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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鴻雁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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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正端端正正跪在太平面前, 大了一歲的人, 跪著都看得出比從前顯高,唯一不變的還是那道直挺挺的背脊,和那雙努力擡頭仰望的眼睛。

他淚光微閃的目光就緊緊地貼在面前的吳議身上,一雙晶瑩如冰的眸子像在火裏猛然掠過,瞬間漫出了無數淚珠。

吳議心頭一揪, 他與李璟闊別一年多,還沒有來得及問一句“這是怎麽了”,就被太平一句好奇的“原來你們認識嗎?”打斷了話頭。

太平沒發話讓李璟起身, 他只能照舊老老實實跪著,努力把嗚咽聲咽回肚子裏。

“回公主, 我和吳議哥哥是袁州舊識。”

“不許叫我公主!”太平頗成熟地嘆了口氣, 拍拍他的肩膀, “說了多少次,要叫我毛毛。”

要不是李璟還淚眼汪汪地跪在地上,吳議肯定早就被這個小大人似的公主給逗笑了。

但看著李璟一副被人欺負的可憐模樣,他的心上也像驀地被割開一條細小的口子,小家夥眼裏那些不敢滾落的淚珠, 好像都順著這條縫隙滲進去,一點點流進他的心底。

玩伴之間也是有個尊卑之分的, 帝後的掌上明珠和淪落地方的世子, 在身份上自是雲泥之別。

李璟好歹也是皇家世子, 他父親李素節向來是個面硬心軟寵兒子的, 小家夥又何曾嘗過低人一等的滋味。

太平左不過是個六歲大的孩子, 成人所具的劣根尚且沒長出來,但孩童該有的玩性確是一點不少。只怕是兩個人玩鬧起來,李璟也只能由著她欺負,這一腔委屈憋在心裏,不知道暗地裏哭了多少回。

“你起來吧。”太平拉起李璟低垂的手,從懷裏又取出一個果子,硬是塞到他手裏。

李璟垂首答了聲“謝謝殿下”,把那果子捏在手心,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來。

吳議趕緊伸手接他一把,卻被小家夥挪開一步閃開了,沾著淚珠的眼睫一垂,就像沒看見吳議這個人似的。

吳議幾乎一楞,李璟在袁州城的時候可是天天抱緊他的大腿不松手,小孩子忘性大,難不成一年就把他忘了個一幹二凈?

倒是太平玩鬧了這會子,早累得呵欠連天眼皮耷拉了,遠遠伺候著的乳母媽媽趕緊過來,把她抱去寢殿裏頭歇午覺去了。

剩下一大一小兩個人,幹瞪著眼在宮門口吹冷風。

正是開春料峭的時候,李璟身上單薄一件暗紅色半舊不新的小襖,在石獅子底下蹭夠了泥巴灰塵,白凈的小臉上幾道泥巴左右劃開,小泥貓似的。

吳議細細打量下去,長高了,也漸漸抽了條,一對肩角展開些挺拔的姿態了,想來再過個幾年,也能長成個身姿挺拔、玉樹臨風的倜儻少年了。

“議哥哥……”

先開口的倒是李璟,一雙墨黑點漆的眸子終於擡起來,半是委屈半是歡喜地望著吳議,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的病可大好了?”

到底是長了一歲,也算是長了點心眼,那套裝神弄鬼的玩笑話也騙不過他了,他知道吳議那時候生了很嚴重的病,差一點就死了。

吳議倒沒料到,這孩子開口第一句就是關心自己的身體,心底浮冰似的不安全都被短短幾個字的關切融化開去。

“我好多啦,你呢?”

他像往常樣呼擼呼擼小家夥的腦袋,替他摘掉頭頂一片不知何處飛來的葉子:“你怎麽來長安了,也不讓你父親寫信告訴我一聲。”

李璟本來還端著點正經的大人樣子,一聽這話,眼圈立即紅了。

“父親寫過許多……許多書信,我每個月都去驛站,他們都說沒有長安的來信……”

一哭鼻子,又把一年的長進哭回去了:“你還偷拿了我的《山海經》不還給我,你連一封信都不給我們回……”

李璟那本寶貝得不行的《山海經》,如今正墊在吳議枕頭底下呢,官學置辦的枕頭單薄,他正嫌不夠高。

吳議下意識地摸摸鼻子,沒想到這孩子還記著這一茬呢。

“你就是騙我!就是騙我爹娘!”小包子徹底進化成了炸包子,活像她娘在油鍋裏滾過去的一團胡餅,就差濺出兩顆油粒子了,一對腮幫子鼓得圓滾滾的,掖著一肚子委屈呢!

吳議瞧他這幅就要撒爬打滾的架勢,心底反倒放心了不少,本來就是承歡膝下該玩該笑的年紀,把他拘在宮裏,實在是太委屈了。

“我每個月都有給你們家寫信,反倒是除了頭一封信,我也沒收到你們家的來信。”吳議把此事簡略地一筆帶過。

畢竟,在這個通信及其不發達的年代,鄭重寫下的書信也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傳遞到對方的手裏的。

傳書的飛鴿給叼走了,或者是跑腿的信馬摔斷了腿,甚至是驛使被攔路搶劫什麽的,都是大家茶餘飯後常論及的軼事,走丟幾次書信,幾乎是天天都在被抱怨的事情。

只是這一年來的書信往來都“碰巧”丟失,其中的關竅,就十分耐人尋味了。

他不準備把這些話說給年幼的李璟聽,事中隱情,恐怕還得造訪一次張博士才能知曉。

見李璟眼神懵懵懂懂,聽得似信非信,吳議趕緊轉移了話題:“既然你都來了,那本《山海經》也該物歸原主了。”

本來還雲裏霧裏的李璟小朋友一聽這話,馬上把什麽書信交待都拋到九霄雲外之後,歡呼一聲,迅速和吳議達成和解。

“那你把書還給我,好不好?我都認識好多字了。”他像在袁州城池的時候,緊緊攢住了吳議的手。

在涼風裏躲了這一陣子,李璟的小手早就跟凍得跟坨小冰塊似的了,吳議半是心疼半是好笑地握住了他的手,用掌心將他焐熱和了。

“走吧。”

——

李璟在生徒的住處裏廝玩了好一陣子,等照料的媽媽風風火火地上門來領人,才抱著那本早就折舊發黃的《山海經》,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吳議。

等他被乳母領走了,嚴銘才急火火地闖進吳議的門裏。

“你怎麽這個時辰才回來?你可知道我一宿沒睡,就怕你進了那道門就出不來了!”

吳議知道這一夜讓他等焦了,心裏也感到有些歉疚:“沈博士留我飲酒,不覺之間就醉倒在了他那裏。”

嚴銘這才松了口氣,隔著支開一線的窗口遠遠望著李璟離開的背影:“這孩子是誰?往常皇子世子們裏也沒見過。”

李素節流外多年,連李璟都沒住過長安的宮殿,嚴銘當然不認識這個流落民間的皇孫。

吳議慢悠悠斟上一杯解酒的清菊茶,一股腦灌進去,才覺得昨日被炭火燙過似的喉嚨稍微滋潤了些。

“他叫李璟,是四殿下的長子。”

嚴銘在腦海裏將皇室覆雜的族譜顛倒了一番,才揪出這麽個人來。

“原來是鄱陽郡王李素節的兒子啊。”他話說得大有不遜,“我聽說太平公主的伴讀戴孝三年,另選了個皇親貴族的孩子來,沒想到居然是他。”

說罷,自己也覺得奇了:“這公主的伴讀一直都是選的上等門戶裏懂事的女孩子,怎麽皇後娘娘這回倒選了個小男孩。”

吳議但笑喝茶,喉嚨管裏灌進一股暖暖的熱流,心底卻是漸漸地發涼。

李素節流落在外,卻把他的長子扣在長安,其中意圖,可想而知。

出了這樣的事情,他竟然一點耳報也沒收到,不知是張博士諸事繁忙,記不得這斤斤兩兩的小事,還是有人從中作梗,刻意瞞了過去。

他思忖片刻,擱下手裏的杯子。

“誒,你要去哪裏?”嚴銘趕緊問。

“去見張博士。”

他稍微整理了下儀容,宿酒剛醒,眼下一片醉紅,襯在瓷白的皮膚上,倒有些桃花微醺的風流了。

嚴銘看得目瞪口呆,剛咽下一口口水回過神來,人已經走到門檻上了。

“你別急啊。”他連忙拉住吳議的衣袖,“我聽聞徐子文、吳栩二人今日正好去張府謁拜,我知道你和張博士素來交好,也不必沖撞在這個時候。”

他心思雖粗,耳報卻快,吳議轉念一想,倒也是這個道理。

盡管他現在已經不是張起仁門下的學生,但他提拔點撥和數次相救之恩是不能忘記的,就算沒有李璟這回事,他也得趕在元宵前去拜見一番。

只是眼下徐子文和吳栩才是正兒八經張博士親授的學生了,論拜帖謁見,是該他請後兩天。

他腳步一頓,嚴銘處處為他著想,而他還一個字沒問過人家,也實在有些失禮了。

“不知嚴兄有沒有去拜見陳博士?”

嚴銘操心了一夜,哪裏有這個工夫,又怕吳議自責,只“嗨”一聲笑道:“等東西收拾好了再去也不遲,這屋子十天半個月沒人住就積下了灰塵,我還是先掃門前雪吧!”

這句亂用的俗語可算是把吳議逗笑了出來,心中千絲萬縷又未鉤織成網的事情也就暫且放下了。

“那咱們還是先打掃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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