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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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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同一道門檻,吳議的心情比江氏要覆雜很多。

能蹭上“李”這個姓氏,在這個時代絕對是件旁人艷羨不及的好事,畢竟和皇帝沾親帶故同一個姓,在古人看來,本身就是件榮寵加身的大喜事了。

但天下哪有白掉餡餅的好事,李素節如此盡心盡力地助他離開吳府,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吳議垂首打量著自己這身排骨似的身板,怎麽看也不像有什麽勞動力的樣子,就算論斤兩稱了賣肉,估計都不夠李素節回本的。

正滿腹疑惑間,李素節先他一步開了口。

“你知道為什麽要花這麽多功夫幫你離開吳府嗎?”

這問題,恰好是吳議心中所疑惑的,路就鋪在腳下,他也只能順勢走上去。

天色早晴,微冷的日光懶散印在苔痕青青的石板路上,映出一深一淺兩雙並排的腳印。

李素節低頭望著他單薄的肩膀,兩人並肩而行,他才發現吳議整個人矮了他一頭,左不過還是個身量都沒長齊的半大孩子。

“因為我們是一路人。”

吳議萬沒料想到這個答案,不由停下腳步。

下細一想,他和李素節的處境倒還真有兩分相似,同樣是被嫡母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反手一搏。可要真論起心狠手辣,區區一個江氏,又哪裏趕得上扼殺親女、數殘親子的武後。

“瞧你的樣子,倒時常叫我想起前幾年尚在長安時,母後處處針鋒相對的境況。”提及往事,李素節也難免帶了點薄怨,但很快被拂散在絲絲秋風之中。

“若不是太子殿下力保,只怕今時今日,我連保你之力也無。你放心……”他視線一轉,遙遙望向東升的旭日,“李福還算能幹,郡王府不短一個奴才,這封賣身契不過是權宜之計,等你有了安身的地方,再做打算也不遲。”

安身二字說來輕巧,得來卻未必輕松,在吳家一巴掌就能遮天的袁州城,要想出頭,實在不是件簡單的事。

吳議剛想開口,卻見李素節收回眺望的視線,眉宇中一派胸有成竹的從容。

“你放心,本王絕不會看錯人。”

李素節有心接濟,吳議也難卻盛情,只不過李府自個兒也算不上闊綽,他也不想做個白吃白喝的客人。

次日,天光初破,吳議便悄悄從被窩裏鉆出來,準備去城裏轉轉,看有沒有什麽零工短活可缺人手。

李福剛巧在院子裏截住他:“吳公子,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就先歇下吧。”

論理,吳議是客,論情,吳議又對他們李府有恩,李府雖然不算寬裕,添雙筷子也不是什麽難事。

吳議正打算說些什麽,便見李璟斜挎著個小書袋慌慌張張跑過來,李素節在後頭貓捉老鼠似的攆著兒子,舉著個雞毛撣子就要抽過去。

李璟登時一慌,像個炮仗似的橫沖直撞過來,差點沒把吳議的腰給撞閃了。他才站穩腳跟,就下意識把小家夥往後一攬,只聽一道疾厲的風聲閃過,一條雞毛撣子差一寸就抽到他腰身上。

李璟有了一回被丟出去的經驗,這回抱緊大腿死不肯撒手了。

李素節氣結於胸,差點就要張口爆粗:“你個小……小不點的,快給我出來,和客人拉拉扯扯,成什麽體統!”

李璟先跟他爹討價還價:“那我出來你不許打我,而且要給我五文錢。”

他就仗著家裏難得有客人,吃準了李素節斷不肯拉下臉面跟他屁股相見。金山銀山都不如這個靠山,小孩子的眼力價總是出奇地精準。

李素節捏著個雞毛撣子發作不得,只能隔著吳議單薄的一層肉身訓幾句話。

“先賢有雲,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只有這些做到了,尚有餘裕才可學文,這話你四歲時我已經教過你,如今你都到了上學堂的時候,卻連前幾項都還做不到!想太宗當年……”

這一通大道理下來,別說李璟聽了想哭鬧,連吳議這個飽受制度教育摧殘的現代人都覺得腦仁疼。

李素節緬懷完太宗的賢德,便開始數落李璟的不是:“你不好好讀聖賢書,用錢去買那些不入流的小人書,還有臉去學堂見孔夫子嗎?”

李璟探出個腦袋據理力爭:“孔夫子也沒說不讓看小人書,這都是您說的!”

原來父子倆爭執不下,就為了幾本小人書,他不由對李璟小朋友生出理解之情,作為八零後的老朋友,誰的童年能少了一本漫畫書?

眼見李素節吹胡子瞪眼睛手指節微微一抖,挨打經驗豐富的李璟便立即又鉆回靠山背後,委屈巴巴地和吳議訴苦:“地公老爺,為什麽我不能看小人書啊?”

吳議往後一瞟,便看見他書包裏四書五經中還夾著本半舊不新的《山海經》,心中頓時雪亮如鏡,畢竟大史學家司馬遷都曾直言批評其太過荒誕無稽,也難怪正統學派的李素節不想兒子看這些東西了。

“其實呢,你爹也不是不讓你看。只是《山海經》裏的字大多生僻,筆畫都那麽多,你真的看得懂嗎?”

李璟純粹是貪上面的畫精巧好玩湊個熱鬧,當然不知道裏面的故事到底在講些什麽了。

見他猶豫著搖搖頭,吳議繼續忽悠下去:“所以你爹其實是想讓你多認幾個字,然後才能讀懂這裏面的故事呀!”

李璟頗懷疑地往外探了探頭,似乎在確認老爹的臉色。

李素節知道自己不是哄小孩的材料,也順著吳議的話勉強點一點頭,含混過去。

吳議趁熱打鐵,把手伸向李璟:“要不然你把書給我,我替你留著,也不怕你爹沒收了,怎麽樣?”

李素節從來沒有軟言細語地哄過自家兒子,因此李璟尚未意識到這句話和“我不打你”其實是一種程度上的空口白條。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寶貝的《山海經》塞到吳議手裏,慎之又慎地小心交代他:“你一定要幫我保管好,等我學會了認字就來拿。”

吳議笑瞇瞇把書揣到懷裏,心道,如果你長大以後還記得這一出的話。

等這出鬧劇收場,天都已經大白了,連蕭氏都梳妝完畢,過來催李璟快上學堂。

李福忙道:“吳公子要出門找事做,夫人快勸一勸。”

蕭氏本在內屋梳妝,外面的風聲卻全落在耳裏,她心思一動,倒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吳公子要是覺得閑來無事,倒不妨陪璟兒去學堂轉一轉,袁州的官學設在城西,這孩子獨來獨往,妾身與老爺也都放心不下。”

蕭氏本是蕭淑妃娘家裏選出來一等一出挑的女子,進退之間皆有分寸,既不讓吳議閑得不自在,也不顯得李府氣度狹隘。

吳議倒也不多推諉,他早就想找個機會學習繁體字的寫法,護送李璟上下學也可以順帶偷點學問。

唐代雖然不像明清那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但知識分子的待遇也遠勝過睜眼瞎的大老粗,不管在哪個時代,會讀書寫字總是不會吃虧的。

袁州官學倚立在城西邊上,門口一扇斑駁朱門籠著一樹槐花,漏下幾束秋陽,斜斜落入院內。

門內傳來一陣朗朗讀書聲。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教書的夫子負手而立,腦袋一搖,背出半段文章。

底下垂髫之年的小公子們也跟著一起搖頭晃腦,小雞啄米似的亂晃著。

李璟在這群懵懂無知的幼童裏顯得格外出挑,臉上神采全不像那些如在夢裏的茫然表情,那雙左顧右盼的眼睛映著三兩斜陽,碎成一潭晶亮眸光。

吳議在偷師學藝的間隙裏掃一眼底下這群小蘿蔔頭,不禁也生出一種我家孩子特別可愛的驕傲感。

隔壁小院就是特設的醫科官學,孔夫子的諄諄教導裏不時傳來一二聲《黃帝內經》的晦澀內容,吳議左右兼顧,到處偷學一點,自個兒趴在窗柩上,以手代筆,在鋪滿的灰塵上頭一筆一劃模仿著繁體字的寫法。

正學得有意思,突然颯的一聲,不知從哪裏擲來一顆碩大的槐角,直直飛射到吳議額頭上。

吳議腦門一痛,疼倒是其次的,倒給嚇了一跳。

裏頭的生徒頓時哄堂大笑。

堂前的老先生山羊胡子,佝僂著背,從頭到腳弓得仿佛要蜷進書裏。比紙厚不了幾寸的身板哪裏鎮得住這群官二三四代,發了脾氣連胡子都吹不起來,只能由著他們胡混海玩。

帶頭的偏巧不巧,正是他早就劃清關系的嫡長兄。

旁側有個尖瘦的生徒,對著吳議笑問:“這不是栩哥的弟弟嗎,巴巴地來看望兄長,怎麽不進來坐坐?”

吳栩驕矜一笑,冷颼颼地回他一句:“你這話可錯了,這位吳公子鄙府可高攀不起,人家現下早登了郡王府的堂,就不知道,入了誰的室了。”

這話含沙射影地把李府上下都罵上了,吳議聽得心頭冷笑,卻咬住了唇角沒露出表情,手指在塵面上滑動幾筆,便冷呵一聲拂袖而去。

吳栩不動聲色地一擡手,旁側那生徒便悄悄湊過去往上一探,面色頓時難看起來。

吳栩眉頭一揚:“他寫了什麽?”

那生徒畏畏縮縮地支吾兩聲,吳栩不耐煩地走過去,把人往旁邊一拎,俯身看去,上頭只端端正正四個大字——

淫者見淫。

吳議剛從一堆小蘿蔔頭裏揪出他家的那一只,便見吳栩杵在窗前,滿臉陰郁地盯著自己。

他笑眼瞇瞇地牽起李璟軟乎乎的小手,吳家那養得嬌貴的嫡子實在是不會吵架,一句反彈就被懟得說不出話來。

他在心中點評一番,才拉起李璟,悠悠然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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