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緩緩扭過頭來，不待開口，任大禹陰沈沈地說，“放開，快點！”

“大禹！你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任大禹冷笑了，“你利用史密斯對付我，你自己騰出精力對付吉田正一，不管我認不認他，但是，我不得不承認，我們父子都敗在你手上。蘇合，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幫吉田正一殺了你，已經人仁至義盡了！你快點放開他，滾！別讓我改變主意。”

蘇合只也放開吉田正一，站起來，轉過身，盯著任大禹陰晴不定的臉，“既然如此，那我阿爸的死……”

任大禹打斷他，“是不是林師長殺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殺的。我設了局，並沒有想要置他於死地。其他的，我不知道。”

蘇合一拐一拐走出幾步，這瞥見自己剛剛扔在地上的槍，用腳一鉤，又向上一踢，怎奈，因為腿受傷，踢的力度不夠，槍被接住，落在吉田正一身旁。

吉田正一的手按住槍，緩緩握在手裏，對準蘇合，一笑。

蘇合一閉眼，自己身負重傷，又腹背受敵，看來，是在劫難逃了。他說，“大禹，放過若姝。”

任大禹沒說話，放下□□，走到吉田正一身邊，蹲下，向他伸出一只手。

吉田正一顯然沒料到任大禹的轉變，眼睛眨了眨，這才握著他的手，在任大禹的攙扶下站起來。

任大禹問，“找輛車子，我帶你離開。”

吉田正一看了看蘇合，“先把他殺了！”

任大禹背轉身，冷冷地說，“放過他吧！”

“大禹！你今天放過他，他日後不會放過我們！”吉田正一楞楞地看著他。

任大禹淡淡地說，“如果沒有他阿爸當年的收留，你今天死好幾回了！”

兩人便默默轉身走了。

蘇合頹然倒在地上，這才想起受傷的小腿仍在流血。他脫下襯衣，扯下一條袖子，在傷口上方一寸多的地方，用力一裹，然後紮緊，這才向前走去。

布日固德和林若姝等人來到廣宗寺附近時，禿頭等人還在和院子裏的日本人激戰，院子裏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屍體。布日固德一晃手臂，手下的弟兄迅速加入戰鬥。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對方再也沒有了回擊的聲音。

林若姝這才從門後面鉆出來，跑到布日固德身邊，“對方，沒人了吧？”

布日固德點點頭，“我們進去搜一搜。”

大家便從匯集在布日固德左右，向屋裏走去。布日固德伸腳把門踹開，卻看見禿頭渾身是血半躺在墻角。林若姝慌忙上前，“禿頭！你醒醒。禿頭！”

禿頭沒有聲響。林若姝伸手在他鼻子底下，有氣息。她連忙喊，“快！他還活著。我們去醫院！”

過來兩個弟兄蹲下，剛要背禿頭起來。禿頭搖搖頭，“來不及了！”

林若姝不由地鼻子酸澀，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哭的沖動，“來得及！我馬上帶你去醫院，你這麽年輕，你可以的！”

兩個年輕人看著林若姝，林若姝鳳眸一揚，“楞著幹嘛？快點兒！”

兩個人一人背，一人扶，林若姝跟在後面，“禿頭，你聽著，我是醫生你相信我，我說你問題，你一定行！”

禿頭搖搖頭，“別動我！放我下來！等我把話說完，我要是有一口氣在，你們送我去醫院！”

林若姝故作輕松地笑笑，“看好傷了，你想說多久就說多久！”

“林大夫！求你了，說完再帶我走！”

林若姝猶豫了一下，艱難地點點頭，“好！”幾個人剛剛出大門口，又把禿頭放下，林若姝讓他靠在一個弟兄的懷裏。

禿頭擡眼看看對面笑了，“廣宗寺。”

林若姝沿著廣宗寺的方向看過去，正是黎明破曉前，廣宗寺靜謐莊嚴。林若姝笑笑，“嗯。”

禿頭說，“林小姐，我要是死了，給我立個碑，我的真名叫王運良。”

林若姝的眼睛濕潤了，她咧嘴似笑似哭，“不會。你才幾歲？別胡扯。”

禿頭輕聲說，“他個吉田正一，他，侮辱我不會寫字，侮辱我們，是東亞病夫。我，我執意跟蘇合，大，大哥來，就想親手抽他，兩嘴巴，讓他知道，我不會寫字，但，爺，不是好欺負的。”

“那你抽到了嗎？”

禿頭輕輕地搖搖頭，“沒有，我沒見到他。蘇合，一個人，找他去了。”

林若姝心裏一驚，“那蘇合人呢？”

禿頭似乎累得睡著了，“沒，見，著，估計……”

然後，他眼睛一閉，便再也沒有了聲音。林若姝不由地淚流滿面。她的手顫抖著伸到禿頭的鼻子低下，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她把手放在他的臉上，痛苦地對著黎明前的黑暗，喃喃自語，“早知道這樣，我不帶你出來，就讓你當那個無憂無慮的土匪好了！”

布日固德帶人出來，面色凝重，她看著林若姝正一臉悲痛，實在不忍心開口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林若姝問，“沒找到蘇合？”

布日固德嘆了口氣，“我們，來晚了。”

林若姝噌一下站起來，“我去看看。”

她瘋了似的在院子裏，每個屋裏，看不到活人，她便動手把死人臉上的血擦掉，以期望能找到蘇合的蹤跡。

布日固德耐著性子待她一遍一遍找過後，再也忍不住了，“林小姐！我們去軍火庫看看。也許，有些消息。”

林若姝這才清醒了些，“對對對，也許，他殺死吉田正一去支援顧秋白了。一定是的。”

布日固德這才帶著大家去軍火庫。

而先於他們到達的圖婭等人，遠遠地看到了一片火海，便四處尋找活著的弟兄，找到了陸傳銘，他正背著顧秋白向多城方向而去。

圖婭等人帶著他們去醫院，其他人找到黃富山的屍體後，拉回那順府，等著處理後事。林若姝等人剛進山口，便看到裏面火光沖天。走了沒多遠，迎面遇到圖婭等人，護送顧秋白，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眼，便向後栽過去。

半個月後，顧秋白在多城康覆。他的鼻梁上留下條難看的疤痕，這是他最痛苦的事情，好在圖婭覺得那像趕羊的鞭子，不算難看，他就委委屈屈接受了自己毀容的殘酷事實。

還有比毀容更殘酷的是，蘇合和吉田正一下落不明。所以，陸傳銘和布日固德處理完黃富山和禿頭的喪事後，杜玉良帶著一幫弟兄回到了多城的山裏，決心再也不到北京那個讓憋屈的地方了。其他人，便動身回到了北京。

陸傳銘曹靜雅帶著曹唯回保定去了。臨走時，他沖著林若姝喊，“蘇合呢？蘇合在哪裏？”林若姝鼻子一酸，險些又掉下淚來。

這樣，顧秋白的屋子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沒有了曹唯的母親，便只剩下了圖婭。林若姝每天都會到西郊洋房去住，每天回醫院上班。她有種隱隱的期盼，蘇合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就像之前一樣，沒有一點征兆，沒有一點理由，抓住她的手臂，目光冷冷地說，“你怎麽會在這裏？”她不再會躲著他，希望他死，他更希望他活著，愛她，寵她，離開她。

是的，離開。相對於他的生死不明，她寧願他明白無誤地拋棄她，離開她，仇她，報覆她。有時候，她會反覆想起他臨別時說的話，他不讓她想他？他可真是個薄情寡義的男人，蠻橫霸道無理，他憑什麽要左右她的世界？想讓她愛便愛，想讓恨便恨，想讓忘記，又怎麽能忘記？

窗外的那棵樹葉有些發黃，朱紅色琉璃瓦上依舊停著一只麻雀。體態跟夏天的那只差不多，只是頭頂上灰毛上夾著一縷白毛，林若姝確定它們不是同一只。那麽，她還是她吧？不，她伸手摸摸肚子，搖搖頭，她也不是百天的她了。

懷特依舊像往常一樣，抽空跑來找她聊天，他進門，“你好，美麗的林小姐！”

林若姝回過神來，微笑著回應，“你好！懷特先生，請叫我蘇合太太。”

以前，蘇合總是這樣要求別人。現在，蘇合不在了，她反倒希望別人這麽叫她，好像自己的身份冠以蘇合的標簽，就證明蘇合的存在。是的，無論，他是死是活，他一直都在。他讓她忘了他，可是他並不知道，對她而言忘記比懷念更困難。況且，他並沒有消失，他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著他在她生命裏的存在。

懷特看了一眼林若姝的腹部，“蘇合先生，還沒有消息嗎？”

林若姝黯然，沒說話。

懷特聳聳肩，“蘇合太太，沒有消息其實是好事。因為，以他的影響力，如果他不幸死了,報紙上一定會有消息的。”

林若姝不由地一楞。她連忙站起來，激動地說，“謝謝你的提醒，懷特。你看，我急傻了，我怎麽沒想到呢？那麽，他一定還在多城。他讓我在多城客棧等他，可是，沒等到，我就回來了。他一定還在那裏等，一定的。”

懷特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蘇合太太，你還好吧？”

林若姝笑笑，“我很好。我明天去找他。”

懷特搖搖頭，“不！林小姐！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不適合長途跋涉。”

林若姝固執己見，“謝謝你的關心懷特，請叫我蘇合太太。但是，我知道，我會小心。”

她說完，就往門口走，懷特連忙拉著她，“你冷靜些，有件事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但是，我必須告訴你，蘇合不在多城。他一直在北京，跟珍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