍壓住肩膀,重重地按了回去。

饒是杜若再好的脾氣,也惱了。

“淩卻塵!你犯什麽渾?!沒見前兩天魔修又卷途重來麽?說不準那清衍君就是內應!”他斥道,“難不成你當真昏了頭??”

“先聽我說。”淩卻塵收回劍鞘,“聽完後還打算去找掌門,我也不攔你。”

杜若難得冷下臉。

“行,你說。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個什麽花來。”

他不想看淩卻塵的眼睛,撇開頭,順手往嘴裏塞了兩塊雲片糕,嚼兩下才發現自己也被淩卻塵帶跑了,更氣了,發誓不管這家夥怎麽舌燦蓮花,自己都要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絕不再心軟。

然後淩卻塵一句話就把他釘在了凳子上。

“我親眼見到過他墮魔。”

“什麽?”杜若立刻扭頭看向他,還不小心被雲片糕嗆了一下,趕緊給自己灌了杯水,“慢著,你說慢點,什、什麽???”

淩卻塵很淺地笑了一笑,轉過頭,看向窗外。

“清衍君墮魔的那段時日,我都在他身邊。”

昏沈的天又開始飄雪,紛紛揚揚。

淩卻塵看起來和平日裏很不一樣,神色懨懨的,聲音也輕輕的,說的很散亂,像是想到哪裏說到哪裏。

“是在南尋州的一個莊子裏,我不清楚道青……還有其他魔修到底做了什麽,他每次被帶回來的時候都奄奄一息,看起來像要死了一樣,神智也不怎麽清醒。後來混熟了,他會跟我找點話說,但不多,經常說著說著就昏過去了。”

“南尋州?就是你被道青當藥引子囚禁起來的那段日子?”

“嗯。”淩卻塵應了聲,繼續道,“他身上的魔氣還是一日比一日重,大概也知道自己逃不過墮魔了,就把身上僅有的一樣東西給了我,還教了我一些心法口訣。”

“教你?”

“是啊。”淩卻塵低低地笑了一聲,“那地方又暗得跟鬼蜮一樣,他又動不了,摸骨都沒法摸,還敢閉著眼睛胡吹一氣,說我根骨清奇,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連哄帶騙地讓我修煉正統心法。還說,他傳授我的心法乃不世絕學,只要煉成就能從牢獄裏殺出去——真敢吹啊。”

杜若安靜了一會兒,道:“他沒說自己是誰?”

“沒有。不過……”

淩卻塵頓了頓,又看了眼杜若,似乎在猶豫。

急得杜若推了推他:“別賣關子了,快說。”

“你嘴緊不緊?”

“那當然,不緊你替我縫上。”

淩卻塵笑起來,眼底卻沒有多少笑意,只滿是悵然。

“他騙我說,魔修的地盤風水實在太差,不吉利,不能行拜師禮,會克死師父的。若是此劫過後還有命再相見,那便是天定的緣分,到時便收我做關門弟子,還胡扯一通,說關門弟子是徒弟輩分裏的無上榮耀,大師兄見了都得給我磕頭的那種……若是沒命再見,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無需知曉姓名,也不必記掛。”

“當初你說的師承原來是——”杜若見他臉色不太好,及時打住,沒往下說。

“是。”淩卻塵道,“不過,他大概已經忘了。”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清衍君說,告訴他你是他未過門的徒弟?”

“什麽未過門……我又不打算說。倒是你,口風緊點,千萬別漏了。”

杜若:“???”

杜若愈發看不懂了:“為什麽?”

“為什麽?”淩卻塵重覆了一遍,神色微冷,“因為他徒弟太多了。”

“太多又怎樣?誰家徒弟不是葫蘆似的連著藤蔓一串串,我家師父除外。你怎麽還醋上了呢?”杜若簡直無法理解這家夥在想什麽,“難道說,你其實不想當他的徒弟?那你還拘著人家陪你扮師尊玩兒?”

“誰說我不想當他徒弟?只是光做徒弟還不夠。”

他想做沈修遠心裏最特別的那個。

杜若聽出話外之音,終於咣當一聲翻了凳子,摔了個屁股墩。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開始思考,到底是清衍君邪術還魂這事兒要緊些,還是淩卻塵腦子出了毛病這件事更嚴重。

沈修遠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

“師尊?是凍著了嗎?”楚雲山急急忙忙又找了兩塊毯子過來,抖開給他蓋上,“要不要喝點熱的?”

沈修遠裹在裏三層外三層的被子裏,差點被壓斷了脖子。

“我說,乖徒。”他無奈道,“為師只是修為跌了,不是變成病秧子了。”

“但師尊的傷還沒好。”

“好了好了,都好了。”沈師尊有些敷衍地哄著二徒弟,心裏卻在擔心別的徒弟,“好端端的,長寧怎麽會失蹤……這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楚雲山撇了撇嘴。

“他失蹤前曾托人帶了一封信回來,說是要回老家處理點事情。後來水雲臺出了事,他大概是不想回來了吧。”

“老家?長寧他哪來的老家?”沈修遠納悶,“為師撿到長寧的時候,他就是個一問三不知的小傻子,什麽都不記得。”

也因此對這個傻乎乎的三徒弟偏愛了些。

後來三徒弟被治好了,不傻了,自己還是習慣性地偏寵他一些,鬧出過不少事……沈師尊想到這裏,偷偷瞟了眼二徒弟。

果然見楚雲山很是不忿。

“師尊說了這麽多,卻總是長寧長寧的,對我只是一兩句話隨意敷衍。當年水雲臺亂成了一鍋粥,我幾乎夙夜不敢合眼,四處奔波,才堪堪維系住……”

沈師尊:“!”

二徒弟說得對。他趕緊亡羊補牢:“是為師的疏忽。為師本以為水雲臺早已散了,重生後日夜難安,沒想到竟還有人竭盡全力留了個歸處給我。聽聞浮山還有水雲臺時,為師就知道定是乖徒們想盡辦法保下來的。給為師說說,你孤身一人,是如何做到的?”

楚雲山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心裏卻高興得不得了,瞅了瞅他,再瞅了瞅,實在沒忍住,又一次伸手抱住了裹得像只粽子的沈修遠,把臉埋在他肩上,悶悶道:“師尊,我真的好想你。”

沈修遠也十分動容,搜腸刮肚準備再說點什麽好好哄一哄。

沒等他想好,忽然結界微微一震。

楚雲山立刻松開手,擰起眉,看向門口。

門外,淩卻塵端著剛煎出來熱氣騰騰的藥,禮貌地敲了敲門,不徐不疾道:“師尊,我把藥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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