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許在風之霆面前，如魚得水。

她眉目淺笑，貌美如花，又工於心計。平日裏不爭不搶，現在下了狠手，這七竅玲瓏心的女子，又有誰能比得過。

我被明琳落在了宮裏，整日整夜地對著高墻發呆。這後宮森幽，漫漫日子又該如何熬過？

月許月事已來，不方便服侍風之霆，便得了恩準留在新修好的觀星閣裏休息。也不知是在哪個角落裏拾到了我，撿起來如獲至寶。

她捧我在手心，苦笑道，“我知道你是遙王爺做來逗明姑娘開心的……她不小心落了你在這裏。”

她眉眼溫柔，倔強裏帶著一絲疏離，乍一看，有些明琳的味道。

“你這小人，真跟明琳長得一個模樣，漂亮得很……”她的妝容跟明琳也一模一樣，但是不知怎的，多了一些艷麗，但是在我眼裏看來，卻多了一份嬌艷，完全沒有別人所傳的那種俗氣。

我盯著她看，眼睛一動不動。

“你這樣看著我，是不是覺得，我與明琳，有幾分神似呢？”她笑著摸摸我的臉，“是啊，學了那麽多年，卻還是沒能學出明琳的樣子……她學琴，我也學琴，她傷了腿不能再舞，我也漸漸從舞姬的風聲裏退了出來，她眉目淺淡我也漸漸冷漠疏離……可是呢？又能怎麽樣呢？風之遙，他從沒註意到過，更沒為我停過腳步……”

我這就驚呆了，月許與明琳，是認得的？

“十年前，在遙王府遇見她，同是為主上祝壽，我跟她被遙王府的主子選中，天天教習琴技與詩舞……那時候遙王爺也很小……諾……”她將手號一下，齊自己的肩膀，“就這麽高。”

“我們天天學著舞藝琴計……也不想會遭來此橫禍……”

“皇上暴斃，風之霆繼位，他窮奢極欲，又暴躁冷漠荒誕昏庸……因為惡奴在中間挑唆了幾句，他便認為遙王爺手握重拳風頭太盛，所以下了令暗中在護城河門邊等候，將放花燈紀念母妃的遙王爺抓住處死……那時候，遙王爺不過是十三歲的孩子。”

“他一路殺出血路，逃至城外的荒林，明琳與我一直跟在左右，為引開那個刺客，明琳她自山野坡上跳了出去，摔斷了腿，拖著斷腿跑了幾座山後被捉到，又被那些混賬奸汙……隔天，遙王爺在遠處的深山找見了昏迷不醒衣不蔽體的明琳，她不想活，遙王爺卻抱著她哭了，‘小琳兒，你的恩德，我又豈會忘？！我風之遙再次作誓，這一生一世，只愛得明琳一人，只娶得明琳一人！違此，萬劫不覆，死無葬身之地！’”

“明琳捂著他的嘴不讓他說，趴在他背上哭了一夜。自那以後，明琳與旁人不願親近，又一副清冷疏遠的樣子，總是將事實隔至千裏之外……也是那時，遙王爺開始收斂，韜光養晦。”

“明琳的琴藝極高，名氣日益高漲，這也是她的腿受了傷不能跳舞而潛心鉆研琴技的原因，她一直很聰明……一直清冷避世，使得她成為紅極一時的冰美人兒，她厭透了這浮名與虛偽，又怕見著人，遙王爺就將她送至江南小鎮上修養，時不時去看看她，只是因為有著極多的事務要處理，他不得不減少了去看她的次數，再後來，明琳下落不明，聽說是常被人騷擾，不得已搬走了住處。”

月許捧我在手心，目光裏有別樣的淒慘，嘆了一口氣，“也只有明琳，能那樣待王爺……所以，王爺愛著她是自然的……”她掩著臉，嗚咽聲不止，“我羨慕她，可我嫉妒不了她……是她應得的……可是，自此，我就要一輩子不得歡喜，一直活在她影子裏了……嗚嗚……”

我多想拂幹她的淚，何止是你，我不也是活在她的影子裏麽？

“而我，而我以後，再大的犧牲也算不得什麽了……嗚嗚，我現在只想為王爺做些什麽……不管是什麽，我都不想讓他們傷心，即使，那樣我自己會傷心……”

夜風刮亂了滿地的落絮，空氣裏有股鹹鹹的淚味。

月許說，她想為風之遙做些什麽，比如，殺了風之霆……

只是，她一個弱女子，哪裏能對武藝高超的風之霆動手？就算是說他一無是處荒誕無度，他身邊也有極多的侍衛，哪裏是她能做到的？

她說，防衛自有它所不能及的時候，比如，皇上過來施澤雨露之時，外面雖是有人守候，但是，絕不會做到絕對的防衛，肯定會有疏漏。

現在，如果風之霆駕崩，遠在關山之外的風之遙肯定被召回，他也不用時時被算計著過活，而且，他手裏的勢力，足夠他推翻現有的腐敗的王朝。

我看見女子眼中堅毅的光，那是代表著死亡的沈默，以及對心上人誓死的決心。宮墻裏沒有種柿子樹，我就對著外面的月光，數了一夜的星子。

風之霆在她枕邊熟睡，女子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寒涼的匕首，猛地對住了他的咽喉。

風之霆猛地睜開眼，嘴角扯了一個冷漠的笑，“晚膳時就覺察你不對，特地留了一手，果真你想毒害朕！毒婦，朕待你不薄，何人叫你做此！”

“哈，你說呢，你這昏君，我與明琳情同姐妹，而你，你這昏君，你害了她一輩子，你也害了我一輩子！”

“普天之下，都是朕的東西，朕願做，又有何問題！”風之霆有些好笑，將那匕首對準了女子的咽喉，狠狠地按了下去。

他以為這一切都結束，卻沒曾想到，刀上啐了毒液，遇水即化，是濃重的傷心肺的毒煙。風之霆倒吸了一口，嗆得七竅流血，此時，火勢從旁側開始蔓延，事先澆上了濃酒，酒味重，底下的侍仆人卻都以為是裏面窮奢極欲，也沒在意。此時，火光漫天，哪裏能進得去？

月許側著眼，蒼白著臉看抱頭嘶吼的風之霆，極少笑的臉，微微地，嘴角上揚。

“我這一輩子，少有為自己考慮過，到死，也是活在那人的影子裏，難再翻身……可是，也值了……”我聽見她最後的話。

不滿風之霆的人極多，那些奴才侍女，無一人沖進這漫天火光裏救那個所謂的九五之尊。

終於，讓一把灰燼了事。

火光漫上了我的裙子、我的袖子，直至我的眉眼。我的生命，終於了解在一剎那。

活在風之遙手上，連死，也死在為他所燃的大火中。而我這倉促的一生，也不過是一場戲。

咿咿呀呀，唱曲作別年華。

看透這人心冷暖，也嘗遍這酸甜苦辣萬千滋味，也不算死得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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