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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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月在飛船上醒來,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她的內心就沒有平靜過,頭頂上的太陽仿佛比平時看到的大,光線卻沒那麽刺眼。

她很清楚自己所在的這個呈半球形的密閉空間就是UFO!

藍光消失後,她模糊地看到有個圓形的玻璃門從兩側合上,然後她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震到地上,之後便沒了知覺。

UFO,光是這三個字就令人浮想聯翩。

現在陰差陽錯地被吸到UFO上,這個事實讓這個好奇心有餘、膽量不足的地理老師有足夠的理由去興奮一個星期。

“醒了?醒了?醒了?醒……”

一個熟悉的男聲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產生強烈的回音效果。

如果江心月沒記錯的話,這個聲音她在一個小時前聽過;如果再沒記錯的話,這個聲音在那場尷尬的相親宴上出現過;如果再仔細回憶,這個聲音應該是她的相親對象發出來的!

但,她的相親對象怎麽可能是外星人?!怎麽可能出現在UFO上?

江心月剛想爬起來看看對方的真面目,卻發現除了大腦和眼睛,其他部位根本沒有知覺,她甚至不能確定自己的身體是否還存在,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自己完好無損的鼻梁。

“你這個不速之客來得正是時候。”杜邦走到她旁邊,俯視著她的眼神裏充滿某種利欲。

他剛把自己的大腦從老頭的身體移殖到從車禍現場揀來的男子身上,若不是老頭的身體器官已經衰老到不能再用,他也不必把自己的大腦放在一個擁用罕見血型的身體裏,所以他現在正需要像她這樣一個擁有HP型血的人類,如果他去埃及的途中受重傷急需用血,倒是可以從她身上抽取新鮮的、溫熱的血液。

一直到杜邦的臉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證實了剛才的猜測,江心月還是難以置信地問道:“真的是你?!”

話一出口,她就完全怔住了——沒有聲音,她明明下意識地開口說話了,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她是聾了還是啞了?

“認識我?”杜邦看著她的嘴形,輕而易舉就判斷出她想說的話,然而當他這三個字傳到江心月耳中時,後者馬上得出一個結論——她啞了!

更令她訝異的是,這個跟她相親沒多久的男人竟忘了她是誰。

杜邦狐疑地看著江心月,揣測著她和他從車禍現場撿來的屍體會是什麽關系呢?如果是朋友,他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利用她做他的儲備血庫;即使不是,她也必須為他所用,否則只有一個下場——死!

“我倒希望我們什麽關系都不是。”杜邦狡黠地註視著江心月的表情,企圖從她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我……我們當然什麽關系都不是,不過見一次面而已,能……能是什麽關系?”盡管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也感覺不到嘴巴在動,江心月還是張著嘴結巴地向杜邦傳遞自己想說的話。

“見過一面?讓我想想……這個時代不是流行見一次面就發生關系麽?那三個字叫什麽來著?一……夜什麽?”話一出口,杜邦就想抽自己的嘴巴,他都一把年紀了,什麽時候學會調侃女人?

江心月整個臉從頭頂到下巴,在一秒之間變成白色的。

原以為他在相親宴上的輕浮只是想表現給旁人看,沒想到他的本性確實如此。

回想一個小時前這個男人對她說的話,她就忍不住臉紅心跳!

她本以為對方會被她這頭火紅的長發嚇跑,然後半個字也不用多說就可以跟對方saygoodbye;結果,這個男人不僅對她有意思,還一路尾隨她進洗手間,甚至在大街上把她外面的衣服扒光!

江心月趕緊轉移話題問道:“你為什麽偷走世博會的木乃伊?”

“偷?”杜邦冷笑一聲,眼神突然變得陰狠,他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吸起江心月的頭發並一把抓住,不廢吹灰之力一提,便把她整個身體拉起來,他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註意你的措辭!”便松了手,任由她整個身體落回堅硬的玻璃地板上。

江心月頓覺全身被摔碎了似的,痛得擠出眼淚來,卻不敢大聲哭,頭皮被扯得又痛又麻,卻沒能伸手去揉,腳下的高根鞋被震出來,她也無力去穿回。

這個男人肯定是外星人!人類至今都沒有誰能夠一伸手就把東西吸起來,這種現象只可能出現在武俠小說和科幻小說裏!

她的相親對象原來是個危險人物!

謝天謝地,當初她沒看上他!可是,她現在的處境也不見得好到哪裏去!

她不動聲色地轉動眼珠子,查看這個密閉的空間裏有沒有其他人能來幫她脫離危險。

當她的目光接觸到玻璃地板上一灘鮮紅的黏稠液體時,不由得倒抽了口氣,恐懼即時扼住了她的喉嚨!

那分明不是她的紅頭發,也不是紅油漆,更不是蕃茄醬,而是真實的血!

在機艙外的藍天映襯之下,那灘血紅得觸目驚心!

沿著血泊往遠一點的地方看,正是剛剛在世博會上幫外星人搶奪木乃伊的那個老人!!!

如果老人只是受傷流血,也許江心月還能維持正常的心率,但那灘血分明是從老人的頭顱流出來的,而老人的頭顱早已被打開,從整齊的切口可以看出,兇手一定是用某種精銳的工具作案的;他的頭蓋骨連著一些頭發被丟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再往頭顱裏看,血糊糊的,空空的,整個大腦都不見了!

江心月看到這裏,震驚得眼睛都忘了眨,只是下意識地用力咽口水,以緩和失控的心跳。

她的一舉一動全被杜邦看在眼裏,他能理解她的感受,這樣的場面絕對能刺激任何一個正常人,哪怕是腦科醫生見到這種空洞的頭顱也會心寒;但對他來說,這種驚悚的畫面是他親手制造的,這種血腥畫面他早已司空見慣,三千多年來,他每隔幾十年就把自己的大腦從一具衰老的軀殼移殖到另一具年輕的軀殼;他也並不為此感到內疚或自責,因為這些年輕的屍體都是他確定腦死亡了的,他只不過讓他們的軀殼在這個世界上多存在幾十年罷了。

“你對他……”江心月突然又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了,但這並不沒有給她帶來多大喜悅,此時的她只感覺自己的聲音和身體都在疼痛中顫抖。

“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要遭到這樣的對待?”她不忍再看下去,閉上眼睛,對同胞的慘死發自內心的同情,眼淚不自覺地從眼角滑落。

她跟這個老人雖然只有一面之緣,說話甚至還不超過十句,但她知道這個老人一定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只不過把智慧用錯了地方,只不過拿槍指著她,但他並沒有傷害任何人;如果這個外星人因為已經得到木乃伊而覺得老人失去利用價值,大可以把他留在博覽會上,為什麽要這樣殘暴的對待一個曾被自己利用過的人?

“老了,不中用了,自然該丟棄。”杜邦盯著她的眼淚從眼角一直滑落到地上,不由得發出疑問:“你認識他?”

按理說,這個可能性是零。從他使用那個老頭的身體,確切地說應該是那個老頭年輕時的身體,直到現在,他從未遇見過這個女人,如果他見過她,憑他的記憶力,不可能不記得她。

“不認識,可是……”

既然她不認識這個老頭,又為何掉兩行貓淚?真是惺惺作態、假慈悲!杜邦內心對江心月的悲傷不屑到了極點,卻聽到她說:

“他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不是一只雞或一只鴨!你怎麽可以……用這種殘忍的方式殺害他,你怎麽下得了手?”她眉頭緊蹙,卻發現杜邦面不改色,他的冷酷令她不寒而栗。

“一只雞?一只鴨?”杜邦冷笑著重覆道,想想自己殺人無數,從未把人類當作生命體看待,更何況是想象成一只畜生。

“也對,外星人怎麽會把地球的生命當回事呢?看來那些有關外星人摧殘地球人的新聞也不是空穴來風……”江心月小聲嘀咕著,回想印象中科幻電影和科幻小說中的外星人都是形體怪異、語言不通的怪物,眼前這個外星人顯然跟地球人沒有什麽區別,而且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有如大衛雕像的五官和身形、時尚的白襯衫搭配低腰休閑褲……實在是優質的地球人啊!

可他剛才用掌心吸附她的頭發卻不是地球人能辦到的,他究竟是什麽?

想到這裏,江心月開始擔心起自己的安危來,她只是在相親宴上甩了他,他不至於把她的大腦挖出來研究吧?

杜邦看到她驚悚畏懼的眼神,再次冷笑,她一定認為他把老頭的大腦挖得一幹二凈,而他並不打算告訴她真相,因為她那種眼神太礙眼了,這三千多年來,他好事壞事都做盡了,什麽人會在什麽情況下出現什麽表情,他都一清二楚。而這種眼神,正是人類在面臨死亡時表現出來的恐懼。

江心月看到他陰鷙的表情,不由得往壞處猜測,對方的沈默更使她覺得不自在,她忍不住問道:“你……你會殺了我嗎?”

難道這是冥冥中註定的?她在相親宴上甩開了他,卻還是在這裏遇見他,難道她註定要死在這個外星人手上嗎?

她還有家人、朋友、一群可愛的學生,她還不想英年早逝,更不想像那位老人一樣死後連腦子都被挖空!

“我暫時不會殺你。”杜邦透過她身下的玻璃地板、平流層以及對流層,看到了一片茫茫的海洋。

三千多年來,他已經練就了一種特殊的能力,只要高度集中精神就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哪怕是幾萬米遠,只是——

此時出現在下面的應該是撒哈拉沙漠,而不該是該死的印度洋!

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他迅速跑回駕駛室查看情況,留下江心月一個人不著邊際地猜測和恐懼,想象著他會去拿什麽樣的鋒利刀具來打開她的腦袋,刀子會先從太陽穴處劃下還是先從後腦勺……

“或許跟他解釋一下相親宴上的誤會,我能逃過一劫……”江心月自言自語著,忍不住又皺起眉頭,剛剛被這個男人一摔,身體恢覆了知覺,但全身像被坦克輾過似的,完全癱在地板上,根本起不來。

另一方面,飛船本應沿著北半球30度緯線一直飛到埃及開羅,不知什麽時候突然改變了方向,現在正偏向赤道,飛往非洲中部。

杜邦用力轉動方向盤,飛船卻沒有任何反應,失控地往前飛。

“該死的老東西!”杜邦咒罵了一句,伸出五指吸起一把椅子砸向方向盤,頓時,整個駕駛室的系統完全癱瘓。

這艘飛船用了一千多年,很多零件早就失靈了,是該換了。

杜邦無奈地嘆了口氣,想到不久前,他一打聽到木乃伊的下落就匆匆趕去上海,臨行前也沒好好檢查飛船的狀態,現在出現這種狀況,懊悔也來不及了,如果任由飛船繼續飛行,也許他們的生命會結束在南極洲的冰山上!

“不!任何人任何情況都不能阻止我!”杜邦迅速走出駕駛室,伸手朝木乃伊的方向一擊,原本裝著木乃伊的玻璃櫃瞬間化為齏粉。

江心月聽到各種巨響此起彼伏,嚇得止住呼吸,雙手硬是按在耳邊,生怕耳朵被震聾了。

下一秒,杜邦又將木乃伊小心翼翼地移入事先準備好的一套類似太空服的大衣裏。

“那個……外星人……杜先生,我想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我只是個地理老師,我從法國餐廳逃跑並不是對你不滿,若……若跟我相親的是別的男人,我也會這樣做……”江心月試圖解釋,杜邦卻面無表情地轉向她,伸出五指,掌心對著她,又猶豫著把手移開。

江心月的心提到喉嚨口,又長長地松了口氣,不敢想象自己粉身碎骨的畫面。

杜邦很快就在她旁邊的玻璃地板上擊出一個大窟窿,然後一手控制著木乃伊,一手控制著半人高的旅行背包,徑直從窟窿跳下去。

“你要去哪裏?”江心月翻身沖著他跳下去的方向喊,回應她的卻是UFO的強烈震動,下一秒,她就被震落出去,高空的冷空氣迅速侵蝕她身體的每一寸。

“啊——怎麽回事?救命啊……”她揮擺著四肢,希望抓住什麽東西來停止自由落體的狀態,結果卻抓到兩只白色的高根鞋,。

杜邦聽到喊聲,擡頭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如他所料,這個地球女人完全不適應平流層的環境,落到地表之前,她一定會被凍死;而他,不需要感到任何愧疚。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UFO上,但請你看在我們都是人類的份上,看在我們相過親的緣份,不要丟下我……”江心月不停地打冷顫,兩排牙齒不停地打架,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不是人……杜邦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她的話讓他動了惻隱之心,他控制著木乃伊移向她,待她四肢緊緊攀住木乃伊後,便把她和木乃伊一起吸到身邊。

“我只救你這一次。”杜邦看著她蒼白的臉說道,下定決心著陸後立馬甩掉她。

“謝……謝……”江心月在冷風中僵硬地朝他微笑,潛意識裏對他那頭藍色的短發似乎沒有當初那麽排斥了。

她還想說點什麽,但冷酷的環境很快奪去了她的意識,兩只高根鞋從她手中滑落,她漸漸閉上了雙眼,任杜邦在她耳邊如何吶喊,她也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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