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聞言身體明顯一僵，欲言又止地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只是眼裏的淚光更甚，看得柳玥容都有些不忍，末了，終是嘆了口氣，伸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外公，還是坐下慢慢說吧。”

雖然柳玥容身體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可是，這具身體卻有著與老人天然的血脈聯系，那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讓柳玥容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也舍不得這般逼迫眼前這個看起來就對自己極喜愛的老人。

外公……以前應該是見過自己的吧？

被柳玥容這聲“外公”驚到的老人劉真其，怔楞了一瞬之後，一下子哽咽著哭出聲來，嘴裏還呢喃著喊著一個人的名字，柳玥容就站在他身邊也沒聽得清楚，見老人實在是激動得有些過頭，只好忍著心裏的好奇，將老人扶到椅子那兒坐下，又乖巧地奉上一杯清茶。

良久之後，劉真其總算是平靜了下來，柳玥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見劉真其定定地打量了他一番，接著便是一聲感慨萬分的長嘆。

“唉……都是命哪……”

劉真其的表情，像是不堪回憶，又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很是糾結，還帶著幾分痛苦，看得柳玥容也是內心一片糾結，眉頭皺得死緊。

他是猜測當年的事情還另有隱情，可瞧著他家外公的表情，怎麽感覺還有天大的秘密似的，要不要這麽神展開？感覺他的身世，跟他家瑾炎大俠都有得一拼了，這狗血撒得，他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柳玥容輕咬著下唇，不自覺的動作卻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安，瑾炎不動聲色地走到柳玥容身邊，擡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驚得他渾身一抖，微喘著扭頭看向瑾炎的臉。

“……”瑾炎的眼裏有著他熟悉的溫柔和關切，瑾炎的掌心有著他熟悉的溫暖和脈動，他慌什麽呀？瑾炎就在他身邊呢！

不知不覺間，柳玥容再一次成功地被瑾炎安撫了，他恢覆了平常的冷靜，臉上也掛起了熟悉的溫和笑容。

“外公，我記不得自己小時候是否見過你，但我感覺得出來，您很喜歡我的，對嗎？”柳玥容率先開口打破了僵局，也換來了老人釋然一笑，欣慰地直點頭，眼裏淚光再度閃爍，情緒又有激動的跡象。

“喜歡，當然喜歡，你是我唯一的外孫，唯一的孩子了……”劉真其一輩子就兩個孩子，一個劉雅青，一個劉雅韻，可如今，他們都不在了，反倒是他這個老頭子還活著，然而，面前這個孩子，卻是延續了他的孩子的血脈，這是世界上與他最親近的人了。

“外公，你不要激動，這樣對身體不好，如果你不能保持好個人情緒，我可不敢讓您給我講當年的事情，不如……您先去休息一下，睡一覺起來，您精神也能好些。”柳玥容看得出老人臉上的疲憊，想來，是一路趕來累了，他不想勉強老人。

“不！我得告訴你當年事情的真相，還有，你的身世……這是給你的交代，也是……給你父親的交待，當年的事情，並不是他的錯，你的母親，怨錯人了……”似是想起了當年的事情，劉真其的神情有些恍惚。

恍惚間，劉真其仿佛真的看到了柳睿明的身影，他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皺起，向那個似真似幻的身影伸出了手，“抱歉啊，當年……害到了你們……”

柳玥容看著老人的模樣，順著他的視線轉頭望去，柳睿明正一步步走來，表情異樣的凝重，沈重的腳步聲仿佛踩在了人的心底，一震一顫的，很有威力，很快，他來到了劉真其身前，柳玥容眼睜睜地看著他跪地恭敬地行了個大禮，道：“小婿，給岳父大人請安，您老這些年可還安好？”

這一聲“岳父大人”，顯然是又勾起了老人心裏的傷心事，一時又是老淚縱橫。劉真其起身親自扶起了柳睿明，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一邊看還一邊點頭，“青兒的眼光好，你是好樣的，可我的青兒沒福氣，沒等到你來接他，當年我就不該由著韻兒她娘，我該多防著點的……”

柳玥容見著情形不對，正要勸呢，哪想到，話還沒說完，老人就已經傷心得泣不成聲，而且，這話頭明顯不太對勁了，這翁婿兩個在說什麽呢？又是“青兒”又是“韻兒”的，這是不同的兩個人吧？

不知道為何，柳玥容眼前突然就閃過掛在房裏那幅畫上的美人，清晰而生動，甚至還仿佛看到了那個美人在朝他招手，叫他“容兒”。

柳玥容一臉驚悚地杵在那兒，半天回不過神來，仿佛魔怔了一般，直到瑾炎將他攬進懷裏，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好一陣哄勸，這才堪堪回神，額上已經是一層冷汗。

“……”什麽鬼，他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入夢了，腳都像是沒踩著實地一般綿軟，陷入一種差點被鬼帶走的節奏裏。

尼瑪，這太不科學了。

劉真其和柳睿明這翁婿倆似乎都情緒太過激動，沒有察覺到柳玥容這邊的異樣，等這兩人回神時，柳玥容早已恢覆常態，只是，一手抓著瑾炎溫暖的大掌，怎麽也不肯放開，似是很沒有安全感一般。

總覺得接下來的故事會讓他跌下椅子去，得坐穩了。

“岳父……父親，當年事情我知道的太有限，我找到了當年青兒養病的莊子，可是，卻沒找到他的人，只聽旁邊莊子裏的人說，他死了……您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青兒到底在哪裏……”他的青兒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他現在，只想知道自己的愛人葬在了哪裏，他想接愛人回家。

“唉，這一切，都源於一個錯誤……”劉真其眼神有些茫然，但思維卻十分清楚，他緩緩道出了當年的故事，也一點點震撼著柳玥容的心。

當年，劉家也是石城的大戶，實力雖然不能與柳家比肩，但也穩穩當當地排在前三，加之劉家一向樂善好施，在石城百姓中間的風評向來極好。柳家人丁單薄，劉真其在繼承家業之後才成親，多年來也只生下了一個女兒，那便是劉雅韻，劉真其夫婦倆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劉雅韻，這是一個千嬌百寵著長大的孩子，溫雅中帶著小小的任性。

然而，這個家庭的平靜，卻被一次陰謀、一次錯誤徹底打亂，柳家接回了一個男孩，那是劉真其與人談生意時，被下藥與人一夜春風的結果，孩子的母親已經難產過世，這個孩子便是劉真其無法回避的責任。劉真其的夫人馬氏，接納了這個孩子，她甚至連爭吵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這孩子的母親，是抱養在她母親名下，與她一起長大感情甚深的堂妹，她永遠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堂妹要做這樣的事情。

劉真其天真的以為，自己的妻子就這般毫無芥蒂地接受了這個別的女人生的孩子，只堅持一點，不允許這個孩子暴露在外人面前，在別人看來，劉家只有一個孩子，那便是劉雅韻，而劉雅青，只是一個養在內院的影子，還是個天生體病的病胚子。

時間流轉，仿佛只是幾個眨眼的功夫，兩個孩子都長大了，到了議親的年齡，劉雅韻定下門極好的親事，親家正是石城的頂級世家柳家，當所有人都在歡喜著劉雅韻的好親事時，劉雅青卻因病被送到別處的莊子休養，也因此而陰差陽錯地與出門談生意的柳睿明相識相戀……只是天意弄人，當柳睿明告別愛人被召回族中，卻被逼迫著與別的女人成親，而他的愛人卻被送往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承受著病痛，並以男子之身孕有一子。

“你說什麽，男人……怎麽可能懷上孩子？”聽到這裏，柳玥容似是受到了驚嚇一般，騰地站起身來，說話的時候，嘴唇都是微微顫抖的，然而，已經沈入回憶中的劉真其和柳睿明，卻沒有註意到柳玥容喃喃自語般的問題，故事繼續，柳玥容只好帶著震驚重新坐下，只有瑾炎始終關註著他，為他抹去了額上的冷汗，卻沒有說話去打擾他。

瑾炎知道，柳玥容很想知道當年的真相，這已經成了他心裏的執念了。

“青兒被夫人送到了劉家一個隱秘的別院休養，那時，還沒有人發現他懷有身孕，可他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夫人終究還是知道了，她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裏卻時常咬牙切齒，我不能理解，她為什麽會那麽恨青兒……韻兒也懷了身孕，只比青兒晚了一個月，兩個孩子也是前後腳出生的，我見過之後，只覺得兩個孩子像極了，因為青兒身體弱，孩子生來也有些孱弱所以體形較小，但體質卻是比青兒好了太多，兩個孩子放在一塊兒，說是雙胞胎也不會有人懷疑……”

聽到這裏，柳玥容心裏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甚至下意識地想要捂住耳朵，拒絕聽接下來的故事，然而，心裏卻有另一個聲音在阻止他，逼著他聽完這個故事。

“韻兒的孩子其實在滿月之前就去了，青兒……也幾乎是在那個時間去的，很平靜，沒有太多的痛苦，可是，韻兒她娘趁著我不註意，把青兒的孩子抱去了柳家，李代桃僵，連韻兒和她的奶娘都沒有發現……”

柳玥容聽到這裏，只覺得腦子裏轟然一爆，猛地站起身來，難以置信地低吼道：“所以……我到底是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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