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阿嫲多講究,做了幾道預示好兆頭的家常菜,讓賴思歸和嚴慕各樣都嘗了一遍。家裏平常只有老頭老太相伴,過節看到小輩,恨不得把好的都留給他們。

賴思歸吃完一輪,到後面吃得越來越慢,可用細嚼慢咽來形容。阿嫲見她碗裏要空了,忙又給她添了一個芋頭,嘴裏念:“食米粉芋,有好頭路(工作出路)。”

“芋”在江林話裏與“護”、“路”諧音,除了三叔婆念出來的寓意,還有護子護孫的意思。在江林老太太眼裏,芋頭可是好東西。

賴思歸看了碗裏一眼,擡眸沖三叔婆笑了一下,慢條斯理拿起筷子夾起饅頭大的甜芋頭,咬了一口。

嚴慕瞥了她一眼,繼續跟三叔公說話:“等雨停了,叫人把後門修一修,頂樓的屋頂也重新弄。”

三叔公說:“搞這個幹什麽,就我們兩個老人住,影響不了。”三叔公擺擺手,“不費那個錢。”

嚴慕也沒再堅持,問:“最近腿怎樣?”

“老樣子,下雨天時間一久,這邊關節就漲,習慣了。”三叔公不太想談這個話題,看賴思歸,“小賴,來,再多吃點。”

三叔婆忙附和,“來,小賴再喝點湯。小慕你也來。”

嚴慕終於笑著開口:“別給她盛了,吃不了。”

“慢慢吃沒關系,吃不完放著也沒事。”三叔婆熱情依舊,“雨停了,我帶你們去土地廟聽香,可熱鬧。”

江林人中秋這一天,會去廟宇祭拜,問蔔心事焚香禱告,禱告後持香去喧鬧處,出門第一句入耳的話即為依據,有點測字的意思。所以這天人們在廟宇都盡量多說吉祥話,此謂為聽香。

三叔婆說著就起身去準備祭拜的供品,賴思歸笑著點點頭,舀著湯慢慢喝。

嚴慕嗤笑一聲,低聲說:“吃不下就別吃。”

賴思歸沒理他,依舊保持原來的頻率,咬口芋頭配勺湯,吃得不緊不慢。

吃完收拾好,雨夜停了,地上積了一小坑一小坑水。三叔婆挎著竹籃出來,籃子裏放了香燭和兩盤水果糕點,還有一碗蒸番薯芋。賴思歸站在門口等她,三叔婆剛出來,小碎步又跑回去,“瞧我這記性,還有紙錢。”。

村裏靠海,風比別的地方大,吹得賴思歸的長裙勾出兩條腿的輪廓。嚴慕走出來和她站到一起,遞了把傘給她。

賴思歸不想帶,“雨停了。”

“給三叔婆帶的,你可以不用。”

賴思歸拎過來,嚴慕覷了她一眼,“看不出來,你還挺會討長輩喜歡。”吃不下硬塞,乖得讓人刮目相看。

“討長輩喜歡?”賴思歸嗤笑一聲,淡道,“尊重而已。”

嚴慕揉揉她的頭發,“跟新媳婦上門似的。”

賴思歸斜了他一眼,“蹬鼻子上臉。”

“不高興了?”

賴思歸不答,嚴慕放在她肩上的手滑過來,掐了一下她的臉,“老人喜歡熱鬧,沒其他意思。”

“我還不至於。”賴思歸隨口問,“叔公兒女呢?”

三叔婆出來了,嚴慕回頭看了眼屋裏,對賴思歸說:“別亂問。”

……

土地廟離得不遠,一路過去公路兩旁很多新砌的房子,賴思歸挎著籃子,邊走邊聽三叔婆說話。

廟前有一小段路沒修,泥土地坑坑窪窪。三叔婆走在前面指揮她,“籃子給我,這路你沒走過,跟著我的腳印走。”

小小一段,賴思歸的鞋跟一不小心踩進水坑,滋一聲,濺了一腳泥。

三叔婆“哎呀”一聲要回來扶她,賴思歸笑笑,“沒事。”一腳跨過去,站到水泥地上。

土地廟前,很多中年女人帶著小孩,持香說說笑笑,甚至也有男人在廟前焚香,上午的雨天一點沒有影響他們的興致。三叔婆去上香,賴思歸自己一個人站在旁邊看。

三叔婆點了香過來,讓賴思歸一起拜,賴思歸笑了一聲,搖頭,“我沒什麽可求。”

“既然來了就拜拜。”三叔婆說,“神明會看到,保佑囡仔心想事成,也替小慕拜拜。”

賴思歸接過香,心裏別所念,但還是跟著三叔婆叩了個頭。三叔婆遇到熟人,笑呵呵說著吉祥話,賴思歸一個人走到外面,在門外的長木椅坐下。

廟裏香燭旺,一室白煙迷眼,出了門賴思歸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雨後清涼,她站在離人群遠的地方,漠然地看著廟前的熱鬧。

賴思歸看見三叔婆突然從廟裏跑出來,手裏的香扔在地上,老邁的小碎步撲哧撲哧,踩進她剛剛小心避開的泥水坑,緊緊揪住一個男人的衣服。

賴思歸直起身,跑過去,聽見三叔婆跟人爭執,聲音像變了一個人,尖銳粗糲。

“禿頭劉,你躲啊,你想躲到哪裏?你為什麽不去坐牢?”

土地廟前的人都看過來,鄉親互相都認識,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禿頭劉不耐煩地甩開三叔婆,“死去,老太婆。”

男人兇神惡煞,個子不高,但身體看起來很強壯,三叔婆被搡得退開兩步差點摔倒。

賴思歸幾步沖上來扶住三叔婆,冷著眼,手指一點,指著禿頭劉警告:“你幹什麽!”

禿頭劉上下打量她,“你哪來的?愛死哪死哪,少管閑事。”

“我告訴你,公安都把老子放出來了,證明老子就是無罪。”禿頭劉轉頭對三叔婆惡聲,“少他媽觸黴頭。”

三叔婆眼角皺紋溝壑,眼窩深深,蒼老的手抓住禿頭劉的衣服不讓他走。

“殺人償命啊!”三叔婆情緒激動,喊聲傳出很遠,“可憐嚴濤還不到三十五,你們瞞天過海以為想騙過我們,船是你開的,你找關系逃避,政府也包庇,那我跟你拼命!”

“給老子松開!開船的又不是我,不服去上訴啊!”

禿頭劉揚手,還未碰到三叔婆,三叔婆身邊的年輕女人先一步狠狠推了他一下。

賴思歸厲聲喝:“你推她一個試試。”

禿頭劉猝不及防,踩進水坑濺了一皮鞋,立刻反手去推賴思歸。

場面立刻亂了,看熱鬧的,拉架的,圍了大大一圈。賴思歸擋在三叔婆面前,不讓禿頭劉靠近半步。

三叔婆怕她吃虧,又把她往後面拉。禿頭劉對女人不手軟,旁邊的人怕出事,好幾個上來攔住他,拖著他走了。

有人上來勸三叔婆,她嗓子粗啞,眼角驀地濕了。

人年輕時,會因為很多事哭泣,失戀、失業、委屈,甚至因為一部電影感到悲傷。可當你看到蒼老的老人,顫抖著身體,眼窩蓄滿淚水,才知道什麽叫可憐。

“你們會有報應的,神明有靈會讓你們下地獄!”三叔婆哭道。

涼風陣陣,天色依舊灰蒙,嚴慕來接她們,停下來時氣還有些喘,高大的身體擋住身後鄉鄰的目光。

“沒事吧?”見三叔婆搖了搖頭,走到三叔婆身側,和賴思歸一人一邊扶著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賴思歸淡淡地點了一下頭。他低眸,看見賴思歸的一雙腳,鞋子臟了,藍色裙擺和腳面都是斑斑泥點。

三人回到家裏,細雨又落下來。

三叔公撐著腿站在門口,氣氛沈默,三叔婆撿了一袋過水的竹筍讓賴思歸帶走,說:“小賴,今天讓你看笑話了,有空再來家裏吃飯。”老人多細心,看見她多夾了幾次竹筍,嘴上不說都記著了。

賴思歸接過袋子應了聲好,“外面下雨,別出來了。”

賴思歸在後視鏡裏看見兩個老人還站在門口,抿著唇沒說話。

嚴慕看了她一眼,問:“沒傷到吧?”

“沒事。”

看不見三叔公的房子了,賴思歸開口,“嚴濤是誰?”

“三叔公的兒子。”

“……”賴思歸頓了頓,“不在了?”

“過世兩年了。”嚴慕抿了抿唇,“死的時候才三十四。”

“怎麽回事?”

嚴慕靜了一會兒,才說:“偷盜海砂,被執法船追捕,從船上掉下來,在兩艘船之間夾死。”

海砂即是海裏的沙子,以前在海邊偷盜海砂是司空見慣的事。江林不少本土老企業是以盜砂進行發家,像海盛集團、華源貿易等。

沒頒發相關法律之前,偷盜海砂沒有任何限制,砂子是公共資源,除了采砂船不用其他大成本,這幾乎是一種沒有風險的資本積累。三叔公的村裏,大多數村民都參與盜砂,這是他們賴以為生的一種收入,將盜來的海砂賣給像海盛、華源這樣的買主,再由他們將這些海砂推入建築市場。

因為早期沒有限制,近海海砂被迅速挖掘,使海岸線漸漸被侵蝕,海洋生物群也隨之改變。

所以近幾年海洋與漁業局出臺相關法律,開始嚴抓這一行為。然而這種一本萬利的生意,緊靠不夠海洋與漁業局不夠強大的執法力度,根本起不到根本性的阻止。

村民依附於有背景的買主,即使被抓到,處罰力度也不足震懾他們。

最近兩年執法部門開始加入,這一打擊行動,屢禁不止的盜砂行為,才稍稍得到控制。

兩年前,三叔公的兒子出事時,正是執法部門抓盜砂最嚴的時候。

“禿頭劉跟這件事什麽關系?”

“他是運砂船船長。”嚴慕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有人看見嚴濤掉下去,船沒立即停下,有人強行開船,撞上執法船,嚴濤最後才被夾死。”

車裏安靜下來,兩人都沈默下來。盜砂在江林屬於灰色地帶。禿頭劉是船長,明知有人墜船,卻枉顧人命依舊暴力抗法,當時就被扣走。

良久,賴思歸問:“後來怎麽處理?”

嚴慕冷笑一聲,“不了了之,沒人負責。”禿頭劉被無罪釋放,如今混得風生水起。

嚴濤從采砂船上掉下來,在執法時出了事故,各方有各方的力量,一條命沒了,只不過把雙方的人象征性地關了幾天,竟無人再提起。

“誰這麽大能耐?”一條人命就這樣草率處理。

“還記得華源貿易是誰的公司?”

賴思歸心裏驀地扭頭,“李震?”

“兩年前禿頭劉是替華源貿易開的船。”嚴慕說。

賴思歸扭過頭看窗外,她攥著拳頭,一路沒再說話。

車子開進島內,嚴慕看了眼她的裙擺,打破沈默問:“先回禦景換衣服還是直接送你回家?”

賴思歸說:“回去換衣服。”

嚴慕“嗯”了一聲,方向盤打彎,往禦景的方向開去。

兩人進門,賴思歸洗了個澡,出來時已經五點多。

嚴慕聽見聲音,從書房出來,看了她一眼,進臥室拿了條幹毛巾給她。

賴思歸坐在沙發,頭發披在肩上,弄濕了新換上的睡衣。

手機上有兩個未接來電,一個是賴恒打的,還有一個是保姆郝阿姨打的。賴思歸坐在沙發沒動,嚴慕走過來坐到她身邊,讓她躺在自己腿上,接過她手裏的幹毛巾,隨意地把她擦頭。

賴思歸閉著眼,隨口問:“你小時候為什麽會來江林?”

嚴慕說:“江林的海美。”

賴思歸切了一聲,嚴慕搓著她的頭發,問:“這麽長,洗頭不累?”

賴思歸睜開眼,眼裏像蒙了一層水霧,朦朦朧朧,“漂亮。”

嚴慕笑笑,賴思歸問:“你上班只穿襯衫,是因為不會搭配?”

“……這都知道了。”

嚴慕低頭親了一下她的嘴,桌上的手機又響起來。嚴慕看了一眼,問:“不想回家?”

“……嗯。”

手機又安靜下來,賴思歸起身去臥室,換完衣服出來,嚴慕拿上看了她一眼,拿上車鑰匙,“我送你。”

“不用了。”

嚴慕靜了一下,“晚上要回來嗎?”

“看情況。”

賴思歸拎上包出門,嚴慕拉了一下她,賴思歸回頭,嘴就被堵住了。

親了一會兒,嚴慕松開她,揉揉她的頭發,“要回來了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賴思歸想起來,吩咐:“你把竹筍放冰箱裏。”

嚴慕笑起來,“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