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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沛王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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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議心底一動, 問他:“你還記得陳太醫說他有哪些癥狀沒有?”

嚴銘仔細回憶著, 陳太醫左不過和學生私相教授,他也就竊聽到幾句:“好像身上滾了好幾處傷, 聽說外傷倒也不算重, 就是還有什麽胸陽不足,氣血逆亂, 營衛阻滯……我也聽不懂啊。”

“有沒有提他用的什麽藥?”

“陳太醫說這算是厥證,暫且開了人參、麥冬、五味子、附子、炮姜、甘草這幾味溫平的藥養著, 已請針師刺了氣海、關元、百會三穴位。”

這幾味藥材在中醫裏算是相對萬金油的一類,藥效緩和, 調養為主,算是個中規中矩的方子。

外傷,氣胸,甚至可能已經出現了休克, 難怪整個太醫班子都緊急出動了。

吳議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扣動著桌面,眉頭微蹙。

但願是他想多了。

翌日卯時, 天際剛摸出點亮光,吳議便被門外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驚醒, 他躡手躡足地從生徒的床鋪上爬起來,一旁的嚴銘胳膊一伸,大咧咧擋在他的跟前。

無奈地將這支夢裏不安的胳膊輕輕擱回溫暖的被窩,嚴銘睡裏嘖嘖地拌拌嘴, 仍舊好夢香甜。

吳議披好衣服, 默默掩上門, 一邊趿拉上鞋子,一邊朝後院的書庫走去。

李唐皇室酷愛圍獵,這個臨時的太醫署設施倒也齊全,看守書庫的侍衛睡意混沌,半是瞌睡半是醒地攔住他:“幹什麽的?”

吳議忙笑道:“我是太醫署裏的生徒吳議,來查一查醫書。”

那侍衛本就閑在職上,兼之吳議也是見過的面孔,便打著呵欠開了門:“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張太醫大半夜來找書,張太醫的學生一大早來擾人清夢。”

吳議也懶得去糾正這個荒唐的俗語用法,跟在他身後,一頭紮進暗塵浮動的書庫中。

指尖一一劃過塵封的書目,琳瑯的醫科典籍如浩瀚星河,凝聚著古人躬行的經驗和審慎的智慧,在時光的洗練和磨拭中沈澱為這些黑白分明的紙張與文字,一一映入後人的眼簾。

吳議感慨一番,十分懷念現代一秒數千條結果的度娘。

他在書庫窗欄下席地而坐,捧著一本本經典醫經,一頁頁找尋著那幾味不同尋常的藥材。偶有芥子一般細小的書蟲從紙縫裏慌頭慌腦地亂竄開去,吳議輕輕拈住書蟲屁股,把貪吃的小東西從這些無與倫比的睿智中拽出去。

不知不覺,日已中天。

“吳姓小子,你已經呆了兩個時辰了,還沒找到書嗎?”守衛頗為不耐地朝裏面吼了吼,“我快換班了,你快一點。”

吳議從袖裏摸出紙筆,眼不離紙地用簡體漢語抄錄著查到的資料。

筆下落定的瞬間,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飛快走出書庫,朝守衛作了一揖:“有勞您。”

守衛見他雖然年紀輕輕,倒是知情知理,嘴角也不再垂著,與他閑話道:“唉,我們有什麽辛苦的!沛王這一病,可真應了那句俗話——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聽說聖上大動肝火,治不好要整個太醫署革職處辦呢”

連以仁弱怯懦名留後世的李治都發了這麽大的火氣,可見沛王李賢這一回真是九死一生的關頭了。

吳議心裏已有了三分掂量,面上依舊淡淡的笑:“救死扶傷是大夫的天職,我想太醫老師們一定會恪盡職守,救回沛王的。”

畢竟,在他十分模糊的文科知識裏,武則天這些親生的兒子們或死或徙,都是她老人家親力親為,絕無假於老天爺之手。

——如果在這個時代,歷史還是那本教科書上蓋棺定論的歷史的話。

——

張起仁做太醫已逾五十個年頭了,算上官學七年,他行醫的日子已經占據了生命的絕大多數。就連當今的聖上,聖上的子女,都是他看在眼裏長大的。

李治那近乎於痛心的威脅在生殺予奪的上蒼面前,除了示弱一無所用。

他曾看著這位君王的眼睛,從初生嬰孩盈滿淚光的純凈清澈,到年少時掩蓋在父親背影中的不甘落寞,再到開疆擴土政績斐然時的明亮睿智,從未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晦暗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和鋒芒。

“陳太醫,賢出生時是你侍候皇後。”李治仿佛倦極了,蜷著食指輕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卻只揉出一片酸痛,“那時是朕和皇後祭拜太宗昭陵途中,你們都說,這孩子眉眼像極了太宗,又有這樣的緣分,一定會成為社稷棟梁。”

張起仁亦深深註視著眼前倦獸般的帝王,思緒回到十數年前顛簸的雨夜:“老臣還記得,那天風很大,雨很大,電閃雷鳴,天地失色。皇後說,她的兒子將不會畏懼任何風雨,您也說,這是聖賢降世的征兆,所以給他取名為賢。”

提起往事,李治那黯然失色的眼裏也添上一抹舊日的喜悅,隨即沈為心底一陣無法言喻的隱痛。

“朕為天下之父母,卻難以保全一己之子,難道真的要他先我一步去陪太宗嗎!”

張起仁直挺挺的跪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有所歷練,沛王殿下福澤庇佑,必然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行了,這樣的官面話,朕聽得太多了,也聽膩了。”李治手指的動作不覺停了下來,雙眼若有所思地遙望著窗外。

久立其旁的太監王福來替他揉起肩膀,給張起仁遞了個“你先出去”的眼色。

張起仁亦無可奈何,只得起身告退:“臣這就去沛王處,再與陳太醫做商議。”

李治慢慢闔上雙眼,用鼻腔輕輕地“嗯”了一句。

張起仁前腳才邁出門口,迎面便被個步履匆匆的人撞了個滿懷,兩個人手忙腳亂地理好了衣帽,才互相對上眼睛。

“原來是陳太醫。”張起仁來不及問好,便急切地單刀直入,“你怎麽也來了?可是沛王病情有變?”

陳繼文把手一拍,倉惶道:“剛才我去查看,沛王殿下的眼睛已看不見了!怕是疾病已入腦府,我已命人熬了醒腦湯灌下,先來稟告聖上。”

“扁鵲有雲,疾在腠理,湯熨可及;在肌膚,針石可及;在腸胃,火齊可及;在骨髓,司命之所屬。如今沛王疾入腦府,此番真是兇多吉少。”

張起仁長嘆一聲:“眼下非你我二人可以力挽狂瀾,陛下此刻怕是又犯了頭疼,你還是先回去看顧沛王,我再去翻閱醫典,或者請陛下廣召京城良醫,或許還能尋出高人偏方。”

陳繼文大驚失色:“縱使我輩無能,豈敢任用民間大夫?皇後已差人去終南山尋覓孫思邈張仙人,若他老人家肯來,倒還有一線希望。”

張起仁緩緩搖頭:“不然,終南山遙不可知,孫仙人行蹤縹緲,就算能請孫仙人出山,沛王也未必挨得到那個時候。”

見陳繼文亦是思緒凝重,又道:“不如先請太常丞下令整個太醫署集思廣益,再暗尋京內名醫,我們這邊先用保養的方劑鞏固根基,請外科行針灸術,或許可以再保幾日。”

陳繼文點點頭:“也沒有別的法子了,我這就去面見鄭太常丞,你去與和外科、針灸科的長張曄、羅世河等人通力會診。”

陳繼文與他匆匆商議好,便腳不沾地地轉身離開。

張起仁默默佇立片刻,午後虛浮的陽光倚窗而入,在空中渲出一片錯落的光影,在人們懨懨欲睡的片刻,悄悄偷去了半響時光。

約莫一炷香後,王福來果然踮著腳尖從房內悄悄走出來,用嘴型無聲道:“陛下睡了。”

張起仁朝外又走了兩步,聲音極低:“我隨後差人送補中益氣湯來,勞你勸陛下保養身體,以社稷為重。”

王福來應了聲,便緊跟其後,屏退了左右,隨即神情嚴肅地朝張起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福來雖然是個斷子絕張的閹人,可跟隨李治數十年,資歷深重,備受寵幸,張起仁自然清楚他這一禮的分量,趕忙虛扶一把:“王公公請勿多禮,有事請直言相告。”

王福來這才起身,鄭重道:“皇後有一言請我帶到,她知道您的才華不止囿於太常寺,請您盡管放手一搏,她必保你全家性命無憂。”

張起仁眉頭一擡,皺起一圈圈深深的溝壑,如同一片蒼老枯萎的樹皮,粗糙厚實地被歲月磨礪為不可摧毀的強硬。

王福來伸長脖子等著他的回答,旋即微微一怔,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請您回覆皇後,臣必盡平生所學,傾我所有,醫治沛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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