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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擅闖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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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時光一晃而過,張起仁妙手之下, 一個小小的風寒自然去得極快。

天花一疫, 雖明面上說是沈寒山領銜諸人,等到要種痘的時候, 卻是張起仁親自動手。

他挑取了活下來的十人中病情最輕者所結的痘痂,再研磨成粉,以熱水兌開, 稀釋成滿滿的一小碗, 最後用木片細細蘸了一點,探著點在李弘鼻孔之中。

這樁人人關心的要緊事情都由他一人親手操辦, 半點不經他人的手,張文瓘和蕭德昭二人才算略略放心。

張起仁完事之後遍洗凈手, 親自趕到小藥房裏, 替李弘煎些小荊水來喝。

燒火煎藥,本來是生徒時候才做的事情, 這會子倒像返老還童,又做回了當學生時候的事情了。

他心知張、蕭二人不放心沈寒山的為人和立場,自然也不敢在此事上有一分懈怠,搖著扇子盯火爐,清寒的眸中映出一道搖晃不定的小小火苗。

吳議打藥房路過, 發覺張起仁不僅煎了一記小荊湯, 還另外取了一瓶月華丸, 囑咐吳栩送去某戶家裏。

想來也是了, 難得有幾位太醫博士蒞臨郿州, 不少鄉人也聞風而動,趕來永寧郡府纏著這三人求醫問藥。

張起仁雖然為人冷肅,但作為一個大夫卻算得上宅心仁厚,總是耐心開了方子,再差人送回去。

比起碌碌無為的李博士和“一概不見”的沈寒山,張起仁此舉頗為李弘攬了不少民心。

郿州百姓時有相傳,太子李弘為人仁善,就連侍候東宮的太醫也更體貼民心,比其餘二位不知好上許多倍了。

——

種痘下去,不過幾日功夫,李弘就發起了痘疹,只不過種下的痘痂粉末經過熱水稀釋,毒性已大大降低。李弘也不覺頭疼腦熱,臉上幾顆新發出來的痘疹,除了略傷風雅,倒也並不妨事。

他尚在病中,就已經開始著手處理災情的事宜,這場來之不易的大雨雖然摧毀了本來就已經蔫蔫一息的作物,但也總算濕潤了半年不見雨水的土地,將已經幹涸到河心的小江河重新填上些許流水。

鎮守長安的戴志德辦事也極妥當,從收信開始不過半月功夫,就已經緊趕慢趕運來一批糧草。

王陵便貼出告示,凡翻田養地者,一畝補償糧食一石,替人耕作者,同樣補償糧食一石,先到先得,官家糧倉告罄為止。

一場狂暴的冰雹砸過,田裏那僅存的幾根作物哪裏還產得出什麽糧食,本來已經手足無措的農民們一聽有此好事,都馬上扛起鋤頭,搶著要挖田倒地,以地易糧。

如此一來,倒不知道這場冰雹到底是福兮禍兮了。

兩方事宜都妥當地進行下去,時光便隨著西院梅樹新發的幾枚嫩綠的葉,悄悄從匆匆行人的肩頭擦過。

又是一旬過去,李弘臉上的痘子都已經漸漸成痂剝脫,除了在臉上留下三兩點令人惋惜的暗印,並沒有留下什麽別的痕跡。

就連這幾點暗印也算是瑕不掩瑜,不下細看,更像點在額心眼角的幾顆小痣,本來端莊雋秀的一張臉倒平添了幾分風流意味。

剝掉的痂殼都由張起仁親自收好,儲存在一個小藥瓶中,並不拿出去種痘。

就算是天花痘痂,那也是當今太子臉上剝下來的,皇族肌膚,豈容平頭百姓沾染了去。

李弘種痘防痘、預防天花的事情一傳出去,就有許多百姓爭著要請太醫博士也為他們種痘,畢竟連尊貴無雙的太子殿下都親自為他們試過了,又有什麽好懷疑的呢?

一時之間,郿州百姓人人以種痘為己任,但凡未種痘的,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門,種了痘的,也躺在床上安心等痘發。偌大郿州城,也唯有永寧郡府門庭若市,其餘街道皆冷冷清清,不見行人。

這對於時疫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局面了,人口越是密集,傳染的幾率就越大,大家閉門鎖戶地關住自己,其實已經可以很有效地避免天花的傳播。

吳議不覺松了口氣,自己也算是為挽救這場即將掀來的狂瀾出了份薄力,避免了一次本可能載入史冊的大型天花疫情。

一想到這裏,便覺得數日來的奔波都算值得了。

——

郿州到底不是久留之地,旱情和疫情暫時得到解決,一班人馬就迅速班師回朝,又重回了那個金碧輝煌、萬人所向的大明宮。

吳議才整頓好行李回到沈太醫獨據的小閣裏,就撞見太平賴在沈寒山腿上撒嬌。

本來這一趟是撒潑耍賴流下好多顆金豆子才賺到的,結果因為天花的疫情,尊貴的小公主全程被拘在永寧郡府的東院裏一步不許外出,自然是給憋悶壞了。

倒是遠遠角落裏站這個眉清目秀、身量嬌小的女孩子,看上去只比太平長了兩三歲,眉宇間卻隱約已有及笄女子般的成熟端莊。

見到吳議,也只是略福一福行過禮節,倒是太平忙拉了她的手給吳議介紹:“她就是禾兒!她懂得可多了!”

守孝三年不過是個名頭,禾兒一身素凈,頭上簪一朵白花,就算是接著守孝了。

吳議尚且沒有意識到這個“禾兒”就是後來歷史上鼎鼎有名的韋皇後,只當只個早熟懂事的世家女子,匆匆打過招呼,便問起李璟的下落。

“他呀?”沈寒山似漫不經心地一轉頭,朝北邊一努嘴,“溜去掖庭了。”

掖庭乃是妃嬪所居之地,他一個小小世子,跑去那裏幹什麽?

沈寒山慢慢翻著手頭的書本,指頭之間簌簌有聲:“難得有兩個親人住在宮裏,走訪走訪也是應該的嘛。”

吳議心頭一頓,當即明白過來沈寒山的言外之意——李璟是李素節的嫡子,也便是蕭淑妃的孫子,蕭淑妃尚有二女,就是赫赫有名的義陽公主與宣城公主,李璟的親姑媽。

他心道不好,這兩位公主已經為武後所難容,若李璟擅闖掖庭被發現……

正思慮間,一陣風聲夾著佩劍與環佩乒然一撞的聲音便闖入耳朵,吳議還沒來得及把目光挪過去,視野裏已闖入了個錦衣華服的男子,一雙劍眉刻在星眸之上,一看便知是裴源裴小將軍。

裴源手裏提溜著李璟,像拎著只小貓似的輕巧利索,往沈寒山屋裏一丟,冷冷撂一句:“管好小世子。”

吳議匆忙道一聲謝,接過從他手裏丟來的李璟,到底也是快八歲的孩子了,身量也不比小時候的輕巧了,乍一被推過來,差點把他整個人撲倒在地。

等兩人站穩了緩過一口氣,再往門外看去,哪裏還能瞧見裴源半片身影?

雖沒問過,吳議心中也明鏡一般通明雪亮,肯定是這孩子擅闖掖庭,剛巧撞上太子殿下一撥人馬,李弘慣來算脾氣好的,才讓裴源專程把這亂闖禍的小家夥送回這裏來。

不知何時開始,沈寒山這一方小小地盤倒成了太平和李璟兩個人的根據地了,現在加上半大不小的一個禾兒,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子呢。

吳議來不及苦惱帶孩子的喧囂生活,先把李璟拉出門外,躲在院宇的角落裏,悄悄問他去掖庭做什麽。

“去見兩位姑母。”

李璟昂首望著他,這一回雖然不是跪著,臉上那股倔強的表情卻是和兩年前一般無二,一雙漆黑沈靜的眼睛蓄著剔透的眼淚,又硬撐著不許自己哭出來。

他還記得吳議面前的規矩,哭鼻子是頭一等的錯誤,不能在師父面前掉眼淚。

李璟的答案吳議自然早就料到了,不過想看看這孩子會不會跟自己撒謊,沒想到把他委屈成這個樣子。

無奈地從袖中摸出一方白巾,像小時候那樣,遞到李璟面前:“自己擦。”

李璟咬著嘴唇接過白巾,擱在鼻子底下用力一擤,眼淚鼻涕頓時一齊擠出來。他飛快地把眼睛擦幹,除了通紅的鼻尖和眼眶,半點淚痕都瞧不見。

唯有胸口一口氣憋不住,還不時一起一伏地抽一下,吳議不由好笑:“哭什麽。”

李璟一雙眼睛兔子似的,反瞪著他:“沒有哭。”

“那你胸口抽什麽?”

“嗝……打嗝。”

……

吳議也不願意戳破小孩子頑強的自尊心,趕緊換了個話題:“你擅闖掖庭,知不知道是有多危險?”

李璟低頭不語,昏黃的日光落到細長的睫毛上,垂下一片曳動的影。

吳議不由心頭一軟,到底是自己瞧著長大的孩子,哪裏有不心疼的,只能拿出師長的身份教訓他。

“你的兩位姑母是戴罪之身,現在你去偷偷見她們,就是增加了她們的罪名,你明白嗎?”

李璟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才擡起頭,無助地望著吳議:“她們沒有罪。”

吳議不由在心底嘆息一句,是,她們最大的罪,就是生為蕭淑妃的女兒。

所幸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有一個仁慈善良的人幫助她們脫離苦海,恢覆自由的身份成立自己的家庭。

但這話是萬萬不能告訴李璟的,吳議也只能半蹲下來,將小家夥攔在懷裏。

“你要不要聽師父的話?”

李璟緊貼他肩膀的下巴很堅定地往下點了點。

“那你就記住,現在你什麽都不可以做。”

他掰正李璟的臉,頭一次和他視線相平,目光相洽:“你就乖乖呆在公主和我的身邊,哪裏也不去,你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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