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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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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微涼,細細密密的影子在大殿的宮燈下閃動,侍女們手捧羹炙,踏著細碎的步子向主殿走去,手中的食物散出淡淡的霧氣,彌漫在回廊中。

主殿中笙歌一片,坐於首位的一人正執酒暢飲,眉目中似是有一分憂慮,但又未曾流露出分毫。

“王上此次親至曲陽行宮,大振軍威,扶柳一戰,趙國潰不成軍,只半月便奪回東南數邑,足見王上威披四方,我中山將士驍勇蓋世”,庭下一人伏身恭賀。

其餘眾人連忙連聲附和。

庭上,中山王放下手中的酒,並未露出欣喜之色,只是示意眾人起身。眾人坐定後,左下首相邦司馬熹向庭上微微頷首:

“王上可是在憂慮此次扶柳之勝?”

“正是”,中山王蹙眉“此次雖說奪回了東南幾邑,但趙國頻頻聯絡各國,若當真結成聯盟,日後難免會招致合圍之勢。倘若趙國傾兵相向,我中山勇士雖驍勇善戰,但也未嘗有勝算啊!”

“王上且放心。趙國近兩年雖不斷擾我中山東南,西部也常有攻伐之事,但就其規模而言,遠遠稱不上大國間的攻伐之戰。此次奪得扶柳一戰的勝利,想必趙軍銳氣受挫,日後定不敢再犯。” 說完,司馬熹頷首行禮,不再答話。

中山王一頓,望向司馬熹的眼神恍惚了片刻,旋即便笑了:“仲父所言極是,寡人多慮了” 。說著執起酒壺,剛要舉起,像是想起了什麽,將酒壺又放下,面對庭下各人,“此次戰勝,理該論功行賞。”

說完看向席末的一人,略加沈吟,說道“下將仇予,奪扶柳等邑有功,便升上將,食祿加倍。如何?”。

席末那人先前一直未曾說話,待中山王話音一落,便膝行至庭中央,叩首稱謝:“臣仇予叩謝吾王。”

那人腦後長發綰了一個大髻,僅用頭巾系起。身上還是典型的中山武士裝扮,方領左衽長衣,上飾回紋,胸前的銅泡飾發著暗光。便是中山王口中的仇予。

此人一出列,庭下便議論紛紛。蓋因將的兵權本不大,群臣中許多未曾見過仇予此人,待到此時一看,才發現這男子生得異常高大。雖然中山自古為游牧民族,人民多善騎尚武,也不乏身強體壯的武士,但庭下這名叫仇予的下將卻是異乎尋常的健壯。雖不知他起身的高度如何,但見他背部肌肉賁張,似是要掙裂長衣而出;兩臂幾乎如常人大腿粗細,從肩一路下來,腰間緊束寬帶。整個人似是一只伏趴的猛虎,仿佛下一瞬間那肉裏的力量便能直撲眼前、正中要害。

眾人驚異的同時,司馬熹卻只是瞥了一眼庭下的仇予,便又問中山王道:“此番俘虜趙軍諸將士又該當如何處置?”

中山王淡笑,反問,“以仲父之見,又該如何處置?”

“臣以為,此番趙軍被俘者,多以為必死無疑;若此時王上饒其性命,並將其編入我軍行伍之中,被俘者定能感於王恩,再對其多加訓練,日後必能為我中山所用。”司馬熹似是早已料到有如此問話。

“甚好,”中山王頓首,望向庭下的仇予,“那這所俘者便交予你了。”

“臣定不辱使命。”

待仇予退回席末,四周議論聲才安靜下來。

不過片刻,又有司寇上前稟告,被俘者中另有女子一名及仆役兩人,見那幾個人均是燕地打扮和口音,不應是趙國百姓,因此特地請王上旨意。

中山王此時心情甚是舒暢,便傳此女上庭問話,待看看她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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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俘虜到達曲陽行宮近一日日,褚嬴與兩仆役被單獨關在牢內,行宮的牢房似是許久未用,四處積滿灰土,在秋夜裏顯得格外的涼。四周並不安靜,被俘虜的人多是戰敗的將士,許多受了傷,身上也不甚幹凈,還有一些未來得及逃跑的百姓,多半是趙國先前攻下扶柳幾邑之後遷去的趙國百姓。

寒冷絲絲入骨,耳畔又夾雜著傷者的□□以及聽不清的叫罵,褚嬴從未曾覺得如此迷茫。自出生以來,雖貴為嫡公子,父親身為趙國質子,往往形狀較之許多庶出公子猶不如,褚嬴母女二人在燕地遭人輕侮也是常有之事。

然而每每論起趙國,父親便能暢所欲言,開懷大笑。褚嬴絕不能忘父親日日南望邯鄲時眼中之熱切與悲慟,也絕不能忘父親常道,“為父此生已錯失許多良機,只盼吾兒有一日終能得返趙國。”

趙,便是父親及至臨終也不能忘懷的故國。褚嬴便是循著這渴望一路奔逃至此。

與此同時,自前年來,王叔趙雍頻頻巡視中山,先後與中山戰於扶柳、房子、寧葭等地,與中山攻伐之事日益增加;同時在國內改革新政,胡服騎射,軍力增長,大有吞沒中山,打通南北的架勢。燕王雖是由趙王扶立,但一旦中山方五百裏的土地歸趙,燕與趙便□□相見,趙國軍馬便能由邯鄲直插燕地,中間再無緩和的餘地。燕王始終是忌憚的。

燕趙情勢表面寧靜,實則暗濤洶湧。褚嬴在燕地生活更加艱難。

當此之際,唯有逃奔趙國。

然而此刻,褚嬴坐在牢房口,心裏幾欲絕望,不知此生能否踏上趙國故土,抑不知此刻能否保住性命。

直至踏上主殿的那一刻,褚嬴的心仍是戰栗不停。若是直接與中山王陳情,坦露趙王侄女身份,當此趙國與中山紛爭之際,不知是會被直接殺掉,還是用於與趙國換取更大的利益。即便是中山王能將她放歸趙國,作為已故趙國公子之女,除了嫁與他國聯姻外別無其他意義可言。

自小於燕國宮中長大,褚嬴便只想著能遠離宮廷紛爭、戰場廝殺,在死前若還能踏上趙國之土,便算是圓了父親夙願,人生也無憾了。若真讓她囚於深宮後院,背負著兩國所謂情誼而小心度日的話,那與在燕地的生活又有何區別。於她都是莫大的痛苦和絕望。

在主殿下站定的那一刻,褚嬴已然下定決心,決不能提質子之女之事,決不能坦露自己的身份。曲陽距趙邊境已是不遠,如若此次能僥幸活命,日後定能伺機逃回。

此刻褚嬴尚不知有更大的麻煩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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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予擡頭看時,便見庭下的女子盈盈向前,如一縷縹色的水從眼前滑過,再看去,只見得那背影在偌大的主殿中,似一株隨風顫動的草,柔軟細膩,一揉即碎。剎那間,仇予便覺得那株草好似飄到了自己的心裏,一直搖曳蕩漾,搖得他渾身的肉立刻僵住,不知手腳往哪裏放,更不知道眼睛往哪裏放,卻又情難自抑盯著那纖瘦的背影。常年奔命於戰場,所見多是中山國善武健壯的女子,即便是見到美貌的,卻也是體態豐盈、熱情奔放的。仇予常聽聞吳越之地的女子溫婉嫻靜,以往不知為何物,今日見了這燕國來的女子,倒像傳聞裏吳越之地的女子,似水,又似煙,攏在他的心裏。

中山王見庭下女子,也頗有訝異之情,因此問道:“看你打扮似是燕國人,見你形貌卻又像是吳越之人,如今你鄰近趙國,既又在中山被俘,且問你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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