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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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1號國慶只有一天,嚴慕去上班了,賴思歸真就在家睡了一個上午,睡醒後收拾了一下,去了趟司法所。

司法所的張老師知道她下午會來,不知哪裏找來一本德語版的心靈雞湯送給她。賴思歸做完每月的思想匯報,一個人坐在張老師辦公室隨手翻看。

長假前的最後幾個小時,大概不管什麽性質的上班族,這會兒基本也沒心思做事。個個神清氣爽,談著假期的計劃,互相開開玩笑,就等著下班時間。

賴思歸聽見走廊低聲雀躍說笑的聲音,跟往常沈寂肅穆的司法所很不一樣。

她睫毛動了動,垂下眼看手裏的書,許久沒碰德語,看得有些慢。看到以前在學校被背過的名言,她往後沙發上一靠,對著口型一個一個念,靜靜的沒出聲,手指在書上劃。

……

“時間是篩子,最終會淘去一切沈渣。”

……

“這人太消極了,竟然跟生活較真。”

“不介意別人眼光的人,必定能在社會上獲得成功。”

賴思歸讀著讀著,不知為何,突然嗤了一聲。

正好有個年輕的小姑娘進來給張老師送一份材料,看見只有賴思歸一個人在,咦了一聲問:“張老師呢?”

“被人叫走了。”賴思歸說。

小姑娘的手停了停,看了她一眼把剛要放下的文件又拿起來,說:“那我等下再來。”

賴思歸覷了眼對方的動作,冷淡地挑挑嘴角,重新低下頭看書。

小姑娘也意識到自己做得太明顯,有點尷尬,訕訕地笑了一聲,想解釋什麽又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她見過賴思歸幾次,對她印象不算壞,剛剛的舉動真的只是下意識。

“還有事?”賴思歸擡起眼皮。

小姑娘一楞,“沒……你看什麽書?”

賴思歸把書合上,書封朝上讓她看了眼。

“這個……”看不懂。

小姑娘臉一紅,更尷尬了。

賴思歸突然覺得無趣,收了脾氣,沖小姑娘笑笑,還蠻和善的。

張立成及時回來,把楞怔的小姑娘打發走。他處理完事情,招呼賴思歸坐到辦公桌前。

張立成看了眼賴思歸手裏的書,問她,“書怎麽樣?托一個朋友帶的,我也看不懂,不知道好不好。”

“很好的。”賴思歸說,“謝謝老師。”

張立成擺擺手,他嘆了口氣沈默下來,眉頭微微蹙起。賴思歸看向他背後的“從心入手”四個大字,字體依舊簡潔雋逸,透著公正嚴謹。

她心裏有了猜測,問張立成:“我的申請沒批?”是她申請寬管的報告。

上個月她抓小偷受到表彰,加上之前一直配合工作,悔罪心真摯,張立成答應幫她提交放寬監管的申請。兩年前她被初判為嚴管對象後,放寬申請到現在一直沒通過。

“小賴。”張老師沈吟片刻,最後只說,“下次有名額,我再幫你爭取。”

張立成也很為難,正常情況緩刑兩個月到半年內,只要沒有再發生其他違法行為,會適當放寬監管,恢覆服刑人員一定的自由度。賴思歸的情況卻很特殊,每次申請到一半都會莫名其妙被卡下來。

自由,對於一個緩刑人員的意義,不言自明。

張立成每天接觸各種不同的緩刑人員,很清楚緩刑監管對一個人的正常生活和心理有多大影響,這是刑罰存在的意義,必須保持足夠的警醒度和威懾力。

然而事情過猶不及。

張立成始終認為,這些監管是緩刑的手段,他們作為執行者,最終更應該給這些人的是機會。一個讓他們更快地,更正確的重新融入社會的機會。

在賴思歸這件事上,有人卻忘了初衷逐本除末,張立成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麽差錯,只能安撫賴思歸。

賴思歸似乎沒有太大意外,抿了抿唇,慢慢開口:“這次不通過的理由,我能知道嗎?”

張老師又嘆了口氣,安慰道:“你別洩氣,這次只是名額不夠,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幫你爭取到。”

……

賴思歸臨走時,用德語說了句話。

張立成沒聽明白,她也沒翻譯句子的意思。她站起來,笑了笑,對張立成說:“老師,謝謝您,讓您費心了。”

張立成受之有愧,擺了擺手。

賴思歸走到門邊,又停住腳步,她轉過來鄭重地又道了一次謝。

“這兩年多謝您的指導。”她鞠了一個躬。

司法所外綠蔭蔽陽,賴思歸走到巷子口,晚霞刺啦射過來,帶著夏末的餘溫照在臉上。她閉著眼仰起脖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原本打算晚上回家一趟,陪父親吃個飯,出了司法所她又改了主意,直接坐車回嚴慕那。

……

嚴慕下班回去,家裏黑洞洞的,連空調都沒開。臥室的門虛掩著,床上卻沒人。

他正要拿出手機,餘光瞥見開放書房的沙發椅裏,白白一只腳露出來,腳掌耷拉著懸在躺椅外。纖瘦光滑的腳踝,修長的小腿,再往上的光景就看不見了,讓椅背擋在後面。

嚴慕走近了點,看見這姑娘半趴在躺椅裏,頭上罩著本書,睡得一動不動,大半條睡裙掀到腿根處都不自知。

落地窗前,月光和燈影交織鋪灑在地上,像一幕肅靜的水墨畫。嚴慕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紙。

紙上稀稀疏疏記著東西,字跡算不上工整,有漢字也有德文。

德文沒有她寫的漢字好看,但也不會太潦草,看起來像是隨手記下的筆錄。嚴慕的目光停在上面,看了一會兒,淡淡移開目光。他把紙夾進德文書裏,蹲下來,將她頭上的書拿走。

大概蓋著書睡得不透氣,書下那張精致的小臉悶出薄薄的紅暈,感覺到頭頂的光線,她倏地睜開眼。

嚴慕被她的表情逗樂,笑起來,帶著戲謔,“嚇到了?”

賴思歸躺著沒動,眨了會兒眼,伸手扯他的領帶。嚴慕勾著唇,順勢往她臉上湊,在她鼻尖啄了一下。

“吃過飯了?”他一手撐在賴思歸頭頂。

賴思歸睡懵了,慢吞吞摸了一下肚子,瞟嚴慕。

“幾點了?”嚴慕問。

“……不知道。”

“我是問你幾點了還不吃?”

脈脈溫情,頃刻消散。

賴思歸垂著眼撇嘴,嚴慕在她背後托了一下,“給我起來。”

……

冰箱裏還有很多菜,她早上熬的粥還剩在鍋裏。賴思歸按了加熱,從冰箱裏拿出一把空心菜洗凈,下鍋翻炒。

菜剛做好,嚴慕就下樓了,盯著桌上的一粥一菜,哼:“這早上的吧?”

賴思歸一副你能把我怎樣的態度,架著腿吃飯。

嚴慕氣得翻白眼,“誰教你這麽打發自己的?”

賴思歸不理他,滋遛滋遛吃得很快。她夾了口菜剛要吃,手中一空,筷子易了主。

“嚴慕你大爺!”

“你中午吃了飯麽?”嚴慕把筷子上的菜吃了,看著她冷笑。

“沒吃!”賴思歸拍桌子,嚷得理直氣壯,“餓死了!”

真是不看不知道,賴思歸撒氣潑來得心應手,比一般人都厲害。嚴慕看她只差沒趴桌上打滾了,也不硬搶,就抱著手趾高氣揚,“餓死我算了。”

嚴慕抽著嘴角,把筷子扔回去。

“吃菜,飯不許吃。”

“你吃菜就能飽!”賴思歸哼哼。

“老子給你叫餐行不行!”

嚴慕去客廳走了一圈,回來氣還沒消,掐著腰瞪她,“老子欠你的。”

賴思歸瞥了他一眼,“你別還啊。”

“那不是老子風格。”

“抖M啊?”

“我是不是你最清楚。”嚴慕意味深長。

“……”

外賣送得很快,賴思歸吃完飯,嚴慕還在書房做事。她白天睡得太多,睡不著,又沒什麽事幹,正好拿心靈雞湯打發時間。

嚴慕擡眸,嗤了一聲,“喜歡看這種書?”

“別人送的。”賴思歸百無聊賴。

“男的女的?”

賴思歸彎唇笑了笑,“男的。”

“嘶——”嚴慕把她扯過來,捏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詳,“長這張臉就為了拈花惹草?”

“你是花還是草?”賴思歸挑釁。

嚴慕瞇起眼,一把勾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帶。

“我是你男人。”嚴慕捏住她,粗聲粗氣,“說,哪招來的?”

“嘶——疼。”賴思歸咯咯笑。

“疼就快招,嗯?”

賴思歸轉著眼睛,“司法所的老師。”頓了一下,又仰起下巴,“馬上退休了。”

“……”嚴慕挑眉,“真沒勁。”

賴思歸又笑起來,嚴慕撈起她,坐在大班椅裏,手搭在她腿上。

嘴裏卻說:“無聊就自己去玩,我要忙。”

賴思歸不動,轉過頭看他的電腦,嚴慕也不催她,抱著她在電腦上飛快地寫代碼。書房裏只有啪啪啪敲擊鍵盤的聲音,嚴慕寫了一會兒,發現賴思歸睜著眼還很精神,不由好笑。

“今天去司法所了?”

“……嗯。”賴思歸的視線從他手上移到他臉上。

嚴慕伸手從她書裏抽出那張紙,看著上面的德語字,“喜歡這句話?”

“一般吧。”

“念一遍給我聽聽。”

賴思歸就念了一遍,出奇地聽話。深夜書房,落地窗外樹影微動,女人念著德語,有種別樣的氣質。

嚴慕下巴抵在她肩上,揉了揉她的頭。

“打算當人生箴言?”

——暗透了,才更能看見星光。

賴思歸嘁了一聲,“能當飯吃?”

這才是賴思歸。

嚴慕低低笑出聲,手指在賴思歸腰上輕輕敲打,他沈吟片刻,看著她問:“你大學德語成績不錯?”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談起賴思歸以前的事。

賴思歸想了想,似乎有點不太記得起來,“應該吧。”

“怎麽會選德語做二外?”

“學校正好有開,就選了。”

“嗯?”嚴慕審視她的眼睛。

賴思歸靜默片刻,才重新開口,聲音也輕了幾分,“我媽媽是德語專業的。”

嚴慕沒想到會提到這,微微一楞,放在她腰上的手緊了緊。

“她離婚後就去了柏林。”賴思歸側過頭,“我原本計劃畢業後去趟德國。”

結果被叛緩刑,別說出國,連江林都不能離開。

嚴慕吻了一下她的脖子,“難怪你德語比英文還好。”

賴思歸從他懷裏掙出手,嚴慕問:“要什麽?”

“開一下微博。”

嚴慕探手把鍵盤拉給她,他的電腦沒有安裝客戶端,賴思歸在網頁上打開自己微博,找到一個關註人。

主頁上刷了很多泰國多地的照片,嚴慕皺了皺眉。

賴思歸滑著鼠標給他看,“給你介紹一下,這人叫喬思盼,我大學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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