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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討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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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謹行身為靺鞨族人[1], 對這種從胡人傳來的疾病頗有了解。早在最開始發現疫情的時候,他就命令將所有罹患傳屍的將士單獨隔離在幾所軍帳中, 外加專人看守, 一應飲食衣物全都單獨供給, 這才算勉強遏制了傳屍的大範圍傳染。

“此病在我靺鞨族中也常發生,但在新羅戰線還是第一次發現這種情況。”李謹行一面說著, 一面撩開簾子,輾轉的呻吟與痛苦的咳嗽便透過這條縫隙鉆進太醫們的耳朵中。

沈寒山略窺一眼, 心中自有掂量, 問道:“首次發現有傳屍之疾是幾月的事情?”

李謹行回憶片刻:“最開始的一二人並未上報給老夫, 老夫也未曾得知,而軍醫上報之時, 已經是五月時,有三十二人患上了傳屍。”

“眼下共有多少人患上了傳屍?”

“診出來的, 不下五百人。”

聽到這個數字,在場諸人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雖然傳屍的傳染性不及天花等痘疫的厲害, 但如此大面積的傳染勢,也實在令人聞之生駭。而這些被傳染的將士也會成為新的傳染源, 到時候一傳十, 十傳百,別說四萬唐軍, 就是十萬, 也不過是一群病卒而已。

若這種局面不能控制住, 不用新羅人打來, 唐軍自己就先亡於疾病之手了。

正說話間,匆匆趕來數名從軍的醫官,他們朝李謹行略一施禮,便轉向長安而來的幾位老博士。

為首的一位約莫二十來歲,容貌端正,身姿頎長,一雙深邃的眉目映著漫天霞光,仿佛一團烈火燒在眼中,連帶投來的視線都灼灼若燃,令人背脊一熱。

“許久不見了,老師。”他畢恭畢敬地朝胡志林一鞠躬。

胡志林一拍他的肩膀,面上頗有欣慰之色:“易闕,你我師徒闊別十年,沒想到能在軍營相見。聽聞你現為軍醫之首,實在是俊傑出少年,前途無限啊。”

易闕但微微一笑:“沒有辱沒老師的名聲,已經是學生的幸運了。”

師徒兩正照面寒暄,吳議悄悄打量著,站在他身後的不乏四五十歲的中年軍醫,甚至有白發皚皚的老大夫,而叫這樣一個年輕人領銜此間諸位大夫,竟然也沒有瞧見一個面有不甘的,反而個個在後點頭頷首,表示的確甘心屈居其下。

這人的本事,一定有超乎常人的地方。

心頭正暗暗掂量,肩上已貼上一雙溫熱的手,耳邊拂來一股熱流:“議弟是否感到奇怪,軍營中也不乏名流聖手,為什麽叫他一個如此年輕的醫官拔得頭籌?”

吳議往後一瞥,就瞧見徐容那張玩味的臉。

他倒也的確挺好奇的:“還請徐兄賜教。”

徐容貼著他的耳朵細細道來:“易闕當初在官學的名氣絕不迅於現在的你,他只花了三年時間就修完了外科的學制,還師從外科聖手胡志林門下,一時間可謂名聲大噪。若非他出身低微,為人又桀驁不馴,也不至於流落到此地了。”

吳議聽完徐容一篇話,心中大概有了個估量。

修習完學制的生徒們各有出路,最上一等的如徐容便可留在太醫署中,若身份尊貴,由此進入仕途的也不在少數。次一等的回到地方當個大夫,也不愁生計,熬個幾十年也能在地方上混個官學博士當當。只有少數有過之人會被下派到軍營之中,過著從軍而行的艱苦日子。

連徐容這樣的出身地位,都能憑自己的本事在長安官學當個醫助教,而被徐容所大力稱讚的易闕,卻被委派到邊遠的新羅前線,恐怕不僅僅是“出身低微、桀驁不馴”八個字可以解釋得了的。

正思量間,眼前冷不丁冒出一張俊秀的面孔,那雙欲燃的眸子仿佛帶著焰火,連帶看人的視線都冒著火光。

“你就是吳議吧,聽說你對傳屍一病研究頗深,我正想討教一二。”

吳議下意識地瞧了眼沈寒山,見他一副端著笑臉看好戲的模樣,絲毫沒有站出來為學生解圍的意思,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他和沈寒山名為師徒,但相處起來更像是忘年之交,遇到這樣的場景,沈寒山肯定在心中搬著小凳子嗑起小瓜子默默圍觀,指不定還拍著手想看他出醜呢。

“我也不過略通皮毛,若有錯漏之處,還望易兄多多包涵。”

易闕眉梢一動,挑起三分笑意:“敢問吳弟,傳屍一病,病位何在?”

“在肺。”

“病機何解?”

“肺氣虛,則衛外不固,水道通調不利,清肅失常,邪乘虛而入,而致發病。[2]”

“何為病邪?”

在這個問題上,吳議稍微卡了卡殼,不是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在這個時代,顯然沒有人能接受“結核分枝桿菌”這個怪異的名字。

他思忖片刻,只能簡略搬出孫思邈這位大仙人的見解:“肺蟲也。”

事實上,就連肺蟲論在這個時代都還是一種偏門的見解,大部分醫官都還堅持著隋朝醫書《諸病源候論》中的觀點,認為這是一種“虛勞咳嗽候”,病機是“虛勞而咳嗽者,腑臟氣衰,邪傷於肺”。

也就是說,這個時期的大夫們對肺結核的認識還僅僅停留在它是一種肺病上,而至於其傳染的源頭、機制和預防的辦法都是一張白紙。

易闕顯然並不滿足於這個照搬孫仙人的說法:“既為肺蟲所故,那麽又是如何傳染的呢?”

吳議頓了頓,把中醫西醫的理論雜糅一通:“肺蟲可寄於痰中,染病之人咳痰之後,肺蟲就能分布於空氣中,被體質虛弱的人呼吸進去,就會導致其發病。”

這個論點可是連被捧上神壇的孫思邈都未曾提出來過的,此言一出,就連在一旁吃瓜看戲的沈寒山臉上都不由一肅。

易闕還沒說什麽,倒是胡志林先發問了:“你這話,是從哪一本醫書中看來的?”

……當然是人民衛生出版社的《內科學》了。

吳議額上不由生出拇指大的幾顆汗珠,面上猶自鎮定:“此為學生的推論。”

“哦?”胡志林對這個答案顯然不甚滿意,“既然無據可依,又憑什麽這麽說呢?”

“回稟博士,此論確實無書可證,但絕非無據可依。”吳議不卑不亢,和他平靜地剖析,“神農嘗百草之前,也沒有人知道何為藥材,華佗走遍江淮,才得出麻沸散的方子,聖人先師的經典著作也都是從無到有,慢慢摸索出來的。所以學生想,即使這個推論不正確,也可以拋磚引玉,給大家提供一個思路。”

這番話,還是當初在袁州的時候張起仁所教導的,吳議直到此刻,才算領悟其中的深意。

胡志林被他反駁一通,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倒是易闕神色一變,臉上頗有激賞之意:“好一個從無到有!看來吳弟聲名不假。”

吳議不禁有些慚愧,不管是肺結核的傳染途徑,還是辯駁胡志林的一番話,都不是出自他本人的原創,不過也是借鑒前人的經驗之談而已。

不等易闕再出言發問,就聽見吳議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久聞易先生大名,學生倒也有一兩個問題想要請教。”

易闕往後一瞧,原來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生得倒是一副俊秀風流的好模樣,舉止氣度與旁人又有不同,仔細一想,也就知道這人的身份了。

“下官見過南安郡王,小郡王若有問題,只管發問,下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口頭上說著見禮的話,膝蓋卻也曲都沒曲一下,顯然沒有把李璟放在眼裏。

李璟背後便是一輪沈甸甸的斜陽,眸中卻已如暗夜沈下:“敢問易先生,第一位得傳屍之癥的人實在什麽時候被發現的?”

這個問題,沈寒山已經提過,不過身在高位的李謹行沒有註意過這等小事。

而身為軍醫的易闕就不能不知道了,他垂眸追憶片刻,就得出了答案:“春四月。”

“既然春四月就有人得病,為什麽拖到夏天才上報朝廷?”

此話一出口,已經不是簡單的提問,而等同於質詢了。

夏末熱烘烘的微風拂過面頰,將易闕眼中的火光撩動得一跳。

他亦不慌不忙,反問一句:“軍中之人天天都有受傷得病的,難道如此小事也要打擾帝後清聽嗎?”

“方才李將軍已經說過,新羅一線慣無此病,難道發現了一例之後,不該有所警覺嗎?”

李璟下巴一揚,劃出一個頗為淩厲的弧度:“傳屍既為疫病,一經發現,自然應當立即上報,易先生隱而不報,莫非是因為自信自己的醫術過人,可以輕易化解此番疾病?”

此言一出,頓時如一枚無形的小箭,徑直戳向易闕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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