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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君之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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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二年, 註定是一個多事的年頭。

李弘溘然離世之後, 李賢迅速地繼承了他的太子之位,也同時接手了他的一班東宮重臣, 包括原來的太子左庶子劉仁軌、戴至德、張文瓘等一幹老人,並且迅速將自己的人馬滲透入三省六部的核心權位上,誓要同天後一爭高下。

與此同時, 李弘的死亡,仿佛一枚刺痛李治軟肋的暗箭, 令他病中昏聵的頭腦迅速地清醒過來。

不過幾月的功夫, 他就下令讓初登太子寶座的李賢行監國之事, 將所有的希望都寄予在這個肖似長子而更見強硬的兒子身上。

早在二月, 李治已提前將身在新羅戰場的東宮要員劉仁軌召回長安, 一方面是為了籌謀應對突厥的戰事,另一方面, 亦是為了鞏固新東宮黨的地位。

有了這位戰功赫赫的老將軍撐腰,本來支離破碎的東宮黨又重新凝聚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 以一種嶄新而銳利的姿態佇立在朝堂之上, 甚至為李賢贏得了其父親李治“家國之寄,深副所懷”的高度讚許。

在短暫的欣欣向榮中, 李治心中那道搖擺不定的天平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安穩的狀態, 互相扶持數十年的妻子和年輕並且鬥志昂揚的兒子之中的那明晃晃的刀光劍影, 似乎再也無法落入他日益病重的眼睛中, 只能由著這二人公然對峙, 而他就在中間做個調和太平的和事佬。

與表面上暫且安穩的中央相反, 因為劉仁軌被調離新羅戰場的前線,在七重城被唐軍大敗的新羅君主金法敏似乎又開始蠢動起來,在和平的底線之上小幅度地試探著。

金法敏的態度很明顯,敵進我退,敵走我擾,既然那個不敗戰神劉仁軌已經離開了前線,那麽似乎剩下的四萬唐軍也沒有什麽特別可怕的。

而這時候鎮守新羅戰線的,正是新上任的安東鎮撫大使、靺鞨將軍李謹行。

李謹行的確沒有劉仁軌那麽功高蓋世,聲名顯赫,但就如同他父親為他取的漢名,他是一個謹小慎微、銳意洞察的人,他很快地發現了金法敏蠢蠢欲動的戰意,並且迅速地做出了屯軍買肖城的決定。

不管是新羅軍隊還是唐軍,心中都很清楚,買肖城,就是下一次戰火燃起的地方。

而出乎李謹行的意料的是,兩軍交火的戰線還沒有鋪展開,就有新的敵人悄無聲息地入侵了他的軍隊。

那就是前太子罹患的不治之癥,傳屍。

這種源自胡人的疾病不知從何時何處開始滲透進了遠在朝鮮半島的唐軍之中,並以飛快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個軍隊,與之同來的,是日益惶恐的軍心和對隨時可以趁虛而入的敵手的恐懼。

敵人的壞消息,當然就是自己的好消息,唐軍中傳屍之病大肆流行的消息迅速到達了金法敏的耳中。

這位曾借唐朝之力一統朝鮮半島三國而又迅速翻臉無情的睿智君王也沒有放過這個消息,他迅速地嗅到了買肖城內傳來的一種非常誘人的味道。

它的名字叫做戰機。

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

而戰火不及的長安依然是一派風平浪靜的寧和,暗流湧動的紛爭暫且無法波及沈寒山獨居的小院,窗外一二聲婉轉的鶯鳴透過重重密密的槐葉漏進房內,暫時填滿了房內半響無聲的寂寞。

金燦爛漫的陽光在地上渲出一地的華彩,鋪展在上面的是兩道被拉微風曳動的頎長身影,李璟歪著頭站在吳議身後三寸,不短不長的距離,剛好夠他踮起腳尖偷偷瞧一眼吳議手中的書卷。

吳議斜斜往後一睨,剛好撞上自家小徒弟探頭好奇的眼神,信手拿書本敲了敲這不安分的小腦袋瓜:“怎麽今天有功夫逃課了?”

李璟滿臉驕傲地揚起臉:“師父,我不是逃課,是因為今天教授的《黃帝內經》我已經通背過了,陳博士說我不必跟著其他生徒耽擱時間,盡管可以自己先學些別的。”

瞧著他一臉“快誇誇我”的表情,吳議不禁啞然失笑,到底是個才入官學的少年,哪裏懂得藏鋒斂刃的道理,只怕這會子不少同學正用筆桿子當暗暗戳著李璟的脊梁骨,悄悄在背後編排他這個落魄的南安郡王呢。

仔細算算,李璟過了夏天才剛滿十三,正是吳議當初剛入太學的年紀,也才剛剛通過考試進入長安官學,是博士和助教們抓得最緊的時候。

當初的孫啟立博士因年歲太大已經告老還鄉,如今執掌醫科官學的是陳繼文陳博士。

吳議知道,自己好友嚴銘的這名老師最是脾氣寬和的一位,想來也壓不住這些皮猴年紀的少年,要是換做當年的孫啟立博士,別說敢仗著背了本書就逃課缺席的,就是遲到一刻兩刻,也能讓你頂著醫經在太陽底下罰站一整天。

想到當年重重地獄模式的考試,吳議不禁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從鹹亨元年的春天到上元二年的夏,一晃眼,竟然已經過去了五年多。

五年光陰中,他最懷念的卻是初入太學的那一年,年長年少的生徒們為了一個小小的旬試而費盡了心思,恨不得把書本撕碎了嚼進肚子裏,好像天塌下來也不過如此。

雖然辛苦,卻沒有那些明槍暗箭的爭鬥和生離死別的痛苦,至多也不過是玩點要不了命的小手段,把冒出一頭的腦袋往下壓一壓,也沒存過更歹毒的心思了。

當初設計陷害他的徐子文和吳栩因受到張起仁一案的牽連,已經被發回老家,一世不得入京行醫。而黃渠這樣的老生徒們大多過不了嚴苛的歲終考試,一過三年的期限,也都各自收拾好行李回到家鄉,剩下相熟的,也唯有一個不常見面的嚴銘了。

吳議垂眸望著自家小徒弟年輕而生澀的面孔,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當初覺得最辛苦的日子,如今卻變成了最辛酸的懷念,也不知道將來的李璟是否也會和他一樣,看慣了生死場上的角逐,反而想念起初入此門的純良心性。

“師父……”李璟眼中的笑意漸漸消散下去,小心翼翼地望著眼前低頭不語的師父,琢磨著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觸到了吳議心中的痛處。

“沒什麽。”吳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李璟也長大了,臉蛋也更尖削了些,沒有了小時候圓嘟嘟的可愛,也過了叫人隨便揉臉捏頭的年紀了。

“我只是想問問你,你想留在這裏嗎?留在長安,去大明宮裏,做一個陳博士那樣的太醫。”

李璟不假思索地搖搖頭:“我不想留在長安。”

也是了,長安固然繁花似錦,哪及袁州逍遙自在,若能掙脫這個金鋪玉造的囚籠,做回那個自由自在的袁州小民,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快事。

吳議剛想開口,不料李璟卻繼續說下去:“我並不想做老師那樣地位崇高的太醫博士,我只想做個能救世濟人的大夫,為天下人請一脈平安。”

眼前的少年神色堅定地望著自己,烏黑的瞳孔碎著晶瑩的陽光,像一面耀目的鏡子,映著自己微微詫異的神色,也仿佛映出當初那個初心未泯的自己。

“師父,你呢,你想留在長安嗎?”李璟有些局促地望著他。

吳議不禁唇角一動,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長安亂花迷人眼,不如天下山高水闊得我意,我和你正好志向相投。”

李璟猛然揚起頭:“此話當真?”

吳議微微頷首:“絕無虛言。”

不等李璟收起驚喜的神色,吳議便拿手上的書往他的腦袋上輕輕一敲:“但是不管如何,都要先把這七年給我好好地修滿了!”

師徒兩人正笑鬧間,已有人推門而入,人還沒到,一個酒嗝先撲面而來:“你們師徒兩個,嗝……又借著我的地盤說什麽悄悄話呢?”

李璟馬上乖覺地去給祖師爺摻茶倒水,順手加了兩味酸甜醒酒的藥材進去,遞到沈寒山的面前。

小徒孫如此懂事,沈寒山倒也不計較他的鳩占鵲巢,往椅子上斜斜一躺,就有人老實乖覺地拿扇子送上涼風,也實在美哉了。

享受了半響小郡王的服侍,沈寒山才揮手讓他停下手中搖動的小扇子:“行啦,去背你師父給的書,我有話要和你師父商量。”

李璟跟沈寒山也算打過不少交道,鮮少見他有逐客的時候,知道這是有不能告訴他的要事商量,也不多加糾纏,老老實實地抱走吳議方才敲他兩下的書,悄悄地退出了門外。

吳議這才忍不住開口問他:“老師,究竟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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