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狄仁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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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議心中不由咯噔一跳:“周公的意思是……”

周興關上了房門, 將身後一道明晃晃的月光一切斷在門外, 燭光昏暗的屋子裏,唯有他一雙眼睛賊光閃亮。

他緩緩走近吳議的身側,將低低的聲音壓入對方耳中。

“其實貞武將軍是如何死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誰下了這樣的狠手要毒殺他,我想, 如今能證實這件事情的人已經不多了,而吳太醫你就是其中一個啊。”

吳議淡然一笑, 並不言語, 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周興這才繼續道:“貞武將軍的確死於張起仁之手,可張起仁與他素來無冤無仇, 他這番心計又是為了誰呢?推來算去,這件事情,如今恐怕只有吳太醫你一個人知道了。”

說到這裏,他的眼中竟然閃過一絲艷羨之情:“我曾經說過,我很羨慕你, 因為你真的有很不錯的運氣, 每每當天後遇到一些危機的時候, 你都能成為她扳回一城的關鍵人物, 這樣的福分, 可是別人求都求之不來的啊。”

聞言,吳議不由哂笑一聲:“可有時候知道的越多, 背負的危險也就越大, 張起仁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先例嗎?”

周興定定地望著他, 眼中躍動著火苗:“富貴險中求,若能像他老人家那樣一世榮華,就算是死,也是值得的了。”

這話套用在他周興自己身上倒不錯。

不知道來日周興被來俊臣逼入滾燙的翁缸的時候,還會不會想起今天勸自己的這番話呢?

一想到請君入甕這四個字,吳議心中不由掠過一陣寒意。

周興身為酷吏,戕害無辜忠良,自然死不足惜,但天後要犧牲掉手中的任何一枚走卒的時候,卻也都不帶有一絲猶豫。她是如此的清醒而冷酷,隨時都可以棄車保帥,斷尾求生。

這樣的果毅決絕,讓人不由覺得膽寒心畏。

自己知道了背後如此多的秘密,難道天後真能容他活在世上?

恐怕答案未必如周興所說的那樣招人羨慕。

顯然,周興和吳議的想法並不一樣。

如今的他,終於一轉仕途的頹勢,進入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三省六部,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向那些曾經對自己百般不屑的人證明了自己是何等地睿智不凡,才能在每個緊要的關頭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一時的風光已經就像一雙情人溫柔的手,輕易地蓋住了他本來精明銳利的目光,讓他卸下了多年來的防備之心,甚至忘記了狡兔死、走狗烹這個古來不變的教訓。

他現在只能看見眼前的這位年輕人,像是看著他在權力之峰上攀登的下一塊墊腳石。

只要能說服他做出一個最簡單不過的選擇,就能讓他得到天後更深的信任,穩固自己在新武派之中的地位,從此以後,青雲直上,鵬程萬裏,錦繡前程,豈不美哉?

他暫且按住心中的悸動之情,仔細地觀察著吳議的面部表情,想要從中獲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吳議卻仍舊是一派風輕雲淡的架勢,仿佛火都燒到了眉毛,也不足以使他露出驚慌的神色。

他沈思片刻,才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周公的話,下官會好好考慮的。”

聞言,周興心中才微微輕松了些。

他相信在吳議波瀾不驚的面孔之下,已經看清楚了局勢的利弊。

“天後有心留你一條性命,你可千萬別辜負她老人家的心意啊。”

擲下這句話,周興才含笑離去。

隨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本來平穩燃燒的燭火被一陣風聲猛然撩動,爆出碩大一枚燈花。

李璟自梁上翩然躍下,帶下一陣簌簌的灰塵。淡淡的塵煙翻滾在昏昏燈火中,將本來就黯淡的房間更添了幾分壓抑的氣氛。

“師父,你打算怎麽做?”

是投誠天後,歪曲當年的事實,把臟水潑在太子李賢的身上,以保全自身的一條性命。

還是倒戈張文瓘,說出天後授意謀害元老大臣的真相,而陷自己於危險的境地之中?

也許在旁人看來,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選擇,但是李璟卻深知自己師父看似溫軟的面孔之下藏著怎樣一身寧折不屈的硬骨頭,知道他淡泊平和的性子中九匹馬都拉不回頭的倔強。

不由握掌為拳,磋磨成響。

倘若這人死了,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怎樣在這金碧輝煌的巨籠之中獨活,不知道在這漫漫人生長路上要怎樣形只影單地走下去,哪怕讓他一世追逐著這人的背影也好,總勝過孤身一人寂寞終老的悲苦。

數年的時光恍然在眼前翻過,才發覺原來曾經那些舉步並行的日子原來是那麽幸福。

他凝眸望著眼前的人,一刻也舍不得眨眼,好像他一挪開視線,他就會從自己眼前消失不見。

吳議卻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話。

他坐到桌旁,就著昏昏燈火,揮筆寫下一個在心中醞釀已久的方子。

接著,才把方子遞給了李璟:“你替我保管好這個方子,等我入大理寺獄之後,一定會有用得上的時候。”

李璟接過方子匆匆瀏覽一遍,竟然是麻醉散的方子之中又添了凡煙、膽南星等幾味藥材,瞧著不像治病救人的方子,倒像是……

心念電轉間,已明白過來吳議的用意。

他鄭重地收好這紙薄薄的藥方,像是收起一張千金貴重的票據,而壓在上面的,就是師父的性命。

——

幾日過後,大理寺獄的人果然就來“請”吳議過去,說是有人揭發了一件積年舊案,需要吳議作為證人配合調查,佐以證言。

而負責調查此案的,果然如張漪所言,正是當今大理寺卿狄仁傑狄公。

這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並沒有像後世的電視劇之中塑造得那麽英俊瀟灑、風姿過人,甚至可以說得上相貌平平,泯然於眾,自眼角一叢叢蔓延出來的細紋爬滿了整個臉頰,使他看上去稍顯疲憊,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依然精神奕奕,昭顯出一股不同尋常的熱情。

他就是憑借這股近乎於堅毅的熱情,一年之中審理了大批擠壓的案件,涉事人員超過一萬七千,而竟然沒有一個人喊冤喊屈。

如今擺在他眼前的案子,偏巧是一樁難以斷絕的懸案。

被害的人已經故去多年,元兇也早就化為一具枯骨,唯一留在世上能夠張口說話的活人,就只剩下眼下這個眉目清朗、神情淡泊的年輕人。

其實早在今日之前,就有一前一後兩人造訪了大理寺獄,一位是當今太子賓客張文瓘長子張漪,而另一位則是尚書省官員周興。

對於這件沈底數年,而今才重新浮出水面的懸案,他們二人則發表了不同的看法。

張漪認為是天後意欲除去和自己有宿怨的老臣李勣,而周興卻以為是當今的太子李賢要拔除孝敬皇帝的黨羽。

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們確信不疑當初下毒謀害貞武將軍的元兇就是謀害過太子李弘的太醫博士張起仁,這兩件案子彼此呼應,似乎也在暗示著當初孝敬皇帝被害一案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

和其他聞風而動、作壁上觀的官員一樣,狄仁傑心中也有一個疑問。

那就是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對於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吳議的回答也只有一個。

——“不知道”。

狄仁傑一寸寸扶著長須,似乎想從中整理出千頭萬緒:“你當日也曾隨張起仁出入貞武將軍府中,難道他的詭計,你全然沒有察覺到嗎?”

吳議不由苦笑:“如果詭計能那麽容易被人察覺出來,那就不是詭計了,何況用尋骨風下毒本是積年累月的功夫,如果不用心在上面,實在難以洞破其中的秘密。此事……的確是下官的疏漏。”

狄仁傑又問:“可老夫聽說你為張起仁一手提拔,與之過從甚密,甚至差點成了他門下的學生,他就沒有告訴過你此事嗎?”

吳議唯有坦然作答:“下官當日不過是個連書都沒讀過的小小生徒,試問張起仁又怎麽會把這樣驚天的秘密透露給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呢?”

狄仁傑深深註視著眼前這個年紀不過二十有餘、前途本可以一派大好的年輕人,心中也不由升起一陣惋惜之情。

數十年的官場生涯已經錘煉出他一副黑白洞悉、真假分明的眼耳,令他有足夠的經驗判斷出一個人是在說真話還是假話。

他很清楚吳議不過是這場政治漩渦的一個犧牲品,不管他的證詞指向那一邊,另一邊的人都不會輕易饒過他。

知多便是錯多,大理寺中已經埋葬了太多的秘密。

吳議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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