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靈王二十六年，圍困了一個多月之後，趙軍終於拿下了平城。副將田殊帶領八千守軍開城投降，至於主將，趙軍不知道也不在乎是誰，既然田殊說他逃了，也沒人願意再糾纏這一問題。

城中百姓每戶果真得了糧食，自然是欣喜萬分。而受降的士兵明面上被派往靈壽由新任中山王和司馬熹處置，實則面聖之後便按照趙王的授意被遣送回鄉。

趙軍一路北上，一直打到天扶山一帶。二十六年秋，趙王幾番攻城未果，只得同鄭回訂立了盟約，商定除每年納貢之外不再幹涉墨泉城內諸事。自此墨泉歸附於趙國，趙王算是完成了一統南北的夙願。

二十七年，趙王廢除中山幼帝，改設中山為郡，司馬熹任郡守，並拜為上卿，世襲藍諸、昔陽等數十城的封地。趙王心願已了，毅然退位於太子，自號“主父”，不再打理政事。

墨泉雖歸附，但卻將最後的中山血脈保存了下來。前前後後、直接間接持續一年多的戰事，城中損失慘重，總人數已是不及先前的半數，更別提各處損毀的房屋、道路、城墻。好在這年風調雨順，墨泉城漸漸恢覆了過來。

城破之後，仇予和褚嬴並沒有找到鄭姬的屍首，因此將吳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鄭姬已死，簡單準備一番便拖著一條瘸腿離開了墨泉城，開始了漫漫的尋妻之路。

城主鄭回沒有娶妻，家中也沒有女眷，褚嬴便自告奮勇地把將吳的孩子接到家中撫養。三個剛會說話和走路的孩子咿咿呀呀東奔西跑，每日褚嬴都忙得不可開交。

這年新年，將吳回城看望兒子。胡期兩歲多了，個子雖然小，但十分淘氣。

被父親抱在懷裏，他扭來扭去一刻也不老實。將吳拍拍他的屁股叫他下去玩兒，他歡呼一聲便急急忙忙拉著兩個弟弟出去了。

將吳望著那三個小小的人影，沖仇予笑了笑，謝道：

“你們將他照顧得很好。”

仇予望著屋外往褚嬴身上撲著要果子吃的三個孩子，也笑了一聲，答道：

“本該如此。”

他看了將吳一眼，猶豫著問道：

“最近……可有線索？”

將吳低下頭，苦笑了一聲：“沒有……全沒有……我去了平城，去了靈壽，但凡是可能見過她的人我都問過，甚至我還找過那時趙國的士兵，沒有一個人見過她的屍首……”

仇予靜默了半晌，而後問道：

“什麽時候走？”

將吳輕描淡寫地答道：

“新年之後便走。最多三年，我便回來。”

他平靜的神色之下掩藏著巨大的悲愴和前所未有的堅定，仇予不禁想起那一年，他站在院子當中，伸著一只手，天真而又遲鈍地問“不知將吳可否得罪過將軍”。而如今他帶著殘了一條的腿，破了個洞的心，臉上再無往日開心單純的模樣。

“是我對不住你。”仇予低聲說了一句。

將吳站起身，沖仇予笑了笑，說道：

“有何對不住？她心裏有你，又與你何幹？”

仇予擡起頭望著他，他這才明白鄭姬原來一直都沒放下他，而將吳也一直都知道。

將吳不怪仇予，轉而說道：“掉下城門是一個月，即便是爛得徹底了，又怎會連衣物首飾都毫無蹤跡？城墻下的屍首不多，翻來覆去都沒有一具是女子的。”

他頓了頓，帶著羞赧的笑說道：

“懷英總勸我再娶，可我不願意。雖說是自欺欺人，我仍想著再找一找，哪怕是找到任何一絲的線索，讓我死了心也好。不過，只要三年。三年找不到，我便回來，兒子還小，我也放心不下。”

仇予點點頭。他理解將吳的痛苦和堅持，他甚至曾真真切切地體會過那樣的切膚之痛。

“你放心，孩子交給我便好。”

將吳道了謝，轉身出門尋兒子去了。這次一別，便是三年後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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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長的速度極快，往往覺得昨日話都還說不完整，今日便能嘰嘰喳喳的開始吵架了。

小兒子仇澤雖然個頭是三個孩子中最大的，但性子像極了褚嬴，安安靜靜老老實實不愛說話。大兒子仇槐整日跟胡期兩人你爭我吵，摔來打去，仇澤便在一旁勸架。

惠文王三年春，將吳走了一年多，突然毫無征兆的提前回來了。身後還帶著一個蒙著面紗的女子。褚嬴的心停了半拍，而後便狂跳起來。

她也不顧三個打鬧的孩子，轉身跑進屋，顫抖著聲音去叫仇予。

屋外將吳招呼著胡期過來，將他淩亂的衣服整理好，而後柔聲問道：

“還記得我嗎？我是父親。”

胡期點點頭。褚嬴常常跟他說起父親母親，他不記得父親長什麽樣子，但記得這個人，還記得他拍過自己的屁股。

將吳欣慰地笑了笑，望了那女子一眼。

那女子緩緩摘下臉上的面紗，蹲在胡期的面前，眼淚流了滿臉。

胡期見那女子脖頸和右耳背後全是疤，模樣有些嚇人，但他竟然不覺得害怕，他看了看將吳隱含淚光的雙眼，而後輕聲說道：

“母親？”

那個女子伸手抱住他，埋在他的肩上泣不成聲。

褚嬴和仇予出來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一個側臉滿是疤痕的女子抱著胡期淚流滿面；胡期安靜的被她抱著，兩只小手還一下下拍著她的肩；而將吳則站在兩人身旁低頭抹淚。

褚嬴握住仇予的手，眼眶也不自覺的紅了。

將吳抱把胡期抱在懷裏，扶著那女子站起身，褚嬴看到她的臉，這才確定了是鄭姬無疑。鄭姬走到她和仇予身旁，流著淚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沒有人問她是如何死裏逃生，也沒有人問她經歷了什麽，只要還能活著回來，只要還能一家團聚，那便有希望。

當初一時沖動做出的決定，如今看來只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在跌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後悔了，用死將自己留在一個男人心中是再愚蠢不過的行徑。孩子剛出生還沒多久，家中還有人日夜擔憂期盼，她死得很不值。

丈夫深情，幼子聰慧，她再沒有理由去奢求別的了。

褚嬴扶起她，輕聲說道：“你回來便好……”

鄭姬努力地擠出一個笑臉，輕輕點了點頭，握住了褚嬴的手。

未來的日子還很長，孩子們還沒長大，他們要做的還有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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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天氣回暖，草木萌發，山花爛漫。石邑城郊的小溪旁坐著一人，將一杯酒傾倒進溪水中，水面頓時濺起白色的水花。

不多時，水面平靜下來，那人捋著斑白的胡須，望著自己的倒影，輕聲笑了一句，緩緩說道：

“她很好，放心吧！褚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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