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吃過早飯,沈修遠便開始了修煉。

既然捷徑沒得走,那便只能靠勤勉。他靜坐片刻,忽然想起淩卻塵會經常在一塊雪白巨石上打坐修煉。

難不成是什麽聚集天地靈氣的法寶?

沈修遠略一思忖,爬下床,往悟石去了。那潔白瑩潤的巨石靜靜挨著一株青松,散發著冷意,上面隱約可見細密的陣法痕跡。

他大著膽子上去摸了一把。

沒有觸發禁制。

看來淩卻塵確實沒胡說,整個雲瑯崖確實不設禁地。

沈修遠圍著悟石繞了兩圈,用指腹摩挲,一點點描摹過陣法刻痕,細細琢磨,然後又試著打坐了半個時辰。

他瞧出了些許門道。

這是用來壓制心魔的東西。淩卻塵有事沒事就過來坐坐,恐怕是心魔深種,難以拔除,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許多。

沈修遠由此生出幾分遲疑。

他想起那雙映著殘陽如火、漂亮卻混沌的眸子,又想到這十幾天的紅燒豬蹄,還有昨晚的那碗酒釀圓子,心裏莫名有點點過意不去。

自己就這麽跑了,而小徒弟又是這般看重自己的師父,要是真的為此受了刺激走火入魔,那可如何是好?

成為魔修的緣由千奇百怪,途徑卻只有三條。

一是主動修習魔功,二是被人種下魔種後強行墮魔。也會有學藝不精的魔修借魔種之力修煉,因此很難分辨擁有魔種的魔修究竟是不是被迫的。

不論如何前兩者還算是有的救,而第三種,則是在修煉時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卻僥幸沒瘋沒死,一身靈力墮化,亦會心性大變成為魔修,且無藥可救。

沈師尊頓時心事重重起來。

淩卻塵暫時還沒害過自己,不應當如此下場,但自己也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坐以待斃,實在令人為難。

這一絲動搖持續到了傍晚時分。

沈修遠接過雜役弟子遞過來一個儲物袋,疑惑道:“這是什麽?”

“是玄明君委托藥堂煉制的一些東西,今日才煉制齊全,就匆匆忙忙讓我送來了。”

沈修遠微怔,旋即打開儲物袋一看。裏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隨便開一瓶便能聞到撲鼻濃郁的丹香,粗略辨來,應當都是用來洗髓伐脈和築基的絕品丹藥。

“……”沈修遠慢慢擰起眉,自言自語道,“他為什麽要給我這些?”

“貴客不是在此養傷麽?”

沈修遠想說你信他的鬼話,話到嘴邊,卻什麽都沒說出口,只默默地拿起湯匙嘗了一口甜羹。甜味綿綿地纏繞在舌尖,很好吃。

他忽然問道:“再過一個多月,桂花是不是要開了?”

“這個……山下或許會有。”

沈修遠擡起頭,沖那弟子微微一笑:“勞煩,到時能否給我折一枝來?”

那弟子不明所以,但念著玄明君給的報酬,還是應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碧綠的葡萄藤爬滿了架子,錯落交纏,葉尖尖上泛起一點微秋黃。

轉眼已是立秋了。

沈修遠斜倚在悟石邊上,指尖撥弄著一枚精致小巧的銀色劍魂。

素白衣袍被長風拂起,輕柔地翻飛著,幾乎與巨石融為一體。烏黑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仿佛流淌在白玉硯臺上的墨汁。

“去!”他輕喝道。

劍魂頓時一震,剎那化作流光,所過之處皆覆薄霜,冰花綻放,寸寸爬上松柏又轉眼消融,留下一縷久久不散的徹寒之氣。

劍隨心動,沈修遠不必看也知道,山道的結界被劃出了一道裂隙。

他垂著眸子,神色晦暗不明。

最近總是想起淩卻塵臨走前那晚說的話。

“師尊會在這裏等我回來嗎?”

……會吧。

畢竟吃了人家這麽多絕品丹藥。

沈修遠望天。

喚醒劍魂後,自己算是有了那麽一點兒自保之力,留下來靜觀其變也無妨。再說……再說多留一段時日或許還可以蹭到什麽天材地寶,早點讓自己恢覆到金丹期,重新擁有讓劍魂實質化的修為,也不失為……不失為什麽呢?

沈師尊找借口找到詞窮。

他不是很想承認自己對一個便宜徒弟心軟了。

許久,他摸了摸腰間的儲物袋,輕嘆了口氣,擡手召回劍魂,慢慢悠悠地往菜地澆水去了。

淩卻塵是一個月後回來的。

水雲臺的委托很早就辦完了,但在回程途中,杜若不知哪搭錯了根筋,非要拖著自己一塊兒去棄亂谷探個究竟,便又耽擱了一個月。

不過也並非全無收獲。

棄亂谷繁盛的雜草不知為何竟變得焦枯衰敗,像是遭遇了極煞之物的摧殘。循著痕跡過去,便順藤摸瓜地找到了一處隱秘山洞,地上還躺著斷成兩截的棺材板。

棺材、鎖鏈、符咒……

淩卻塵目光一寸寸掃過洞內,隱約明白過來沈修遠為何會有小痣和梅花刺青。

他喚過道青幾聲師尊,自然也學過一點魔修的東西,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這是還魂邪術所留下的痕跡。

當年道青死後,不僅很倒黴地被魔修盜走了屍體,還被藏在這個犄角旮旯裏煉制成了容器。而沈修遠十有八九就是那個魔修。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莫名覺得有些失望,好像珍藏了許久的琉璃珠子突然變成粗糙礫石,褪去神秘之後的真實乏味得令人厭倦。

杜若蹲在棺材邊,掩著鼻子道:“好重的煞氣,不過這臭味和那家夥身上的如出一轍,不會有錯,他肯定是從這裏出去的。”

“是還魂術。”

“啊?”

名門正派出身的大師兄並不曉得這是個什麽術法,於是淩卻塵簡單地解釋了兩句,然後拽著吱哇亂叫的杜若走出山洞,“轟”地一劍連洞帶棺材全都毀了個幹幹凈凈。

杜若聲音都喊劈叉了:“這可是鐵證!你瘋了——!?”

淩卻塵松開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麽鐵證?你看見了?”

杜若:“???”

杜若嚷嚷道:“那魔修絕非善類!他定是生前壞事做盡,害怕哪天被仙鼎盟惦記上,所以才會想到用這樣陰損的法子,給自己留條後路!而且他找誰不好,偏偏占了你師父的軀殼借屍還魂,又剛好被我撞見,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八成有所圖謀,你還要留他在身邊,卻塵,聽師哥一句勸——”

“誰是你師弟?”

“師父他老人家一直心心念念想收你做親傳,”杜若努力擠出一滴眼淚,淒淒切切道,“可你這樣執迷不悟,養虎為患,我怕等不到你回心轉意拜入白鳳道那天了,先過把癮。這點便宜也要計較?”

“先前你偷偷恐嚇他,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放屁!”杜若跳起來,“我沒有!我甚至還辛辛苦苦幫你搭完了葡萄架子!”

“那多謝。”淩卻塵道,“等回了白鳳道,請你在山下吃一碗臊子面。”

“咱倆都辟谷多少年了!沒點誠意。”杜若笑罵道,“難道你還吃?”

淩卻塵想起那勺香甜軟糯的酒釀圓子,沒接茬,只轉身道:“回去了。”

“等等等等,”杜若追上來,勾住他的肩背親親熱熱道,“跟師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不會真被那魔修給迷住了吧?那可是魔修啊。”

“再胡說,把你舌頭割了。”

杜若委委屈屈地縮回了手,然後接到了一個丟過來的錦袋。

“這是什麽?”他從裏面抽出一條柔韌的墨色緞帶,兩頭連著精巧的烏金鎖扣,“金蠶天絲緞?喲,禁制法器,什麽時候買的?看樣子品階還相當高,這下那魔修有的苦頭吃了。早拿出來嘛,我還以為你真鬼迷心竅了。不過這要是纏在手腕上,呃……是不是長了點?”

杜若比劃兩下,陷入沈思。須臾,他恍然:“扣在脖子上的?”

“看夠了便還我。”

“還你還你。”

杜若一顆提吊的心放回了肚子裏,高高興興地拉著他一路游山玩水,優哉游哉地回了白鳳道,甚至賞臉在山下吃了一碗臊子面。

吃完面,又說要去給師弟師妹們買松子糖和點心。

折騰來折騰去,直到戌時,淩卻塵才踏上了回雲瑯崖的山道。

夜色沈沈。

稀疏的月光從雲間漏下,卻並沒有什麽用處。

山道依然是烏壓壓的黑,右側就是萬丈崖壁,蜿蜒向上,在遠處收束成極窄的一條,仿佛紙上隨意拖拽出來的墨跡。

他不緊不慢地走著,靴子在石階上敲擊出有節奏的聲音,腰間的佩劍隨之一扣一扣地輕響,又很快消散在無邊夜色裏。

黑漆漆的山道上忽然出現了一點光亮,模模糊糊,像天邊的月亮。

淩卻塵怔住。

他停頓須臾,又很快繼續朝著亮光走去。

那是一盞光暈柔和的白色燈籠,旁邊還坐著個什麽人,縮成一團藏在燈下的陰影裏,面目模糊。

又走近幾步,淩卻塵看清了。

是他的“師尊”。

入秋後夜涼如水,沈修遠披著一件薄薄的鬥篷,不知為何孤身坐在山道的石階上,抱著燈籠歪歪斜斜地倚在崖壁上睡著了,乍看像只絨絨的小獸。

這個位置,正好是雲瑯崖結界的邊緣。

他垂著眸子,靜靜地看了片刻,心裏想過千百種緣由,卻覺得每一條都有些荒謬,於是輕輕拍了一下沈修遠的肩膀,試圖喚醒他。

“唔?”沈修遠睫毛顫了兩下,很快睜開眼,迷茫地看向淩卻塵。大約是因為剛醒,眸子裏還蓄著一點水光,在燈籠映照下如碎星閃爍,瑩瑩點點。

許是受了涼風,他的嗓音略微沙啞,在月色昏暗的夜晚顯得又輕又軟,熟悉的散漫淺笑隨著話語浮現,看起來溫和無害。

“回來了?”

淩卻塵虛虛搭在他肩上的手僵了一下,眼底的詫異轉瞬即逝,隨後直起身,悶悶地“嗯”了一聲,終於隱約記起自己臨行前隨口問過的話。

“……師尊會在這裏等我回來嗎?”

可是當初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沒有想到,真的會有人傻乎乎地提著一盞燈籠,守在山道上等自己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