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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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清晨的確很冷。褚嬴半截肩膀露在外面,一大早便被凍醒了。她往被子裏縮了縮,鉆到了仇予的懷裏。仇予身上還帶著些微的汗味,胸膛火熱滾燙,不一會兒便烤得她的手腳都暖了起來,於是又合上眼昏昏沈沈地睡去。

仇予卻睡不著了,他伸出手將褚嬴的肩頭嚴嚴實實地蓋好,望著她安靜的睡顏和顫動的睫毛,忽然想將什麽國仇家恨、什麽天下重任都拋在腦後,就跟她找一處山野村莊,蓋上一兩件茅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生上幾個孩子,日子如此這般過去便好。

可他不能。

他坐起身,嘆了口氣。中山最後一絲希望就在鴻上草原的將士和墨泉城的百姓身上,他不願放棄,也不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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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嬴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仇予已經不在了,被子裏還殘留著溫熱的氣息,她恍惚間仍覺得自己是在石邑的將軍府裏,一覺睡到天亮。

剛起身穿戴妥當,院子裏便響起吵嚷聲。

“這都何時了?怎麽還沒起?墨泉城可不是養閑人的地方!”

褚嬴推開門走出去,便見到鄭姬和院門口的士兵吵了起來。那士兵是仇予昨日隨身帶著的侍衛,年紀不大,腦子整個就是一根筋,說什麽都不讓鄭姬進門。

“將軍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去打擾夫人!”

“你是哪裏來的,敢對我大呼小叫?”鄭姬正為仇予換了院中的守衛而惱火,此時又見到褚嬴睡眼惺忪滿面紅潤的樣子,想起昨天夜裏聽到的聲音,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她嘴裏沖著那個侍衛說話,眼睛卻往褚嬴身上瞟:

“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人,仗著有將軍的幾分寵愛就跟我耀武揚威,在我眼裏連豬狗都不如!”說著便要往裏走。

那侍衛一手橫在她面前:“你罵我也罷,就是不能進去!”

“讓她進來罷!”褚嬴定了定神,沖那侍衛說道。

那侍衛猶豫了一下,“將軍吩咐……”

“沒看到她都起了嗎?還說什麽打擾?”鄭姬一把推開楞神的小侍衛,進了院子,那小侍衛見褚嬴點點頭,這才放心地坐在門口守著。

“你找我何事?”

褚嬴讓鄭姬坐在上座,鄭姬仿佛沒聽見似的在內屋外屋來來回回踱步。往常她是不敢進這個院子的,更別提進屋了。此時終於進了內屋,她頗有些新奇,待看到床上男子的裏衣時,她的臉“騰”一下便紅了,慌慌張張說道:

“不是大事,不過是想送你匹馬罷了。你……可有膽騎?”說罷便不屑地望著褚嬴。

褚嬴能看出鄭姬對仇予的一片癡情,她也知道仇予對她無意,但畢竟有救命之恩,若鄭姬真的要她怎樣,她也只有甘願受著了。

盡管知道鄭姬極有可能不懷好意,褚嬴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我去便是了。”

鄭姬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說道:“那便在府門口見。”而後便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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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半山腰的城主府下了山,再往山另一面走,便是一個不小的馬場。城主府大部分的馬都養在此處。

褚嬴跟著鄭姬一路來到此處,終於見到鄭姬所說的那匹馬,確實是一匹好馬,毛色黑亮,兩眼炯炯有神,馬背上裝著全新的馬鞍。褚嬴看鄭姬的神情便知道此事一定有蹊蹺,但她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那馬,卻什麽都沒發現,她心中打鼓,卻還是翻身上了馬。

鄭姬本以為褚嬴不過是個手軟腿細的嬌弱女子,沒想到她上馬動作還很利落。鄭姬轉念一想:反正等會也有機會,此時便放過她罷。於是就冷哼一聲往城外跑去,褚嬴跟在後面,覺得身下的馬還算溫順,漸漸對馬放下心來。心想著只要出城時留神防著些便可以了。

不多時便出了城門,鄭姬在前策馬跑得飛快,褚嬴不認路,不得不緊緊跟著她。不多時,兩人便跨過一條小溪進了一片樹林。

鄭姬知道這片樹林裏蛇最多,她也知道褚嬴騎的那匹馬平日雖溫順無比,卻極為怕蛇。她見過那馬發瘋的樣子。

褚嬴跟著鄭姬越走越往裏,她越來越覺得這樹林極為陰森,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她勒住馬,皺著眉說道:

“此處已經沒有路了,不若換個地方……”

話還未說完,她騎著的馬便開始搖頭晃腦,邊踏著前蹄,邊噴著氣,褚嬴兩手用盡全力才把它穩住,正在疑惑是怎麽回事,那馬卻瘋了似的竄到空中,全身甩動,登時上躥下跳地發起瘋來。

褚嬴使出全身的力氣勒緊韁繩,絲毫沒有用,她伏低身子想抱住馬,下一刻就被甩下馬背,重重摔在地上。緊接著那馬便踩住她右手手臂,甚至還用蹄上釘的鐵掌狠狠碾了一下,蹬得她肩往後一送,緊接著右邊手臂便沒了知覺。

褚嬴眼前一黑,最後見到的便是鄭姬坐在馬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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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予才離開一天,褚嬴又出意外了。接二連三的出事,他的耐性已經到了極致。

軍營中有人來送信的時候他先是狠狠吃了一驚,緊接著無可遏制的怒氣便直沖頭頂。他連夜策馬回了墨泉城城主府中,進了門直奔鄭回的院子。

鄭回正坐在屋內愁眉不展,聽見外面侍衛連聲叫將軍,趕忙起身迎出去,剛打開門,就一頭撞在了仇予的身上。

仇予進了門,也不行禮,強壓著怒火瞪著鄭回,臉色黑得像是一塊鐵。

鄭回自知自己侄女理虧,已經想了一晚的解釋,剛要說出口,便聽到仇予沈聲說道:

“城主和鄭姬於我有救命之恩,你們若是想要這條命,那便拿去,我仇予絕無怨言!”

鄭回訕笑了一聲,連連擺手道:“挾恩圖報之事姬回絕對不會做,還請將軍放……”

“要殺要剮便沖我來……”仇予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發雷霆之怒。

鄭回嘆了口氣,說道:“我自知有管教不嚴之罪,也不求將軍原諒,只是內侄女尚年幼,我即刻起令她搬到城西的宅院單住,不知如此……將軍可還滿意?”

仇予倏地站起身,答道:“不必了!明日我便帶內人下山,不敢再留在此處!”最後一句“不敢”兩個字說得極重,又讓姬回紅了臉。

“夫人……現在傷得不輕,”鄭回斟酌了語氣,小心翼翼地說道,“一路下山恐怕對傷勢不利。將軍放心,我絕不會讓內侄女出現在城主府!”

仇予冷笑一聲,斷然拒絕:“我自有辦法帶內人下山,內人傷勢如何不敢勞您費心!”

“我走!”鄭姬站在門口,眼中含著淚,神色卻極為平靜地望著仇予。

“你昨日說要去派人去石邑接人,我去!”她擡起袖口擦了按了按眼睛,又紅著眼眶笑問道:“我離開府裏,離開墨泉城,你可滿意了?”

鄭回在後面沖鄭姬擠眉弄眼,可惜她全然不見,兩眼只望著仇予,見仇予沈著聲說了一句“多謝”便出了門去,她的眼淚這才斷了線似的掉下來。

鄭回連連嘆氣,數落鄭姬:“叫你同他賠禮,你怎麽倒使起性子來了?這次闖的禍還不夠大嗎?”

鄭姬坐到鄭回身旁,臉埋在膝蓋上,心中又是難過又是後怕,眼淚片刻就沾濕了裙擺。

她沒想過要那個褚嬴死。她恨褚嬴占據了仇予的心,又恨他們在自己的眼前恩恩愛愛,每次一想到褚嬴便有一把刀狠狠地剜著她的心尖。她以為她能將褚嬴所受到痛苦轉化成她的喜悅,但她沒想過後果,沒想過承受幾乎害死人命的罪責和仇予滔天的怒火。

她小時候也摔下過馬,甚至摔得比褚嬴更嚴重,不過躺了一個多月便全好了。她怎麽能想到褚嬴這樣不禁摔。方才醫師說她斷了一根肋骨,肩膀脫臼,右手上臂也斷了,所幸沒有傷及內臟。只是褚嬴身體弱,從靈壽一路奔波已是體力透支,又加上在山洞中吹了一夜的冷風,此刻摔下了馬,仿佛一個引子,身上各種病癥齊齊爆發出來。

此刻褚嬴還昏迷著沒有醒過來,說不定還摔壞了腦子。鄭姬剛開始聽了已經是嚇得傻了,此時想起褚嬴灰敗的臉沒有絲毫血色,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死人的模樣,她渾身頓時就僵住了。

也許褚嬴真的被她害死了。

這個想法一出來便在她的腦中瘋狂的紮根發芽,她得走了,她不能呆在這兒了。

鄭姬止住了哭聲,慌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鄭回趕緊叫住她:“去哪兒?”

鄭姬頭也不回地道:“我要走……現在便走……”

鄭回知道這個侄女此次受了不小的驚嚇,已經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她一向主意大,若是不讓她走說不得還會出事,不如便隨她去罷。

”唉……“他嘆了一口氣,終究是沒再追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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