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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沈重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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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

這句話,太平曾從她的父親、母親、兄長乃至於自己口中聽到過無數次。

只要他們說出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那些或者慌張, 或者從容的身影就會曲下一雙腿,用自己的雙膝代替腳尖, 用華麗的衣衫代替鞋子,彎下腰肢或者背脊挺直,來完成這個可以有很多種意味的動作。

太平見過很多人跪過, 但自己鮮少有下跪的時候。

就連在太常寺中祭拜祖先的英靈之時, 也是預先有人拿編織細密的棕草墊子蓋一層柔軟的刺繡錦帛墊在雙腿底下,以防她嬌嫩的雙膝叫青青的石板硌出痕跡。

但是現在, 她的母親,全天下唯一比她權位更高的女人, 正噙著早春寒風般冷冷的笑意, 輕聲吐出這兩個本來絕不會出現在母女對話間的字眼。

夏日和煦的晚風從小公主纖長的睫毛上掠過,在雋秀的眼尾擦出些微熱汗。這點汗水有些阻礙了她的視線, 讓她沒能看清楚母親眼中的嚴肅和沈重。

“母親,您說什麽呀?”她搖著武後的手,不解地撒嬌。

“我讓你跪下。”

武後捉著她的手緩緩地褪下去,母女腕上成對雕琢的白玉鐲子磕出清脆一聲響,像一記不輕也不重的耳光, 讓年幼無知的公主臉上一紅。

她偷偷擡眼仔細打量著母親的神色, 終於發現這勾起的唇角裏凜冽怒意, 忙提了裙角仔細地蓋在膝上,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雙腿彎了下去。

武後耐心地等她完成這些小動作:“知道我為什麽要讓你跪下嗎?”

太平左右一尋思, 她既沒有偷偷溜出宮,也沒有在太醫署搗蛋,更沒有偷吃禦膳房的果子,到底哪裏惹母親生氣了呢?

見她猶神在在不知情的樣子,武後也只是緩緩一笑,目光微沈,朝後一喚:“韋禾,你出來說。”

韋禾自武後身後一面碩大的錦繡屏風後面緩緩踱出,一枚小巧的下巴低到鎖窩裏,恨不得把腦袋都垂到地上去。

“稟報皇後娘娘、公主殿下……楊氏她,她在賀蘭敏之家中聚會時,因遭人淩辱,不堪受恥,已經自掛三尺白綾……去了。”

這話說得含糊不清,叫才到髫年的太平聽得懵懵懂懂,聽到最後,才恍然明白了一件事——司衛少卿楊少儉的女兒楊氏,弘哥哥原訂的太子妃,她將來的親嫂子,已經自縊身亡了。

她不禁在心中竊喜,她本想著用藥給楊氏,讓她變得病懨懨的,這樣自然就沒了入主東宮的福分,他的弘哥哥也就不用有個不生不熟的女子來拘著,仍舊是她最要好的弘哥哥了。

既然楊氏已經自縊,弘哥哥也得兩三年不得娶妻,以表對早去的未婚妻的哀思和尊重。

武後冷眼瞧著,太平聽到楊氏的死訊,非但不驚不悲,反而喜上眉梢,一雙明潤的眼珠沾著笑意,毫無一絲自責內疚之情。

她不由在心底微愴,她最疼愛的公主就如同大明宮中最嬌嫩的一朵牡丹,在她和李治這對天下最尊貴的父母的精心呵護下慢慢成長,而從未經過任何風霜雨露的洗禮。

他們所贈與她的總是好的、善的、美的,卻常常不是真的,所以到了這個年紀,她都似一張潔凈無暇的宣紙,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從來不知道什麽是“惡”。

這個遲到的教訓,來得實在異常沈重。

武後沈下臉色:“你知道楊氏為什麽會被羞辱嗎?”

太平誠實地搖一搖頭,就連“羞辱”這個含混的詞,她都尚且不懂其意。

“韋禾,你告訴公主。”

韋禾垂首低低應了一聲是:“因楊氏天天吃著公主送去的百合酸棗茶,所以成日昏昏欲睡。那日……也是在官家小姐們的宴會裏睡著了,給送到府裏廂房就寢的時候,就被賀蘭敏之……”

話說到此,就給一聲哭噎擋在喉嚨裏,韋禾克制地掩面抽泣著,不時用袖角擦一擦眼睛。

她本來就生得嬌俏動人,一哭更是梨花沾雨的可憐:“都是禾兒的錯,禾兒不該教唆公主做出這樣的事情,否則楊氏也未必就會被那賊子玷汙,還請皇後娘娘責罰……”

太平一驚,忙欲解釋:“這不幹禾兒的事情,是我……”

武後冷冷打斷她:“韋禾你挑唆公主行此不義之事,本該逐出宮去,念你年輕不知事,又懂得悔改,暫且罰你抄《女則》三十次,不抄完不許見公主!”

她目光一轉,遙遙朝太醫署的方向一望:“至於那個教你方子的李璟,我已吩咐了沈博士要好好教訓,你以後再也不許見他,也不許去太醫署胡鬧生事,除開每日的平安脈,一概不許見太醫博士們。”

最後,才把視線落在太平那張懵懂的臉上:“此事雖主系賀蘭敏之淫心作祟,犯下彌天大罪,但若非你給楊氏下了昏睡藥,也斷不至於給他可乘之機。所以,我一定要懲罰這些挑唆你做壞事的人。”

太平此時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自己一時的錯念釀成了這場大禍。

“母親,太平知道錯了。”她反鎮定下來,彎腰一叩首,然後才擡起頭來,眼裏淚光閃動。

她緩緩道:“民間都說,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是太平自己的主意,禾兒和璟兒都不知情,所以請母親懲罰女兒一人。女兒願自抄《女則》三十遍,請您不要遷怒禾兒和璟兒。”

武後聞言,不僅不怒,唇畔反銜了三分春風笑意。

出口的話卻如深冬裏最凜冽的一抹風雪:“你就是抄三百遍《女則》,也挽不回楊氏一條性命。我今天就是要告訴你,你是我朝最尊貴的公主,無論你做錯了什麽事情,都自然有人替你擔著,你不僅不用領罰,還可以繼續吃,繼續玩,繼續做錯事。”

武後一番話帶嘲諷,便如一把雋秀的小刀,深深劃破了太平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可是……”武後話鋒一轉,微蹙的眉心松懈下來,露出這個年紀女人本該有的淺淺皺紋,“你願意這樣嗎?你願意因為自己過錯再誤人性命,因為自己的決定使身邊的人被牽連嗎?”

太平怔忪地搖搖頭,口中喃喃道:“不願意,母親,我不願意。”

武後這才伏下身去,將太平攬入溫暖的懷抱之中,用自己的羽翼包裹住心頭至寶。

“這個教訓,你要永遠記著,永遠不可以忘記——你是大唐公主,你永遠不可以錯,你若是錯了,就會有人替你去錯,你明白了嗎?”

太平緊緊縮在母親的懷抱裏,終於掌不住抽噎了起來,過了半響,才把下巴磕在武後的肩頭,疲憊而又堅定地回道:“我明白了,我會永遠記住的。”

武後一番嚴厲的教訓,落在太平身上,終究不過是只言片語的教誨罷了。

到底是心尖上的一塊肉,磕了碰了都痛在自己的身上,何況是如此一場一刀見骨血淋淋的教訓,這一刀戳進太平的心中幾寸,就在她傷痕累累的一顆心上又添了條多長的傷疤。

她緊緊地攏著太平,一刻也舍不得放手。

——

太平得到的教訓就如夏日裏的一場瓢潑大雨,來得聲勢浩大,去得幹幹凈凈。

而李璟那邊,尚沒從吳議一句冷冷的“跪下”裏緩過神來,就已經被楊氏自縊身亡的事情震驚得不知所措,胸口像被人使勁揉捏在掌心,痛得說不出話。

他自投醫門,不僅僅是為了能跟著吳議,也是為了能救治更多的人,做一個懸壺濟世的好大夫。

自郿州一行,見沈寒山等人盡心竭力、力挽狂瀾,阻攔住天花的蔓延,挽救萬千百姓的性命,他欽佩之餘,緋燙的心中就隱隱生出了一個念頭。

他要成為沈博士、吳議哥哥這樣厲害的大夫,能救人於水火之中,防患於未然之時,能拯救天下無辜百姓,能阻止一切病害的肆虐。

沒有想到他生平所開的第一個方子,就要了楊氏一條無辜的性命。

這件事,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也是吳議所始料未及的。

這個時代的醫學生不需要背誦希波克拉底誓言,不知道“我不得將危害藥品給與他人”的行規,更不需要踐守“檢柬一切墮落和害人行為”的職業精神。

太醫署中見不得光的事情遠比楊氏一案更多,埋得更深,做得更狠。

李璟也不過是遵了太平公主的一道口諭,給了一個平平常常的方子,但再普通的方子用在刀刃上,都能成為要命的利器。

他自詡為李璟的師父,就自問應當有教其醫德的職責,如今犯了這樣的事情,太平有五成的錯處,他也有五成看顧不周的錯處。

不由捫心自問,他真的能做李璟的師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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