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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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賴思歸醒過來,發現身邊沒人。夜裏靜悄悄的,她掀開被子,身上衣服已經換成睡裙。

這人現在換她衣服駕輕就熟,她連知覺都沒有,這一點賴思歸覺得有點詭異。

在會客廳沙發旁找到拖鞋,賴思歸打了個哈欠圾上鞋子。才走到樓梯邊,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就從書房裏傳出來。

嚴慕窩在躺椅裏,曲起腿,架在躺椅對面的茶幾上,電腦放在腿上,姿勢舒服慵懶,目光比平時更專註,並沒有發現她起來了。

他很喜歡在夜裏無人的時候做事,之前在銳密時,賴思歸就覺得這人掛了個教授的名號,在別人家公司帶隊兼職,經常一副無所事事的態度。田美美幾個成天被使喚得團團轉,倒很少見他自己真的在加班,原來他真正的工作都是在家裏做的。

賴思歸倒了杯水,坐到他旁邊盤起腿,一口一口慢慢抿著。

嚴慕側頭看了她一眼,“給我也倒一杯。”

賴思歸不想動,最後喝了一大口後,把自己杯子遞過去。

嚴慕垂眸看了眼杯底,嗤笑一聲,也沒嫌棄,仰起頭把杯底剩下的不到半口水喝完,杯子遞給她,又低眼敲程序。

賴思歸接過空杯子,兩只手捧著放在胸前,屁股往前挪了挪,往後一靠,跟著嚴慕把腿放到茶幾上,整個人也窩在躺椅裏。

嚴慕腿長,茶幾桌一角被踢得偏離原來的位置,離躺椅的位置遠了點兒。

賴思歸夠不著,伸長腿,五個腳趾頭在空氣裏往前探,想勾住桌沿往自己這邊拖。費了半天勁,沒拖動,未知材質的木桌子,厚重得很,也不知道他兩條腿怎麽踢出去的。

賴思歸窸窸窣窣努力了一陣,桌子依舊穩如泰山。

等到她終於決定放棄了,剛收起腿,旁邊看似一直敲代碼敲得很投入的人,壓著嗓音,噗嗤一聲笑出來。自喉嚨裏溢出的低沈,帶著點被逗樂的愉悅。

賴思歸斜了他一眼,撐著手重新坐正。

嚴慕雙眸緊鎖屏幕,手上的動作一刻未停,腿往下,勾住桌腳,腳掌使力,往這邊勾了勾。

沈如死狗的茶幾桌,在深色地毯上摩擦未發出半點聲響,輕松就移到賴思歸的合理距離範圍內。

“……”

一身蠻力。

賴思歸悶不吭聲愁了會兒,雙唇緊抿,表情比嚴教授思考抹布放在哪個抽屜時還要嚴肅。半晌,這小狐貍想清楚了,把下巴一揚,腳一擡,放到茶幾桌上,慢吞吞又躺回去。

嚴教授嘴角的笑意更深,劈裏啪啦,鍵盤敲得更快,規律又有節奏。賴思歸盯著屏幕琢磨了會兒,眼皮不由自主又開始重了。她的目光垂下,自然地落到鍵盤上方,修長的十指上。

耳邊又是一聲輕笑,賴思歸淡淡地擡起眼皮。

嚴慕問她:“看懂什麽了?”

賴思歸不吭氣兒,肩膀歪了歪,身體又往下滑了點兒,腦袋跟嚴慕的肩膀齊平。中間隔了大概兩個拳頭寬,她側著頭,一雙眼依舊沒移開,盯著他的手。

嚴慕正在思緒正在關鍵處,放她自己一個人玩,他真正工作起來,就沒有時間去逗她。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很久沒有動靜,他以為人又睡著了,轉頭一看。

大半夜,灼灼發亮的桃花眼……

嚴慕咳了一聲,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環境,繼續專註註意力是不可能了。他清了清嗓子,輕輕皺眉,空調開久了,空氣有點幹,索性把人抱過來吻了吻。

賴思歸仰頭,不太高興地跟他對視了一眼,瞇起眼繼續去看他的手指。

意思很明顯,跳躍的手指和上快節奏的敲擊,在無聲靜夜,是幅足夠讓她感覺愜意的畫面,誰打斷就瞪誰。

嚴慕低頭看她,表情似笑非笑。擡手,落到她肩上,把人往自己身上攬了攬。

“我還要一會兒,你先回房睡覺。嗯?”他嗅了嗅她的頭發,低語。

“不想睡。”

嚴慕好笑,輕輕揉她的臉,又“嗯?”了一聲。

賴思歸問:“你在做什麽?”

“真不想睡?”

賴思歸把頭埋在他肩窩裏,有些賭氣,“不困。”

“做噩夢?”

賴思歸頓了一下,很快揚起眉,輕輕哂笑。頭發被壓住了,一動,就在他的領子上摩擦出溫柔的沙響。賴思歸微微擡起脖子,嚴慕看了眼,擡起手從後面捋住,將她的頭發從兩人之間撥出來。

“餓嗎?”嚴慕問。

賴思歸埋在他肩窩搖頭。

嚴慕伸出手指,捏住她下巴,挑起來,認真地看。半晌,才接著道:“就吃那幾口能頂到現在?”

“……中午吃得多。”賴思歸悶聲道。

說起中午,自然就想起建築師夫妻。賴思歸提了一句,“說起來,那個林成君跟我一樣大。”

一樣的年紀,眸光卻是天壤之別。

嚴慕手滑下來,覆在她小腹上。他手臂收緊,把懷裏的人整個抱到腿上,電腦放她手裏。

“既然不想睡,給你看看這個。”

嚴慕把剛剛弄的程序重新打開,用最簡單的語言給她介紹:“這是個海上平臺監控系統,我負責安全漏洞這一塊。類似系統早幾年在石油、化工行業就已經得到應用,能全方位對事故、非法開采等異常情況進行及時有效的監控。”

海上監控?賴思歸聯想到他最近在忙的事,“你是說,用這種系統監控非法開采?”

“真聰明。”嚴慕像誇家養小乖寵似的,擡手撓了撓她的後腦勺,“還記得我說的海砂利益鏈?”

“嗯。”

“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嚴慕索性說白了,“利益體兩兩勾結,造成市場混亂。這幾年一直有人在立法,嚴控非法盜砂,卻沒有人真正去執行。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原因,海砂從源頭上養活了不少老牌企業,而這些企業正好是江林重要的經濟主體。”

政府不會與納稅大戶為敵,更關鍵的是,這些企業不僅養著政府,還養活了不計其數的勞動者。

國內就業形勢嚴峻的情況下,老牌企業相比新興行業,更能為學歷和年齡靠近中低層的勞動者提供就業機會。而這部分人的基數,本身就是一個龐大的數字,沒有人輕易敢去動。

短期內確實一本萬利,可小學生都明白,這種自然的饋贈不是取之不竭的。

“這些人,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蠢?”嚴慕輕蔑地笑了一聲。

賴思歸看不懂那個系統,瞇著眼聽他講這些跟自己離得有點遠的事情。

“無聊?”嚴慕問。

“還行。”賴思歸回頭看他,“為什麽一直跟我講海砂的事?”

嚴慕思忖片刻,說:“讓你多了解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又不單跟海砂有關。”賴思歸輕哼。

“一個一個來。”嚴慕下頜抵在她肩上,“這是近期的重點。”

“你的工作還挺雜。”

嚴慕笑,“……我能幹。”

老不正經。

嚴慕拍拍她的大腿,“以後想了解了,就來問我。”

“海砂?”

“任何都可以。”

“……”賴思歸歪著頭在看落地窗外,嚴慕捏了一下她的臉,“想什麽呢?”

賴思歸撇了撇嘴,仰起頭,正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有青色的胡茬,淡淡的冒出頭。

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靠回他肩上,賴思歸也挺無聊的,沒答話,默不作聲伸出兩根手指頭,觸到那層淡青色上,來來回回摸。

嚴慕拍了一下她的手,“又撩呢?”

賴思歸就要摸,被打了一下,除了拇指,另外兩根手指也摸上去,然後才開口:“我記得上學時,上過的思想政治課無數,可持續發展觀從小灌輸到大。可持續的,科學的、發展的,這幾個字要根深蒂固地植入到我們腦子裏,答題寫出來總不會錯。”

嚴慕本不想這時候跟她說太多,只點了幾句,她自己倒想過去了。猜到她要說什麽,嚴慕手指頭卷著她的發尾玩,耐心等她說完。

“真是有趣。這些人真正到做事的時候,卻往往利字當頭。什麽可持續發展,全都是個屁,眼前能抓到的才是一切。”

嚴慕把電腦放到地上,揉著她徹底平躺下來。

“睡吧,明天還要準備去南市。”他摸她的頭發,低哄,“我抱著你。”

電腦右下角顯示,時間已經快一點了。兩人躺在躺椅裏,誰都不想起來換去臥室。

夜深,一隅寧靜,會放大情緒,自然也能撫平波瀾。長夜漫漫,賴思歸的心情清冷地像一汪溪水,很淡。

而這座城市的另一角,高級夜店笙歌不斷。包廂裏,有人一把將桌上的東西盡數掃下地,烈酒和酒杯摔在地上,狼藉一片。紅的白的液體,碎掉的玻璃杯子,在變幻的燈光下跟著變色。

音樂停下來,驟然而至的低氣壓和包廂外的狂熱形成鮮明的對比。女人不敢賣弄了,拉上衣服,瑟瑟縮縮擡起頭,看著突然變臉的男人。

男人戴著耳釘,憤怒加上他身上原本陰鷙的氣質,讓他一瞬間變得猙獰。

“李震?”包廂裏跟他比較熟的公子哥兒過來,摟住他的肩,熟稔道,“發什麽火啊?不滿意哥們給你換一個,急個屁啊。來,那誰,楞著幹什麽,沒看見你李少不高興了。伺候不好,明天就別想站著走出去。”

女人站起來,還未靠近,一只酒杯迎頭砸過來,“滾!都他媽給我滾!”

公子哥兒咬了咬牙,訕訕地走開。

包廂裏很快只剩下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林向舞館的業主兒子,那個開車撞賴思歸的寶馬男。

“你不是說把內存卡丟了,這他媽哪來的?”寶馬男把手機扔過去,語氣不好。

“你問我我問誰?”李震冷笑,“這還長能耐了?本來只想玩玩,沒想到這賤人還敢跟我對著幹。”

寶馬男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就你他媽事兒多,惹一身腥。我爸剛把我的卡停了,艹。”

“找人給我查查,這視頻怎麽來的。”

“你以為我不想查?”寶馬男煩得很,“你先說說怎麽辦吧?這女人不知道找誰出的頭,給我視頻的那人說了,這事現在被別人接手,不歸他管了。”

“不就一個視頻嗎?”李震踹了一下桌腿,“人又沒怎樣?他還能把我怎樣?”

寶馬男手機震了一下,他拿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你認識陸氏的人嗎?”李震的磚石耳釘閃了一下,他皺眉轉過頭看寶馬男,寶馬男的煩躁變成急躁,“你看看是誰把視頻交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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