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美看了他一眼, 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繼續喝湯, 動作能有多慢就多慢, 硬是把這碗湯喝光了。

“和你開玩笑的，這麽就這麽小氣？”謝長渝笑看她一眼，隨即抿了抿唇。

林素美今天穿得並不太光鮮, 就是很普通的衣衫, 而頭發也很平常，只是將頭發束成兩條辮子而已, 當然了，這只是和平時的她自己做成對比, 有些“精致”恰恰體現在細節, 比如衣服沒有任何褶皺，頭發也沒有任何雜亂, 種種“精致”結合成不同尋常, 讓她即使在人群中也光彩照人。

但這樣子裝扮的她, 很有點江南水鄉的美人之氣。

她此刻撇撇嘴, 眼神裏透出兩分不滿了, 這倒又是她錯了, 太過小氣，連人家開玩笑也認真。

“生氣了？”謝長渝笑笑，“那讓你開心下, 給你個特殊待遇, 即使不是我媳婦, 也可以和我討論郭志強。”

林素美這下子沒有忍住：“郭志強值不值得信任，關我什麽事，我幹嘛要和你討論？我就找個理由和你說話而已……”

“是我上綱上線，我道歉，還不行嗎？”

林素美更郁悶了，弄得她多小氣似的。

她瞪他一眼，不出聲了。

謝長渝用筷子在自己碗裏戳了戳，自顧自的開口：“這事沒啥擔心的，郭志強還是值得信任的，就算出現了萬一，就當長個教訓，現在出事，總比以後出事強。而且也不是什麽都是由郭志強做主，還有別人在，我沒那麽倒黴，遇到的全是背後捅刀的。就算萬一真那麽倒黴，失去了就失去了，總能夠賺回來，沒什麽大不了。”

“你倒是想得開。”

“大概是還沒有失去？”謝長渝自己想了想，“最倒黴也不過回到最開始的時候，回家種田唄，地還在呢！”

林素美看著他，他眼神平靜，臉上略有笑意，讓她看不明白，他是真的就這麽想，還是隨口說起而已。

謝長渝又吃了幾口飯：“你來找我，是因為通知郭志強那事還是純粹路過？”

這話問得，就有點明知故問的意思了。

看林素美這穿衣打扮，很顯然，是考慮到了高中的環境，選出了這麽一身，並沒有按照她平時那樣裝扮，畢竟她也有小女生心理，在把別人的胡亂傳言給遏制後，便還是希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著舒心。

林素美深呼吸一口氣，這時候也不看他：“你為什麽跑來讀書，要參加高考？”

“你怕？”他歪了歪頭，似乎很是隨意的看她。

林素美對上他的雙眸，沈默的沒有出聲，只是手指無意識的輕輕動著，這顯示著她內心的慌亂。

“怕我是因為你才這樣選擇？你不想承擔這樣的厚重感情，不願意為此買單？或者說，不想被這樣的感情綁架？”他看她幾秒，眼神裏透出了幾分笑，但裏面似乎又有點嘆息的意味，“但如果我說就是因為你呢？”

林素美深呼吸一口氣。

謝長渝搖搖頭：“算，也不算。”

林素美這才露出點疑惑的神色，好像有些不解，又或者僅僅是看他又能說出一些什麽話來。

她洗耳恭聽。

謝長渝深呼吸一口氣：“我的確是因為你，才有了想念大學的想法，這個，你再不希望是這樣也沒有辦法。我看到了你的同學們的表現，過去不管生活得多不容易，但考上大學後，他們哪怕仍舊吃穿不如意，卻在骨子裏有了自信，堅信未來會一帆風順前途無量，這是大學給他們的底氣和自信。我也看到了校園裏的學生他們是如何的意氣風發。當然了，更重要的還是你，你的改變，隨隨便便就能出國……很抱歉，我打聽過了，要出國沒有那麽簡單，各種手續什麽的，但偏偏我們覺得難得不可思議的事，卻對你竟然那麽容易。”

林素美安靜的聽他說話，心裏有點酸楚，更多的卻是說不出的覆雜情緒，他能夠這樣想，然後做出了這個決定，似乎就已經成功了，因為他看明白了他自己的位置，與此同時還學會了接受。

“我承認我過去是有些狂妄和心胸狹隘。”說到這裏，謝長渝自顧自的笑了笑，“但是吧，你得理解我不是，你看看我多大，村裏那些人又大，我還這麽年輕，就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們，驕傲自滿了，也情有可原吧！”

這種欠扁的話說出來，林素美只是笑了笑，然後認可似的點了點頭。

謝長渝接著道：“你一個小女生，竟然比我辛辛苦苦賺錢還多，說實話，我覺得遭受了很大的打擊，當然了，我不否認你肯定也很努力，也遇到了很多辛苦，但對比起來……就是讓人很難以接受。”

林素美再次點點頭：“然後呢？”

“你不是說，學習這東西，不一定非要在學校嗎？也不是只有讀書才是唯一的道路，唯一的成功渠道。”

“嗯，我是說過。”

“所以啊，我覺得我不該那樣下去了。但是吧，我也不知道我該做出什麽改變，不停的賺錢嗎，其實方式也就那樣吧，不過從倒騰自行車，變成倒騰電風扇、電視機等等，等以後市場慢慢飽和，再做別的。或者找朋友，想想別的賺錢渠道，認識一些平時接觸不到的人。而讀書，好像是最簡單有效的改變方式，而且充滿了未知的想象，有點刺激吧……”

“所以你就選擇了讀書考大學？”

謝長渝扯了扯嘴角：“當然不是。”

林素美愕然，神色卻更認真，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不是說了嗎，我以前眼光挺狹隘的啊，覺得不讀書也很好，我自己賺的錢，是那些讀書出來的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更何況我還非常的自由無拘無束。我想法雖然改變了，也看到大眾對於大學生的推崇和無形的社會好感，但基於我過去的想法，我要是選擇讀書的話，總感覺是在否定過去的自己。所以，當然不可能那麽輕易的選擇這條路。”

林素美用眼神詢問他，那為什麽會選擇這條路？

謝長渝嘆了一口氣：“這個就真得只能告訴我媳婦了，原則問題。”

林素美瞪著他，話都說到了這裏，竟然不說下去了，故意的吧？

當時謝長渝雖然的確煩苦，但也在逐漸接受林素美打來的打擊，慢慢消化。

他可以選擇兩種方式生活。

一是仍舊按照過去的生活活著，每個人適合的道路不通，他自己就適合這種，何必去和別人比較呢，身邊也就林素美一個人活得那麽成功而已，說明他過去的想法，未必真就是錯的。

二則是也去考大學，就像他心裏有些羨慕的那群人那樣，生活在校園裏。

這兩種念頭，都在他內心較勁，誰也不曾打敗對方。

但那一天，當他在那水裏，皮膚被那些小小的魚或者說蝌蚪碰觸時，腦海裏第一時間傳來的就是心裏最大的謎團，關於她為何會在那時笑。

很奇怪的想法，也毫無道理可言，但就在那一刻，關於就按照自己原本的生活軌跡生活還是去考大學，天平的一端，關於考大學那一端直直的滑下，直接觸底。

就在那個瞬間，毫無疑惑，毫無糾結，幹脆利落的選擇了讀書考大學這條道路。

謝長渝認真看著此刻因為隱忍而有點扭曲的林素美，突然想到，假如有一天，他未來和她也沒有糾結的話，那個理由，他真的能對別的女人說？

額……

“我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只能說給我媳婦聽……”

林素美毫不掩飾的翻個白眼：“是啊，誰知道你這輩子能不能有媳婦。”

“餵餵餵，我條件還是可以的，這個……還是沒有問題吧？”

“誰知道呢，有些人眼睛長在天上，就適合孤獨終老。”

謝長渝咳嗽了兩聲：“不就沒有告訴你嗎，你火氣那麽大，都詛咒我了。”

“我可沒有，就隨便一說，你怎麽樣關我什麽事啊，還詛咒你。”林素美再次對他翻個白眼。

謝長渝也瞪著她：“我告訴你啊，你再說下去就影響我考大學了，本來就因此趕不上進度心情差，你再這樣，我就更沒心情看書了……”

林素美瞪著他，一口氣不上不下的：“行，你了不起。”

她突然想到當時郭志強的要求，讓她不要談戀愛，會影響他學習……

她再次為自己答應而感到不爽，幹嘛要去考慮他。

林素美咳嗽兩聲：“為什麽選擇大學？你說啊！”

“為了成為更好的人，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他想了想，“我雖然不清楚，你為什麽要拒絕我，你的理由，我不能接受。但我雖然自己覺得自己還不錯，可是見身邊人的那些態度，好像你就應該選擇更優秀的男人……我覺得，我謝長渝哪怕別拒絕，也不能是因為我不夠優秀。你可以拒絕我，但不能是我不夠好，這種我自己原本可以解決的問題，不能成為我被拒絕的理由。”

他被人嫌棄，可以是客觀原因，絕對不能是主觀理由。

林素美深呼吸一口氣：“你這算盤打得可真好。反正你會變得更好，我就算拒絕了，你也沒多大損失，是吧？”

謝長渝看了她半響，他並沒有這麽想過：“你就不能對一個準高考生善良點，加加油或者鼓勵鼓勵，你再這樣，我心態真的崩潰了啊……”

“加油！”林素美笑著出聲。

謝長渝反而說不出話，摸了摸鼻子，好一會兒才道：“你請吃飯，去付錢了。”

林素美笑了笑，起身，真的去付錢了。

林素美轉身後，笑容變得更燦爛了一些。

這種感覺特別特別微妙，如果說，謝長渝真的完全就是為了她才去讀書參加高考，她的確會感到感動，但對這種完全因為情愛才去做出行動的人，她大概欣賞不起來，她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大概很奇葩，但就是如此，只是因為喜歡去做出努力，好像總是差點什麽。

為了變成更好的人，也為了能夠成為傳統意義上可以和她相配的那種人。

那樣的恰到好處，讓她都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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