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73.再添新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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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早晨九點鐘,沈透做了一件壞事。

這件事情在他的計劃之中,所以他很平靜的躺在病床上,等待著宋初衡從手術室裏出來,感受著alpha的臨時標記從自己的人工腺體裏抽離。

昨天下午,宋初衡看完之後,讓他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他很堅決的,固執的說我沒有開玩笑,我做這樣的決定,全都是你逼的。

宋初衡似乎被這個‘逼’字給震住了,臉上宛如龜裂一般難看,密密麻麻的細枝末節裏全都是刺骨的疼痛,猙獰地長在他臉上不肯分離,像要吸幹他身體裏的血,緩了許久,宋初衡才滯澀地張口問他是不是認真的。

他說是。

宋初衡沒有說話,沈寂裏,急促的呼吸穿透兩個人的耳膜,敲打的速度猶如狂風驟雨中狠狠砸在玻璃窗上的接連不斷的雨滴,最後,宋初衡敗北一般,想這是不是他逼迫沈透應得的報應。

他狂妄自大的逼著沈透牽著栓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可當沈透真正用力扯他的時候,他又為沈透的無情感到傷心和疼痛。

他像沈透對他感到失望那樣對自己感到失望,這失望彰顯著他必須為他的錯誤行為而付出代價,他答應沈透不會標記,但他食言了,所以他現在要為沈透後頸上的咬痕買單。

宋初衡猛地意識到沈透這是在逼他,沈透不傻,斷然不可能為了一個臨時標記而去傷害自己,宋初衡腦海裏下意識浮現出在易感期裏沈透對他說的話。

沈透問他,宋初衡,你真的愛我嗎?

他說愛。

於是沈透布置了陷阱,自己跳下去,被荊棘刺穿了身體,那麽慘烈哀傷,卻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用溢滿血的鮮紅的嘴唇對他說:那你為什麽要騙我,宋初衡,你騙得我好疼,你怎麽可以讓我疼?

對啊,他怎麽可以再讓沈透疼?宋初衡毛骨悚然,脊背冒出冷汗,他顫抖著有點蒼白的薄唇,扶著床沿的手攥得青筋突起,望向沈透的深邃眼睛裏布滿了不知所措。喉嚨發堵,宋初衡隱忍著,說:“沈透,你不要這樣。”

沈透躺在病床上,用修長的蔥白一般的指尖冷冷打字道:你沒有遵守我的要求,是你逼我的。

宋初衡再次被這個字擊潰,他的心理防線被剪成了一截一截,斷口莫名的整齊,有人用一碗熱血將它們淋濕,上面便滿是腥臭的血腥味,然後有一把明火點燃了血液,破碎的防線就開始尖叫翻滾,直至燒成灰燼,變成了他嘴邊的嘶啞氣音,“不行,你不能做手術。”

他知道,腺體摘除對沈透來說是一個噩夢。

沈透的目的呼之欲出,甚至有些絕情:你沒有資格決定我腺體的去留,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經不需要腺體這種東西了,或者說,它早就應該爛在我的身體裏,讓我成為一個真正的正常人,不被任何人所標記,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不再心驚膽戰的任你擺布。

宋初衡的心臟仿佛被放進了絞肉機一樣被絞得粉碎,開關按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沒有了痛覺,只剩一具沒有生命之源的軀殼,他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日頭西斜,開始在高樓大廈間落下,那橙光,亮得像血一樣刺眼。

“我錯了,我不該說你蠢,你明明很聰明。”宋初衡低笑著,看著沈透,臉上閃過似是瘋狂又心痛的表情,語氣卻很溫柔地說:“這樣吧,你別去,我去做,以後你再也不用擔心被我標記了,你說好嗎透透?”

沈透一怔,心莫名狂跳起來,那是一種介於興奮和害怕的跳動,他故作鎮定地撇開視線,以此來遮掩他顯而易見的心思。

他什麽都沒說,是宋初衡自己提出來的。

這樣想,好像就撇清了關系,顯得他沒有那麽惡毒與殘忍。

於是沒有過多的話語,兩個人心照不宣的想。

——我愛他。

——他愛我。

這種感覺,像掰碎的感情重新被拼湊了起來,而黏合劑,是以血為代價,懲罰為目的,帶著心甘情願的瘋狂和疼痛,一點一點親吻裂痕,扭曲著粘合成不似原樣,也不知何時又碎的模樣。

可隨著這場漫長的手術開始,沈透越等,越覺得心焦。他冷淡著臉,手指卻不斷絞緊了被子,他望著窗外,視線卻不知道該在哪處聚焦,世界忽然變得喧鬧起來,沈透開始覺得自己是個殘忍的劊子手,他站在手術臺邊,親自拿著手術刀劃開宋初衡的alpha腺體。

那種感覺他懂。

非常疼。

疼到人說不出話,冷汗直冒,身體痙攣似的發抖,皮膚劈開後暴露在空氣中,像在傷口上撒鹽,鹽粒攀附在割開的血肉上漸漸融化,鹹得刺痛,血肉神經突突直跳,把人折磨得痛不欲生,又毫無辦法。

在完全感覺不到宋初衡的信息素之後,沈透徒然心悸。就那麽一下,不過半秒鐘的失心,讓他感覺胸腔裏空蕩蕩的,茫然得不知所措。等心臟重新鮮活的跳動起來時,沈透感到害怕,指甲連著指尖都在泛白。

他松開被子,並一把掀開,跌跌撞撞下床去,赤腳沖出了病房。

他逃離了吃人的醫院,連跑帶跌的一路跑回了家。

家裏亂遭遭的,沈透喘著氣,走進臥室,憑空消失一般,宋初衡的信息素沒有了,殘留的只有他自己的茉莉花信息素,依舊很濃,濃得像是松柏木味從沒在這間臥室裏存在過一般,霸道又孤單。

原來我也有這麽霸道的一面,沈透想。

地板上躺著宋初衡脫了的未來得及穿的西裝外套,沈透眨了眨眼睛,擡起白皙卻帶著泥灰的腳,一步一步走過去,把衣服從地上撿了起來。

他抱著宋初衡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低頭,用鼻子輕輕嗅了嗅。

——消失了。

只有一點香水味和布料幹燥的氣息。

耳邊忽然憑空充斥著無數厲聲尖叫,沈透渾身一個激靈,臉色頓時慘白如枯槁,他抱著那件西裝外套,嘴唇劇烈顫抖,踉蹌著躲進了衣櫃裏。

一整天,沈透都沒有從衣櫃裏出來。

到了晚上,宋初衡也都沒來找他。

沈透哆哆嗦嗦的在衣櫃裏睡著了,他開始做噩夢,一遍一遍的夢到自己挖了宋初衡的腺體,一遍遍的聽到宋初衡痛到慟哭,但宋初衡沒有怪他,只用手捂著流著血的後頸說沈透,我愛你。

語氣很溫柔,表情很陰森。

不知第幾遍,沈透嚇醒了,衣櫃裏黑漆漆的,沒有任何光線,胸腔裏的心跳又重又快,快得他必須要喘氣才能茍活。

推開衣櫃,天光大亮,沈透恍恍惚惚的去洗漱。

洗完,他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然後收拾東西去學校。

學校裏有些空蕩得奇怪,學生寥寥無幾,他去到系辦公室,發現門是鎖著的,都快八點了,保安竟然還沒來開門。沈透站在門口定了一分鐘,才遲鈍的拿起手機。

——哦,今天是周日,大家都不用上課。

於是沈透原路返回。

下樓梯時,他踩空了最後兩節樓梯,崴了腳。

周圍沒人,他扶著墻站起來,拎著他的包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校園。

他去坐地鐵回家,地鐵上都是人,很多,很擠,氣味雜亂,熏得他想吐。列車在行駛中,他得抓著頭頂的扶手站著,好像有人故意摸他屁股,他回頭看,見是一張醜陋而陌生的臉,於是厭惡地瞪了那猥瑣alpha一眼,慢慢擠去了另一節車廂。

後來人少了,他找到了位置坐下,踮起了受傷的右腳,等著廣播播報他歸途的終點。

半個小時後,終於到站了,沈透下車,隨著人流走出地鐵站,他握著手機,感到肚子餓了,想去附近吃一碗面。但是等到付賬時,他擡起手,卻發現手裏只有一張交通卡。

他的手機放在包裏,他的包不見了。

有人偷了他的包嗎?沈透感到生氣。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來,是他自己忘記拿了,他將自己的包遺落在了地鐵車廂裏。

於是他沒了胃口,返回地鐵站,去找工作人員幫忙,比劃手指,讓工作人員拿來了紙和筆。工作人員了解情況後,讓他留下聯系方式,找到之後,會通知他過來取。但地鐵裏人多,不能保證他的東西一定會找到。

沈透失落的離開,覺得自己真是倒黴。

他回到小區門口,看見宋初衡在車前抽煙,背影莫名的落寞,頸上還纏著紗布。

沈透下意識想跑,跑得遠遠的,躲起來。但他的腳卻釘在了地上,沒有挪動半分,垂在腿側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後,他走過去,站在宋初衡身後。

宋初衡沒有察覺。

沈透意識到一種讓他覺得很可怕的可能——宋初衡沒有腺體,聞不到他的信息素氣味了。放在從前,只要他在宋初衡周圍,宋初衡不可能捕捉不到他的存在。

那一瞬間沈透感覺有人從背後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讓他不能呼吸,他的肺部扁了,肺泡內的氧氣進入血液後就再也沒有新的氧氣進來,他產生了眩暈的感覺,覺得下一秒他就要窒息倒地。

他掙紮著用力呼吸,邁著刺痛的腳又走兩步,上前扯住了宋初衡手肘上的衣服。

宋初衡這才轉過身來,有些楞,然後,他皺著眉頭,對沈透說:“燒退了嗎就亂跑?”

他做完手術,麻醉醒後有不良反應,開始發燒嘔吐,躺了半天加一晚上才恢覆過來,早上一到沈透病房裏頭,才發現沈透不見了。

沈透鼻子有些酸,他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是腐爛的,散發著惡毒的氣味,他生出無窮無盡的後悔,他想時光逆流,想把宋初衡的後頸變得完好無損。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不論如何他就是逼著宋初衡去摘除了腺體,這是他想到的,最兇狠的懲罰宋初衡的方式。可惜他的心臟沒有那麽強大,能做到無愧於心蛇蠍心腸,這件事會永遠在他心底紮根,是日後翻起舊賬來都不能隨意抵消的一樁事,是舊傷再添新傷的一道疤痕,是他這輩子永遠也忘不掉宋初衡的錚錚鐵證。

關鍵是他竟還想著與宋初衡分道揚鑣呢。

這世上是沒有這麽好的事情的,從他覺得愧疚那一刻起,他就該料到他與宋初衡這輩子都是要糾纏在一起的,於是他被折磨得瘋了,他很要強的忍著鼻頭的酸澀,只是這種反抗對於崩潰的情緒來說真的微乎其微。

他在宋初衡面前哭了。

很委屈的,像個孩子那樣哽咽,用手背遮著雙眼。

“怎麽了?”宋初衡嚇一跳,忙不疊把煙頭扔了,去捧他的臉,僵硬道:“祖宗,我有那麽兇嗎,老子腺體都沒了,就說一句話你還怕得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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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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