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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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所指的, 原來是床板後數道深深的刻痕。

這些刻痕一道又一道重重疊疊地累積著,像是樹的年輪,在悄無聲息間記錄下飛逝的時光。

吳議幾乎快要忘記這些自己親手用小銅秤砣刻下的印痕, 不由伸出手指在凹下的印槽中輕輕摩挲著。

印在指下的觸感冷而生硬,就像當初命運給他設下的一道道障壁, 非要把他逼到上絕路不可。

好在每一次的懸崖絕境, 他都僥幸險中逃生,才有機會重臨舊地, 追憶往昔跌宕起伏的崢嶸歲月。

“當初我身負血癥的時候,就是在這道墻壁下孑然求生的。每撐過一天,我就在上面刻下一道橫杠, 以此來激勵自己不要放棄, 一定要撐著活下去。”

活下去, 不過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最初的念頭。

初衷得償, 夫覆何求。

掌背上被覆上一個熨燙的溫度,貼著他的手,像一張溫柔的網,將這些年辛酸沈重的往事都包羅在五指之間。

“師父, 以後不管遇到什麽樣的疾病困苦,我都會一直陪著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的。”少年低啞的聲音似穿堂而過的微風,無意間撥動人的心弦。

吳議不由微微一怔, 旋即啞然失笑, 沒想到自己這個為人師尊的人, 竟然要徒弟來寬慰自己了。

李璟的神色卻異常認真:“就算我走遍海角天涯,也一定會回到你身邊的,你要等我,師父。”

他的心意,吳議自然明白。

他是已逝之人,自然不能像李璟一樣自由自在地招搖天地間。

天後何等睿智聰慧,未嘗就沒有看透他們耍的這些小小伎倆,不過賜他袁州這一方閉鎖的小城為一生的棺槨,讓他生死都不能再回到大明宮中。

卻不知剛好合了吳議的心意,長安繁華遮亂眼,又如何比得上山水一隅得我心?

不由回握住他的手,千言萬語抿於一個淺淡的微笑。

“好。”

——

兩人在吳家別院轉了一圈,都覺得是個僻靜清凈的好地方,於是第二日李璟便親自造訪刺史府上,想要替師父買下這所承載有不同意義的別院。

劉刺史接替吳績的職位也有好幾年的功夫了,眼瞧著上一位老哥就因為站錯了太醫的隊而被貶巴蜀,自然對自己的立場掂量得分外小心。如今聽聞南安郡王李璟要來買他那鬧鬼的別院,哪裏有說不肯的道理,甚至一文錢也不收,巴巴地讓人把房契送到李璟手上。

“無功不受祿,劉公還是開個價吧。”李璟眉梢一挑,風流中帶出三分少年人的銳意,流轉的目光似一柄銳利的小刀,輕而易舉地挑開劉刺史心裏那點小九九。

——無外乎是瞧他這個郡王爺如今頗得天後青眼,想要借著他的口和天後美言幾句,讓天後記得這片鄉野之地還有自己這麽個人。

劉刺史愁眉苦臉,仿佛李璟給他出了個大難題:“郡王爺有所不不知,那小院原來是鬧過鬼的,所以下官府上也無人居住在那裏。既然郡王爺想要,下官自然成人之美,絕無吝嗇之意。若下官趁機斂財,豈不平白辜負了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

他言辭振振,仿佛自己恨不得跪謝李璟討走了鬧鬼的小院,李璟也不由在心中哂笑,從古至今可沒見過這樣的討價還價,買家要出錢,賣家卻只肯白送。

“既然如此,本王就謝過劉刺史了。”他倒也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加糾纏。

“那下官改日就差人將院子好好打掃一番。”劉刺史是在官場裏摸爬滾打慣了的人精,自然深谙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道理。

“這倒不必了,已經承蒙大禮,豈可再多加麻煩,我自己打掃布置就可以了。”

李璟深知吳議喜靜好書的脾氣,要讓這位刺史打掃打掃院子,再“順便”送兩套奢華的家具,指不定還破壞了那院子的清幽之氣,反倒落於俗套了。

至於該怎麽布置裝點,當然是他這個做徒弟的該盡的孝心,豈可被人越俎代庖了去。

劉刺史何等精明,馬上改口:“那下官就不去叨擾了。”

劉刺史這人聰明就聰明在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又不該說什麽。該說的場面話他一個字也不省,而某些不可明說的問題他便裝聾作啞,絕口不提。

比如這院子裏供的究竟是什麽大佛,要他堂堂一個郡王爺放下身段去做粗鄙之事?

若說是養在外頭的女子,也決計不至於安置在那麽窮酸落魄的地方,可要說是什麽下賤之人,卻也不見得能讓郡王爺這麽上心,劉刺史思來想去,只能斷定裏面是位招惹不起的貴人,以後恐怕要多多留神,不能讓他在自己的地盤上有半點閃失。

而被他揣在心頭翻來覆去掂量輕重的那尊大佛,如今卻在城邊的官學門口打著轉悠。

“拘於鬼神者,不可與言至德;惡於針石者,不可與言至巧……”

學子們悠悠的背誦聲從中傳來,反反覆覆都是那本《黃帝內經》。

地方官學自然比不上長安太學的教育水平,學生多停留在死記硬背的程度上,而很少有思考和提問的空間,這樣培養出來的大夫,大多也就是照著規條看病的書呆子,而很鮮有銳意創新的人才。

唐朝醫風多墨守成規,和這樣的教育方式自然有分不開的聯系,想要培養出靈活變通的人才,恐怕還要從學生的時候抓起。

如此想著,不覺間已轉進客棧,他心不在焉,幾乎一頭磕在門上,幸好被李璟拉住了,才免得鬧出笑話。

“想什麽事情,這麽出神?”

吳議倒沒有絲毫隱瞞的意思:“我在想,我能不能在袁州開一家醫科的私塾。”

“私塾?”李璟微一詫異,心頭旋即升起一股醋意,若是吳議在袁州開了私塾,豈不是以後會冒出許多師弟,來跟他瓜分這個師父?

吳議全然沒嗅到徒弟身上隱約的那股酸味,心思還徜徉在學子們的讀書聲中:“唯有從學生開始革新,才能改變醫林的守舊之風。只可惜我已經是身死之人,不能再去官學教書,所以就想到了開私塾這個法子。”

李璟忍不住咬上他的耳朵:“那以後豈不是有很多小師弟要叫我師兄了?”

吳議這才品出這話裏的酸味,反起了逗弄的心思:“不止是師弟,還有師妹,既然是私塾,那麽也不妨收些女弟子……”

“收些女弟子做什麽?”李璟登時豎起了耳朵,像只戒備的小犬似的,眼裏寫滿了警惕。

“自然是因為女弟子賞心悅目了……”吳議調笑道。

話未說完,便感覺脖頸上被人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對方磋磨著尖尖的犬牙,頗有威脅之意:“賞心悅目?是不是還要擺進家裏好好欣賞欣賞?”

吳議摸了摸脖子上淺淺的牙印,淡淡嘆了口氣:“可惜家裏已經有了只愛咬人的小狗,恐怕要把學生們都嚇跑了。”

兩人耳鬢廝磨一番,開夠了玩笑,才重新開始商量起正事。

吳家別院地方偏僻,人跡稀薄,倒不失為一個潛心教學的好地方,只需要置辦些桌椅板凳,添上幾本經典的醫經,稍微拾掇拾掇,就可以湊成一個小小的書院。

“既然要辦私塾,總得取個名號才好。”吳議倒也少見地表露出興奮的神情,抓著筆在紙上不停地琢磨著書院的名字,“若起名春林書院,就和以前的春林堂沖撞了名字,顯得不尊重沈大夫,叫杏林堂,仿佛又太張狂了些……”

他正埋頭苦思的時候,李璟已經握住他的手,帶著蘸滿濃墨的筆鋒,在紙上赫然落下兩個大字。

鴻鵠。

“鴻鵠書院?”

這倒不失為一個大氣磅礴的好名字。

李璟從背後環抱住他,鼻息灼熱地撲上來:“鴻鵠之志,在於九天,唯有立下這樣的志向,才能展翅高飛,逆風而上。也唯有心存大志的學生,才能配得上你的一身才華。”

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他不說,吳議心中也明白。

願為雙鴻鵠,振翅起高飛。

這是他當日對李璟的承諾。

“師父,你覺得這個名字好嗎?”李璟一邊低聲喃語,一邊已松開握筆的手,伸向吳議有些松散的衣襟。

“好……嗚。”猛然被摸到私密的地方,吳議下意識地按住那雙不規矩的手,一擡眸,便撞見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平靜的眸光之下隱隱蘊藉著情欲的怒波。

“師父,是你說好的。”李璟的耳語沈如一潭美酒,輕易地讓吳議泛起了醉意,手上的勁兒不由松開了些。

他也不是不識人事的少年人,自然也有情到濃時不能克制的沖動,也便省了扭扭捏捏的功夫,放心地將自己交給這人的掌中。

感覺到他的抵觸漸漸消失,李璟才放任手上的動作繼續下去,解開散亂的衣襟,用指腹感覺手下人溫然如玉的肌膚。

覆著薄繭的手是一把溫吞的火,輕而易舉在白皙的皮膚上掠出一道道冶艷的痕跡,吳議從不知道原來一只手掌就能煽出一片燎原之火。他竭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克制住呻吟的欲望,幻想自己不過是一樽被捧在手心賞玩的花瓶,那人的動作卻更加肆意,著意於替他染上迷亂的釉色。

頑劣的手掌繼續向下,探入更加隱秘的地方,吳議輕喘一聲,放松了身子任憑對方予取予奪。

低垂的夏風掠地而過,將昏昏火光擦得遽然一亮。

明亮的燈光拉出兩條交疊的影子,像兩枝交纏在春風中的楊柳,緊緊不能分開。

雙影搖曳,渲出一室旖旎。

兩人弄翻枕席,一夜放肆。

——

次日,吳議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周身像被巨石碾過似的酸痛不已,某個不可明說的部位更是苦不堪言。

好在渾身上下還清爽利落,大概是昨夜的放縱之後,李璟已經替他擦凈了身子。

一轉眸,便瞧見一雙眼巴巴盯著自己的眼睛,像那種做錯了事情的大犬似的,委屈又討好地盯著自己,生怕自己反悔一般。

吳議自己倒不覺得雌伏人下有什麽可委屈的,總不過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既然已經接受這份世俗不容的感情,就沒有好矯情的。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一開口,幹澀不已的嗓子就在提醒他昨日的諸多荒唐,李璟知道他身子難受,趕緊到了盞熱茶遞到吳議唇邊,服侍著他灌下一口。

一口溫熱的茶水灌入喉中,吳議才覺得拆骨削肉似的酸痛略微被緩解了些,只是沈沈的疲倦壓在身上,像一張厚厚的大氅,裹挾著沈沈的睡意。

“已經到了未時了。”李璟垂眸貪看著這人的眉眼,仿佛怎麽也看不夠似的,又想起昨夜一響貪歡,心下便覺燥熱不堪,只不過記掛著吳議的身子,不敢再造次。

“竟然都到了這個時辰。”吳議惦記著鴻鵠書院的事情,便急著起身要去置辦東西,卻被李璟攔腰又摁回了床上。

“師父,書院的事情,我會替你打點好的,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吳議也知道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辦成的事情,身子也實在疲倦不已,便又倚著李璟的身子,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睛,安然地陷入睡眠之中。

等他鼻息酣然,李璟才小心翼翼地將人掖進被子裏,抽身走到窗邊,信手一招,便引來一只灰色的鴿子落在腕上。

這是長安來的信鴿,太平觀中所豢養的,他斷然不會認錯。

果然,解開鴿子腳上的信箋,映入眼簾的是一行清秀娟麗的小字。

信上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君安否?

平淡無奇的三個字,卻不知包含了多少焦灼的關切和遙望的想念。

在那個明槍暗箭、刀光劍影的牢籠之中,總是有人真心實意、情真意切地關心著他們的。

李璟鄭重地收下這張輕薄的紙條,坐在案前沈思許久,才揮筆寫下一個字。

安。

接著便將寫好的紙條綁在鴿子腿上,輕輕拍了拍它的翅膀,目送著它銜著平安的喜報,漸漸消失在蔚藍的天際。

——

兩人在客棧中又小住了兩日,總算把別院收拾了出來,又專門騰出一間四方見光的房間作為授課的教堂,搬進幾張桌子進去,在略有些斑駁的墻壁上掛上黃帝華佗等人的畫像,倒裝點得頗有幾分清雅之致了。

郡王爺在袁州城開了個私塾書院,這可算是件難得一見的稀罕事,消息一戶一戶串珠似的傳遍了整個袁州城,最後才傳到劉刺史的耳中。

他只道李璟在外頭養著什麽女眷,沒想到居然是位行醫教書的先生,心知此人定然非比尋常,忙不疊上門拜訪,順便送上書院開張的賀禮。

劉刺史一見著這位溫雅清秀的青年,便知道此人非池中之物,於是也撂下一州刺史的架子,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還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

吳議一時怔忪,還沒想好要如何自報家名,李璟已經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姓李,是我的同門師兄。”

“原來是李先生,失敬失敬。”劉刺史拉著吳議的手便開始噓寒問暖,直到吳議再三推脫沒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了,他才笑吟吟地辭別了二人。

等一時跟風過來恭賀順帶圍觀的吃瓜群眾都散開了,吳議才松下一口氣,原想著自己籍籍無名,想來要開張書院也是件難事,倒沒想到劉刺史親自趕來賀喜,還起到了不小的廣告作用。

如今袁州城中,恐怕已經無人不知新開了一家專門教醫科的鴻鵠書院,而人人無不好奇,執掌這書院的李先生,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物。

“李先生,開張大吉,可還滿意?”李璟笑道。

“我怎麽就成了李先生?”吳議斜眼睨他一眼,頗有威懾之力。

但這略帶薄怒的眼神,落在李璟眼裏,也是情意綿綿的意思。

他伏在吳議頸側,低語笑道:“嫁夫從夫,你自然該從李姓,何況當日是你自己對王老太說你姓李的,豈可賴賬?”

吳議萬沒料到自己隨口一句謊話就成了人之把柄,又被“嫁夫從夫”四個字嗆得滿臉緋紅,只好以無賴之道還治無賴之身:“哦?當日是哪一日,我怎麽不記得了?”

李璟卻湛然一笑,仿佛守株待兔的農人,終於抓住了這只狡兔的小尾巴。

“你瞧瞧,這是什麽?”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陳舊發黃的契約,小心翼翼地鋪展在吳議面前的桌子上。

吳議垂首一看,不禁啞然失笑。

這赫然正是當年李素節從吳績手中把他買來的賣身契。

昔年不過情急之下,出此下策,沒想到李璟一直將這一紙契約貼身保存,直到今日,才重新讓它得見天日。

“你既然是我李家的人了,怎麽能不姓李?”李璟貼近了他的耳朵,在他滾燙的耳根上飛快地點下一個吻。

吳議自然明白,“吳議”已死,留在這個世上的,也只能是一個名字不焉的李先生。

李璟為他鋪設良多,無外乎就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活在這山水一隅的小城之中,能夠快快活活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不由握緊了對方的手,與他耳鬢廝磨,脖頸相交,半響,才輕聲道:“多謝你。”

李璟心中一時如浮冰化水,冷暖交錯,仿佛數年來按在心底不可見人的隱秘情絲終於浮上表面,撥開雲霧,見得陽光。

正想和他再說上幾句體己的話,便聽得堂前傳來一陣篤篤的敲門聲。

“敢問這裏可是李先生的學堂?”

二人對視一眼,李璟深恨這個不知哪裏鉆出來的客人壞了自己的好事,卻也只能按下不表,面上照舊一派和善的微笑,和吳議一同出門迎客。

“請問客人有何要事?”

來人是個五短身材的男子,一身的短小精悍中唯有一雙眼睛銅鈴一般瞪得碩大,顯得他分外精神奕奕。

“我是春林堂的齊鳴,聽聞李先生才高過人,年紀輕輕就辦起了學堂,所以特地來恭賀恭賀。”

吳議聽得“春林堂”三字,心中遽然一動:“不知春林堂的沈大夫如今可還健在?”

齊鳴不由一楞,沒想到這位京城來的李先生竟然還認識春林堂的舊主人,心中那股子敵意倒頓時削減了三分:“沈大夫已在年前去世了,敢問先生和沈大夫有什麽淵源?”

昔年吳績的嫡妻江氏冤屈吳議以砒霜害人,就是這位沈大夫仗義執言,講出了孫思邈用砒霜醫治血癥的先例,才給了吳議一條生路。這些年來,吳議雖已見識過許多名流聖手,但對這位醫德仁心的老先生仍獨存了一份尊敬之心。

沒想到沈先生竟已作古,吳議也唯有嘆息一聲:“沈先生對我曾有救命之恩,而我卻沒有報恩的時候了。”

齊鳴看他神色黯然,倒不像虛情假意,心中也就暗生了三分好感。

但今天來的任務他還沒有忘記,於是清了清喉嚨,道:“先生此話差矣,如今春林堂正有遇到一樁難治的病,想要先生伸出援手。”

聞言,吳議先是一楞,旋即便有了分寸。

春林堂是袁州城的老字號,屹立數十年而不倒,其中自然不乏隱藏在民間的聖手高人。

若說這位春林堂的大夫是來求援的,倒不如說是來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一個下馬威的。

——敢在人家的地頭上開辟一番新天地,自然就要拿出真金白銀的本事給別人瞧一瞧,否則,便不能服眾。

李璟悄悄牽了牽吳議的袖子,示意他不到必要時不用強出頭,一切他皆可解決。

吳議卻只是悄悄跟他搖了搖手指頭,此事他自有分寸,若不能以才屈人,那以後鴻鵠書院在袁州城,也絕無立足之地了。

師徒兩無聲地交流一番,終究是徒弟拗不過師父。

吳議才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那麽,就請齊先生帶路吧。”

——

三人一路匆匆而行,很快就到了春林堂。

在路上,齊鳴便簡單地和吳議描述了一下病人的情況。

原來患者是個三歲大的小姑娘,因連日高燒才請了春林堂的大夫去看病,因是換季之屆,本就易染傷寒,齊鳴也未放在心上,只開了一劑小柴胡湯以驅寒散熱。

卻沒想到五日下去,孩子的病情不僅沒有絲毫緩解,反而更加嚴重,一直高燒不退,用盡了各種退熱的方子都無濟於事,這才讓春林堂的人慌了神。

偏巧這時候聽到吳議要開醫科私塾的消息,春林堂的人便動了心,要讓這位年紀輕輕就敢執鞭論教的青年來一試高低。

一聽到五天這個關鍵的時間點,吳議心中已暗暗有了三分的把握,等到了春林堂中,便遠遠瞧見一枚半人高的小小女童,正焉巴巴地躺在病榻上,額上纏著一圈退熱的冰片,眼圈紅得兔子一般,整個人看上去可愛又可憐。

吳議一眼便瞧出這女童的病癥所在,但面上仍舊和風細雨一般不露聲色:“想必這一位,就是先生所說的病童了吧?”

齊鳴點點頭:“正是。”

吳議湊了過去,朝那女童微微一笑:“毛毛,你不要怕,伸出舌頭給哥哥看一看好不好?”

那女童也很是乖巧,老老實實地伸出舌頭。

吳議一見,果然如楊梅一般充血紅腫,又輕輕翻動了她的手足,見其四肢都略有些紅腫,心中已經斷定了自己的診斷。

這是典型的川崎病。

只是這種直到二十世紀才被命名的疾病,在中醫之中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名字,而只能被籠統地歸為溫病學的範疇之類。

而此時的溫病學還被歸為傷寒的範疇之內,唐朝的中醫們對其的認識實際上還停留在“冬傷於寒,春必病溫”的層次上,還遠沒有總結出一個完善的溫病學體系。

也難怪遇到這樣的病癥,他們就就束手無策了。對於守舊的中醫而言,《黃帝內經》就是杏林的聖旨,絕不容許後來者有違背的餘地。

吳議不由在心中低嘆一句,若黃帝知道自己辛苦著作反而成了一道難以跨過的大山,不知會是喜是憂。

齊鳴見他半響不語,以為他也無計可施,心中遺憾之際,不免也有些放松下來,想來春林堂的大夫都無藥可治的病癥,並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能輕輕松松解決的。

卻沒料耳畔傳來溫吞水般平穩的聲音:“此非普通的傷寒,而是溫病。”

齊鳴眉梢一挑,倒被他的話挑起不少的興味:“溫病?”

吳議接過李璟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才悠悠道來:“此病的病邪為溫邪,而非寒邪,所以你們用驅寒散熱的藥劑,自然是沒有用的。”

齊鳴心下一動,脫口道:“病邪何出?”

吳議笑道:“此病的病邪伏少陰出於少陽。”

“何解?”

“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才導致出現高熱不退的癥狀。而衛有邪阻,營有熱逼,會使血液瘀於膚表的細小血絡之中而形成丘疹。齊大夫要是不信,大可以親自看一看以驗明。”

說著,撩開女童的褲腳給齊鳴一瞧,果然上面已經密密生出許多淺紅色的丘疹。

齊鳴一開始還半信半疑,直到吳議對答如流,並且準確地預估出病人的癥狀,才算是真正心悅誠服。

於是出口的語氣也客氣了很多:“照先生看,此兒須用什麽方劑好?”

李璟早已打開了藥箱子,取出筆墨紙硯,端在吳議面前。

堂堂郡王爺,居然肯在這位李先生面前如此伏低做小,看來這人的本事還真不小,齊鳴在心中暗道。

吳議卻習慣了和李璟師徒相處,自然不覺得有什麽異樣,冥思片刻,便揮筆寫下一個方子,便遞給了齊鳴。

齊鳴低頭一瞧,原來是清瘟敗毒飲合消瘰丸的方劑,他也不是個笨人,自然一點就透,不由大嘆一聲:“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呢!”

旋即才朝吳議深深一揖:“先生果然名不虛傳,若以後有鴻鵠書院有春林堂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先生千萬不吝開口。”

這話是承認他吳議的本事,也認可了鴻鵠書院了。

有了這家百年老店的鼎力支持,以後也就不愁收不到學生了。

吳議這才卸下心頭的重負,化作一個真摯的笑容:“我也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正巧遇上以前在別處見過的病,以後還有請教的時候,也請春林堂不吝賜教。”

齊鳴見他醫術過人,為人又謙和有禮,這才算明白了為何此人年紀輕輕,就有把握執掌一家書院。

聽聞此人從京師而來,莫非是太常寺所出的太醫?

不等他思索完吳議的身份,師徒二人早已客客氣氣地告辭離去,徒留他一個人捏著吳議留下的藥方,在斜陽餘暉中苦苦冥思。

——

等二人離開了春林堂,回到鴻鵠書院,天色已經暗如黑幕,點點寒星遙遙綴在天頂,仿佛一雙雙森寒的眼睛,睥睨著人間冷暖。

夏風穿庭而過,搖動庭中槐樹簌簌有聲,星輝從重重疊疊的葉中篩下,落在庭中,如一地璀璨的寶石,熠熠生輝。

吳議和李璟並肩坐在石階之上,望著遙不可及的浩瀚星河,仿佛整個人的心胸也跟著開闊起來。

“師父。”李璟卻深深望著吳議的側顏,從他的眸子中看到璀璨星河,卻覺得比天上的星空更加動人。

“怎麽了?”吳議側過頭來,睫上還落著點點星光,撲閃迷離。

李璟忍住撲上去親吻一口的沖動,鄭重道:“明天我就要離開袁州了。”

吳議先是一楞,旋即明白過來,璟兒要游離四方,自然不能囿於四四方方的一塊袁州城中。

於是不由銜了一抹柔和的笑意:“嗯。”

“你會在這裏等我回來嗎?”

少年的聲音微帶顫抖,仿佛還是那個幼小又倔強的孩童,撞得頭破血流也要見到自己。

那時候,又何曾想到二人之間會糾纏至此?

“會。”吳議道,“我們一定還會再相見的。”

就像過去的每一次分離,都一定會迎來重逢。

直到天涯海角,白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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