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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紙筆之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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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議本來便有意謁見張起仁, 詢問他老人家有沒有收到過李素節的書信。

這兩年來, 不光他沒有再收到李素節的書信, 就連他自個兒投向袁州城的信也仿佛投進一潭死水,連個水花也瞧不見。

其中關竅,他想來想去,也只有張博士或許可以點撥一二。

本來年後初見李璟時, 他就準備去張府登門拜帖, 沒想到聖上李治突發頭風,此事便被耽擱了過去。

之後又被郿州一行絆住了腳, 再回長安, 他就一直沒有找到一個適合的時機去開這個口。

繁重學業和太醫署裏忙碌的活計已經讓他應接不暇, 直到令人喘不過氣的歲終試都結束了,才勉強有了個十數日的假期。

短暫的年休中, 家住外地的學子往往不得返鄉,但出去玩玩總歸是可以的。嚴銘原想再邀吳議去府上小住,卻被吳議笑著婉拒了——以前是獨身一人,到哪裏不過都是寄人籬下,如今帶了個小跟班,自然不能忝居人家府上。

自楊氏一案,武後便禁了太平同李璟的往來, 斷不許李璟再出入太極殿中, 反倒給這個扣留長安的小世子落得自由自在。他成日介跟在吳議背後, 學得極用功, 性子又比太平安靜乖巧, 時不時還幫忙跑個腿,倒和一撥太醫們混得熟絡了起來。

一大一小兩個人都是背井離鄉,湊在沈寒山的小院裏做個伴,難得閑下幾日,趁沈寒山出門買醉的功夫讀一讀這裏的珍藏典籍,書頁簌簌翻動的聲音中偶然夾兩句師徒間的問答,混著從老槐新葉裏穿插而過的絲絲風聲,一起為這個不安分的年份畫上了一個靜悄悄的句號。

——

吳議拜了帖子約在元月初五登門拜訪張起仁,當日便攜了李璟早早地出了門。

畢竟是一年之中最隆重歡慶的節日,它亦在凜冽的冬風中勉強安撫了人們一年來櫛風沐雨的動蕩不安,為連日積蓄的陰霾低沈添上一抹鮮亮的新紅。

新春的街頭張燈結彩,一片喜氣。

古人無事不會隨便出來東游西蕩,這樣難得歡慶的日子裏,人們紛紛穿上新衣,走出家門,與同鄉摩肩擦踵地分享著新歲的喜悅。

不時有陌生的面孔從眼前閃過,對他們微微作揖:“新年大吉!”

吳議亦拱手相對,李璟也討巧地賀一句“恭喜發財”。

兩個人手牽著手,在興奮湧動的人潮中,很快就到了張府的門口。

吳議初來長安時,就落在張府暫居過幾日,因此家裏的婢子仆人都是相熟的,雖然如今已不是張起仁門下的學生,但他素來謙卑有禮,自然比吳栩、徐子文兩個家裏嬌生慣養的紈絝子弟更討人喜歡,看門的下人一見是吳議來謁,忙不疊傳話送了進去,不過片刻便有人引師徒兩個進去。

一進廳堂,張起仁緩緩從簾後踱出,仍舊一身厚重寬大的鶴氅壓在身上,老來瘦削的身子不堪重負似的拄在一根手杖上,叫人看著都替他覺得累。

他一身上下唯有一雙冷徹的眼睛保存著年輕時候的活力,只剜過一眼,就能剖出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裏潛藏的想法。

吳議忙和他請安問好:“學生吳議,拜見張博士。”

李璟也是有樣學樣地一彎腰:“璟兒見過張博士。”

張起仁忙抽出一只手,扶住李璟:“小世子真是折煞老臣了,應當是臣向你見禮才是。”

李璟卻搖搖頭:“您為老者,璟兒為幼,幼者尊老,是禮數;您是博士,璟兒將來也要做醫科的學生,學生給老師問安,是規矩。所以論情論理,都應該是璟兒向您行禮。”

李璟一篇話說得十分討巧,倒讓吳議也暗中吃了一驚,他也沒怎麽教過這孩子禮節道義的事情,害怕束縛住了小孩子天真無邪的本性。沒想到一晃眼過去,當初那個只會磕頭求人的傻小孩,如今已經能說出頭頭是道的一番話了。

張起仁素性冷肅的眼裏也含了三分笑意,虛扶一把的手落在李璟的肩上,輕輕將他提起來:“你也想學醫?”

“璟兒也希望成為張博士這樣的醫者。”

“哦?”張起仁倒暫且先撂下吳議的事情不管,對小小的李璟產生了興趣,“為什麽?你和我不過數面之緣,怎麽要拿我做榜樣?”

一邊說著,一邊已引吳議李璟二人落座,自有仆人無聲無息地遞上幾杯上好的茶水,張起仁精銳的視線撥過裊裊的一片霧氣,落在李璟明亮的眼睛上。

李璟面前的是一杯棗泥杏仁茶,吃得滿嘴的甜:“您醫術天下無雙,當然是所有醫者的榜樣了,而且我在郿州的時候,都只聽見百姓稱讚您平易近人,而對其他博士沒有這樣的話,可見博士醫德過人,早已深入人心。所以璟兒也想像您一樣,懸壺濟世,做天下人的大夫。”

張起仁聽慣了恭迎之詞,聽到前半句也不過緩緩一笑,直到李璟後半句話,才算擦進了他的心坎裏。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數十年,年少得意的心性也好,高潔傲岸的氣節也罷,都被歲月修建得整整齊齊,再也不是當初獨秀於林的那個小小生徒。

所剩的,也唯獨一顆懸壺濟世、行醫為人的赤子初心。它藏在這具老邁的驅殼裏面,不受任何風霜雨露的侵蝕,也不為任何利益好處所誘惑,至今保存著當初踏入太醫署時立下的誓言。

世人皆見他風光於杏壇,卻不見他幾乎撐不住自己的一雙腿腳,更見不著他藏在心裏的那些初衷。

李璟一番話,倒無意地撥開他的心門,一時之間,數年付出的心血與情感都湧上心頭,千言萬語與百轉千回的心境交融在一起,都釀作為長長一聲嘆息。

吳議見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忙岔開了這個敏感的話題。

“璟兒年幼無知,出言無狀,還請博士不要放在心上。”他話頭一轉,終於提起了今天的來意,“其實學生此番前來,也是有兩件事情,希望博士能點撥一二。”

張起仁亦收斂其一瞬的感慨,目光挪到吳議恭敬的臉上:“你說說看。”

吳議在心中權衡一二,先拋出李璟的問題。

“學生所見博士開具的藥裏有一劑月華丸,但翻遍醫經都沒見到此方,所以特地來請教博士這個方劑。”

張起仁但微微一笑:“你雖不在我門下,但仍然是太學的生徒,這種問題,只要在官學或者太醫署中見面就可相問,為什麽非要特地趕來拜謁。”

如果不是吳議已經知道太子年歲無多,也斷然不會把這藥丸放在心上,此番主要還是為了證實心中的猜疑。

但面上仍帶了波瀾不驚的笑意:“學生嘗求教於沈博士,就連沈博士也不知道這月華丸的配伍,可見此方之難得。所謂千金易得,貴方難求,自然少不得登門拜訪,才能請先生賜教此方。”

張起仁的話不過客套幾句,吳議又不是當真初出茅廬的學生,不管在哪個年代,想要參考參考別人的科研成果,好話總是要講兩句的。

“月華丸滋陰保肺,消痰止咳,是治療陰虛咳嗽的一味好藥。”張起仁端起茶杯,悠悠然啜了一口,仿佛吳議所提的不過是小事一樁,“具體配伍,待會我讓人用紙筆記下,你拿回去,也可以慢慢研究。”

“博士不吝賜教,學生實在感激不盡。”

說到紙筆,吳議便順勢提及另一件事情:“其實學生登門拜訪,還有另一重原因。”

張起仁從茶蓋裏翻起一雙眼皮,目光在裊裊的霧氣中變得捉摸不定:“說吧。”

“紙筆易得,書信卻不一定能傳達到,就拿博士方才所提及的月華丸的藥方來說,如果中間出了什麽紕漏,就不能傳達到學生手裏。”

此言一出,張起仁已摸透了吳議此行的目的,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也擱下自己臉上淡薄的笑意,神情凝重起來。

“你指的是鄱陽郡王的書信?”

吳議倒不意他如此開門見山地點明自己的來意,一時間也楞了神,不知道該接什麽話。

倒是李璟從凳子上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朝張起仁行了一禮:“父親多封書信,都是寄往張博士府上,而議哥哥數封書信,郡王府卻從未收到,所以我們才疑心其中有人做了手腳,阻攔了議哥哥與郡王府的書信往來。因此事與博士相關,所以特地來與博士商量。”

難為他小小年紀,已經能把一席話說得清楚利落,他年紀尚小,有話直說,倒也不顯得突兀,反而省去吳議仔細構思如何開口的功夫。

吳議正在心中暗嘆這孩子的長進,張起仁已經淡淡地開口。

“此事老夫也早有註意,此前已經差人著手調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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